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凤道:“我方才服了曼珠沙华之果,在河边晕倒,才忽然感应到了它的气息,大约是在下凡之前就已有了它。”
润玉终于明白了前世的魔尊为什么要在湖畔长久地凝望。
他在怀念一只小凤凰,而自己却一无所知地剥夺了他思念孩子的权力。他们的孩子。凤凰这种鸟儿一生只有一个配偶,如此高傲,如此忠贞,怎会委身第二个人?
锦觅的欢呼声在他耳边如同风声一般模糊而遥远:“凤凰有了宝宝,那我是不是就可以当姑姑了?”
润玉喃喃道:“原来公凤凰也生得出小凤凰。”
他怔怔站在那里,回想起过去种种细节,一时胸口刺痛,脑中轰鸣,只想跳下临渊台一了百了。
旭凤仰起头,带着笑意道:“兄长不喜欢小凤凰么?”
润玉伸出手,却又畏惧一般犹豫地缩了回去,强笑道:“我很喜欢……我很高兴。”
旭凤却没有注意他方才那番表情变化,他微微赧然地低首一笑,又自慢慢躺回枕上,闭上双目:“兄长,去罢,莫要让自己后悔。”
润玉蓦然睁大了双目。他仔细看着旭凤,想要在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旭凤却已再度沉沉睡去。
第10章
润玉出了帅帐,强行稳住心神,沉吟片刻,道:“锦觅仙子,此时天界亦是夜里,早去了也不能成婚。我回去便修书一封,向父帝母神禀明此事。明日一早发往天界,你待如何?”
锦觅用力点头,忽然又想到一事:“可是我听爹爹说,他和临秀姨大婚时,天界足足准备了七日七夜啊?我们明日一早去,来得及为你拿到夜幽藤么?”
润玉苦笑道:“只要能让我与旭凤生出嫌隙,让我对你于心有愧便是了,何必执着于过场?”
锦觅恍然大悟:“也对!”
黎明时分,润玉站在旭凤的帅帐门口,见旭凤仍在昏睡不醒,心中竟松了一口气。他本想对旭凤坦白一切,可想到前世之事,想到旭凤还有孩子,又觉得还是不要对他说为好。
睡觉好,睡过去,一觉醒来,一切都已结束了,一切都会往最好的方向发展。
他于星盘之前再度推演,掐算了半夜,前路模糊不清。这一次他与旭凤关系变了,旭凤正在沉睡中,不会再去干涉,事态却又有了新的阻力。天帝天后已对他产生了警惕,他的暗算再不会轻易得手了。
然而事情的变数为何又一次系于锦觅身上?这次并没有旭凤给他捅了,难道她能去输出天帝天后,还是……能捅他?
锦觅在他身后戳了一下他的肩膀,道:“我们走吗?”
润玉不动声色,微笑点头:“走罢。”
锦觅好奇地指着他背后的青衣女子:“她也要去吗?”
樊琼正要开口,却被润玉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她和你一样,从未出过魔界,从家中出走就是为去六界看一看。”
锦觅不疑有他,大大方方道:“你真会挑日子,正能赶上看一看天界的婚礼呢!”
行大典之前,润玉与锦觅被带到一处隔间,隔着屏风各自匆匆换上新人袍服。润玉屏退了为他们更衣的仙侍,在屏风另一端低声道:“锦觅仙子,一切如常最好不过,可殿上一旦生变,你千万记得要寻个僻静角落躲起来,若是出了差池,润玉万死难辞其咎。”
锦觅“哦”了一声,一边系着腰封,一边道:“你为什么觉得会出事情啊?难道你怕天帝天后为难我们?”
润玉已换好银白婚服,在门口候着她,淡淡道:“也许。”
锦觅害怕起来,忙道:“那万一……万一他们在大婚上为难你,或者成了婚也不肯给你夜幽藤,该怎么办呀?”
润玉苦笑道:“润玉自有对策,不劳仙子忧心。”
锦觅那边,动静忽然停了下来。半晌,她才道:“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愿和凤凰寻个地方躲起来呢?”
