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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给天帝搬了个椅子,倒了杯彼岸花茶,然后咽了口唾沫:“这……不知陛下此来军营,可是要寻天……火神仙上?”

    润玉道:“叫他火神便是。”

    燎原君点头如鸡啄米,然后小心翼翼道:“陛下来得不巧,火神仙上在您来之前一个时辰,就已动身回了天界。”

    润玉猛地站起来,道:“他为何突然回了天界?”

    燎原君擦了擦汗道:“天……仙上好像……可能……也许是肚子疼。”

    润玉又去敲栖梧宫的门,得到的却是同一句答案。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强闯,栖梧宫忽然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痛楚的凤鸣。润玉再也忍不住,一掌推开仙童,破门而入。他找了每一个房间,却没看到凤凰,便一直找到了后院。

    后院的梧桐树下铺着一件鎏金凤铠,战甲上伏着着一只比鹤还要大几分的鸟儿,生着鲜艳无比的金红色羽毛。鸟儿正虚弱地闭目蜷缩在战甲上,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它听到润玉靠近,好像认得出这脚步声,眼皮也不抬一下,翅膀却微微打开,露出它护在翼下的一颗蛋。

    润玉心中一片酸涩。他缓慢地靠过去,见凤凰没有反对,伸手小心地摸了摸它的羽毛,道:“凤凰,辛苦你了。”

    他想要把凤凰抱起来,这鸟儿却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头伸进翅膀中,靠着那颗蛋又睡了过去,无论他怎么掀,就趴在那里纹丝不动。润玉无可奈何,只好轻轻拨开它的翅膀,从它身下抱出了那颗蛋,收进幻化出的摇篮里,放到它的身边。

    润玉见凤凰不理会他,便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披在它身上,打算先自作主张在栖梧宫寻个房间住下。他走了几步,又站住,背对凤凰道:“小凤凰在你身边,会不自觉吸收你的灵力。先让它在摇篮中待一会,待你歇息过来,我们一起孵化它。”

    “它是一尾金鳞应龙。”

    润玉转过身,就见凤凰已经幻成人形,汗湿的发丝黏在额头,身披天帝朝服倚坐在梧桐树下。

    他的声音依旧有些虚弱,却也气息平顺:“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凤凰腹中结出的仙灵有时会在母体面前现身。”

    润玉又走过去,在他身边跪坐下来道:“你先回宫里去,外面太冷。”

    凤凰摇头,懒懒道:“我高兴待在这。”

    凤凰鸟本性向光向火,不喜欢暗无天日的忘川,若到了布巢育雏之时,更是必须在温暖明亮的梧桐树下。

    旭凤筋疲力竭地撞进栖梧宫,喘息着地扶住了幼时栖息筑巢的梧桐树,便觉下腹坠痛难忍,再难支撑。他脱下甲胄胡乱铺在地上,双膝一软,扶着梧桐树慢慢跪倒,在上面现出了原形。

    润玉看着摇篮中的那颗蛋,心中又是欢喜又是苦涩:“我以为你不要它了。”

    凤凰笑了笑:“我知道你的人在看,我最恨你这样偷偷摸摸,不知又在算计什么,你派的人看一次,我开一次荤。每吃一次,就要吐整一天。”

    润玉擦去他额上的汗,黯然道:“你就这样恨我,恨到宁愿自己受苦,也要让我难过?”

    凤凰从摇篮中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颗蛋:“我不想恨,但他曾恨过你,我被那段记忆所影响,也跟着老想折磨你出气。”

    *

    天魔大战之前,锦觅去了魔界,却并不是与他谈情。她是来告密的,她告诉旭凤,润玉疯了,他吞噬了穷奇,被心魔控制,已经在野心驱使下将要兵临忘川。

    忘川忘川,相望回首已成川。他们没有相望回首的时候,只是远远地冷冷地瞟了对方一眼,抄剑便战在一处。

    润玉一剑刺入他腰腹的时候,旭凤忽然笑了。

    这惨笑好像忘川河底万千冤魂伸出来的黑手,想要抓住,却又失落,终有一日伴着冷意和恨意彻底爆发。

    旭凤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握着剑锋,一寸一寸将它推出伤口,冷冷笑道:“一次还不够,还要捅两次吗?”

    润玉又一剑劈了过去,道:“你若没死,我便再杀你一次。”

    旭凤抬手回击,咬牙道:“你三番两次要置我于死地。我活着,竟让你忌惮如斯么?”

    火光大作,清冽的魔气与浑浊的清气冲突碰撞,二人在这股爆炸的巨力之下各自倒退。

    润玉以剑拄地,喘息道:“你夺走了我的妻子。”

    旭凤有一刹的恍惚:“润玉,你也夺走了我的兄长。”

    那个温柔的,疼爱他的兄长,他的爱人。

    润玉厉声道:“那是他们逼我的。何况我本来就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你们所有人,只喜欢我温润如玉与世无争,就要逼我做出那副样子来,什么时候在乎过我本来是什么样的?凭什么你上进好强就要被夸赞,我有半分想争就是大逆不道?”

    旭凤惨然道:“我没有想过要和你争,我……”

    润玉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自顾控诉道:“我本不想杀你,可你几次与天后纠缠不清,羞辱于我,欺人太甚。”

    凤凰骤然红了眼,嘶声道:“羞辱?你在我复生时动了手脚,兵临忘川进军魔界,难道就不是羞辱?润玉,你害得我什么都没有了。你害我父母,杀我子弟,设计亲友与我反目成仇,骗得锦觅刺破我内丹,就连我最后的亲人,我的……”

    他双目发烫,却没有眼泪流下来。

    凤凰举起赤霄剑,暴喝一声,又狠狠劈了过去。

    在之后的几千年里,尘埃落定后,凤凰依旧能平静地和他下棋,但润玉知道至少那一战中,凤凰确实是疯了。

    他甚至不顾金丹寒毒反噬,不顾自己遍体鳞伤,也祭出了以命换命的打法,直到最后两个人已经不像是魔尊和天帝,直如两个街头混混一般扔了剑,在地上翻滚着拳脚厮打起来。

    刀剑是能杀人,却不能解恨,最恨的时候,唯有拳拳到肉的厮打,击中对方时痛苦的表情,甚至是亲嘴从对方身上撕下一块肉,才能真正减轻狂怒和恨意。

    凤凰后来下棋时亲口说过不恨他,大约也只是懒得再对他产生任何情绪了。在那一刻,凤凰确实是恨透了他。

    旭凤本就承受着金丹反噬,战力打折,又对上用了禁术的天帝,已明显落于下风。二人灵力对撞,凤凰不敌,最后一击原本要落在他的身上,却被突然冒出来的锦觅挡下。

    她奄奄一息地躺在旭凤怀中,口吐鲜血,哽咽道:“凤凰,对不起。鎏英都告诉我了,我下那一刀时,不知道那时你已有了……”

    她双目失神,气息奄奄,旭凤凑到她耳边才听得到她的声音:“我欠了你和小凤凰两条命,如今终于……终于还上了你第二条命。凤凰,我也恨过,‘恨’好痛苦啊。照顾好自己,好好活着,不要恨我,也不要再恨他……”

    凤凰合上她涣散的双目,心中只觉一片空虚。他有些不敢相信这个人是锦觅,锦觅一向是活泼跳脱,天真烂漫的,锦觅怎么会这样奄奄一息地,充满愧疚和凄苦,甚至是饱经沧桑地望着他,求他原谅?

    他怀中锦觅的身体也如他那日时那般分崩离析,消散成灰。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轻声道:“罢了。我既不恨你,又何必恨他。从头到尾,本就是我一厢情愿,平白连累了旁人。”

    战场之上,火凤展开双翼,冲天而起,飞回魔城,再也不愿回头多看一眼。

    *

    梧桐树下,旭凤慢慢撑着身体,躺到润玉腿上。他依旧有些疲惫,抱着那枚蛋,指甲随意地刮了两下蛋壳,轻声道:“你看着它,想到了什么?”

    润玉怔怔道:“循环。”

    好像就在昨夜,他正要就寝,忽然听到窗外有什么东西碰到了窗户。年幼的润玉撑开窗,一只胖胖的红鸟跌跌撞撞地飞进来,撞进了他的怀里。

    小润玉脸上的淡然在见到这只鸟儿的一刹被打破,他情不自禁地展颜而笑,故意嗔道:“旭儿,怎么又偷偷飞来了?”

    不会化形的小凤凰抬起头,趴在他怀中“喳喳”两声。

    小润玉忽然敛了笑容,伸指在小凤凰头上一点,两指捏起它一只纤细的小爪子,学着大人的模样,语重心长道:“你呀,不听话,不好好睡觉。”

    他板着脸,两手轻轻捏住小凤凰的两只软软的翅膀,上下晃动着玩它,一边看着它的眼睛,嫩声嫩气道:“要听话哦。母神说了,兄长就是因为不听话,才不招别人喜欢的。我已经很努力地听话了,学着有礼貌,安安静静的,不和别人抢东西……可大家还是不喜欢我。”

    胖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好玩,跟着他的动作像跳绳一般上下乱跳,开心地鸣叫着。

    小润玉玩够了,把热乎乎的小凤凰抱在胸前,复又拉过被子睡下。良久,他闭着眼道:“没人愿来我的璇玑宫,也没人愿和我玩,只有你天天往这里飞……旭儿,你很喜欢我吗?”

    被子里又传来雏凤两声清鸣,不知在说“是”还是“不是”。

    润玉觉得它在说是。

    小润玉笑了,从被中捧出小红鸟,闭着眼亲了亲它胖胖的身子,小声道:“旭儿,我也喜欢你。”

    他睁开眼睛,那只藏在他被子下的毛球已经长成了漂亮的成年凤凰,与他灵肉相交,创造了新的生命。当这枚蛋破开之后,里面又会爬出一个和小红鸟一样稚嫩的生灵,这就是他和凤凰一起孕育的孩子。

    旭凤笑了一下:“我看着它,也想到了儿时……我们两世为人,历尽劫难,不过是回到了心无杂念地爱着对方的时候,唯一多出来的只有这枚蛋。”

    润玉低头看着他:“你还愿心无杂念的爱我吗?”

    旭凤淡淡道:“你一定以为,我想起前世两度死于你手,便恨透了你,对你要打要杀,要和你老死不相往来。然而他没后悔爱过你,我也没有,我还愿和兄长一起看它出生长大。”

    润玉垂眸道:“你和之前似乎不一样了。”

    无论是前世的之前,还是今生的之前,都不一样了。

    旭凤微微一笑:“你曾说自己本已超脱六界,却因我而回到世间,莫非是拿飞升的功德换了旭凤一命?”

    润玉道:“上清天那位世尊垂怜于我,法外开恩。”

    旭凤点头道:“兄长想还旭凤一世平安,却是还错了人。”

    润玉一惊:“何出此言?”

    旭凤答非所问:“兄长与那条因恨入魔,偏执至狂的可怜小龙已算不上是同一人。旭凤亦如此。我看得到那些记忆,却难以感受到他的情绪。”

    润玉道:“前世之事于你难道已完全放下?”

    旭凤答道:“想来不过是梦中之梦,身外又身。”

    他把手中这颗蛋捧在掌上给润玉看:“有些事情始终如一,有些东西却已不一样了。我与那位魔尊有着迥异的记忆和性情,对兄长的感情亦不尽相同……就如我们还会有孩子,可这蛋里的已经是一条小应龙,不是‘它’了。”

    润玉静静地看着他,阖眼那一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滴落下的眼泪被旭凤接在手中。旭凤轻轻一吹,泪水便化作一只冰雕成的白色小鸟,正轻啄旭凤指尖,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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