润玉静静道:“锦觅仙子,我亦不愿与旭凤的生身父母冲突,只是人活一世,一昧去争终将得不偿失,可一昧不争,亦是早晚难逃一时。何况我从天道那得过些好处,虽只愿淡云流水,消此一生,却有天命在身,不可懈怠。”
斗母元君并未要求他什么,但他既然用从六界众生处积来的功德换了这一条线重启,自然需以功德还报苍生,还六界万年风调雨顺。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若此世太微荼姚不作业果,他便无需逼宫,没有群众基础,自然也无力逼宫。与凤凰逍遥快活不好么?何必朝五晚九,做那劳什子天帝辛苦劳累。
这些不便再与锦觅说了,润玉只是道:“请仙子速备好衣着,勿要误了时辰。”
锦觅应声道:“来了。”
她从屏风后走出。华服之下,依旧与前世一般的惊艳,眉如远山,面若桃李,眸如晨星。只是那时的锦觅直如木雕泥塑一般,眼下的锦觅却正脉脉含笑,一挽袍袖,伸出素手道:“小鱼仙倌,请吧。”
润玉与锦觅并肩,一步一步走上三十三天灵霄宝殿的阶梯。这条路终于躲不过,还要再走一遍,他心下正在沉思,忽听旁边的锦觅道:“你又在想什么?”
润玉摇头:“无他,只是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心生感慨。”
他掌中锦觅的手忽然一紧,就听锦觅道:“你难道在这里成过一次婚?”
润玉道:“未曾,仙子不要乱讲,重婚触犯天条,是要关进毗娑牢狱的。”
锦觅闻言,似是忍俊不禁,眉眼一垂。
“吉时已到,新人上殿!”
润玉正要跨入大殿,忽然被锦觅伸手挽住。润玉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锦觅笑道:“这样装地像一些。”说罢竟主动牵起他的手,走了进去。
殿内来观礼的仙神比起上回要少了大半,这桩婚事本就是个笑话,天帝既不在意润玉的看法,更不会考虑锦觅此生只有一次大婚,全然当作一场钳制润玉与旭凤的计谋。
“夜神润玉,钟灵神秀;上仙锦觅,蕙质兰心。聘为夫妇,永结良缘。佳偶天成,百年好合。请饮此杯合卺酒。”
润玉与锦觅接过杯中酒。
锦觅用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问道:“我们现在搞事吗?”
润玉气笑道:“不搞,喝你的酒罢。”
锦觅于是与他撞一撞杯,却并未饮下,而是在广袖的隐蔽下将酒灌入袖中。
锦觅解释道:“我怕有毒。”
润玉心想她还知道什么叫有毒,一边低声道:“无需多虑。他们不至于当众下毒,何况他们只针对我,不会牵连水神之女,那样得不偿失。”
天后见他二人交头接耳,冷冷一笑道:“还望你夫妇二人成婚之后,不忘指婚之恩,好生效忠天庭。”
润玉淡淡道:“是,儿臣受教了。”
锦觅忽然道:“咦,我今日成亲,爹和临秀姨为什么没来啊?”
天帝神情不辨喜怒:“水神与风神已应约去了西方盂兰盆会,足一年才可回来。”
锦觅为难道:“爹娘不在,我怎么能和夜神成亲嘛?”
天后柔声道:“这婚约是早已定下的,你父神与风神皆知此事,不必再专门为此将他们请回了。”
说罢神色一冷,对着礼官道:“还不速速请新人行礼?误了吉时,拿你是问。”
礼官瑟瑟发抖:“请新人行礼!上拜苍穹大地!”
润玉好像未听见一般,神色淡漠,袖手而立。
锦觅看了他一眼,抿嘴一笑,也跟着挺直了腰板。
润玉抬着头仰视前方,微微出神。
锦觅偷偷拿胳膊肘撞了撞他,又小声道:“我们现在搞事么?”
润玉看了一眼日头,似是对锦觅,又似是自语道:“搞罢。只是无人再替我喊一声且慢了。”
锦觅一怔,盯着正方前道:“你说什么?”
润玉乍得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道:“我说,搞。”
天帝见他二人就像两座小山一般纹丝不动,不悦道:“何不拜天?”
润玉冷然昂首道:“不必。我曾是这天。”
天后笑容淡了下来,寒声道:“放肆!锦觅,夜神不拜,你也不拜?”
锦觅侧过头看了一眼润玉,含笑道:“嫁鸡随鸡,嫁犬随犬,夫唱妇随。夜神不拜,小仙亦不拜。”
天后却并不惊讶,好像早已料到要横生事端:“破军,扶夜神行礼。”
破军无辜被召唤,正委委屈屈磨磨蹭蹭要去扶,忽听润玉道:“母神可否先让小神服下夜幽藤,解了穷奇瘟针之毒,再行婚仪?性命之忧未解,小神实在无心拜堂成亲。”
一言既出,众皆哗然。他们只知这婚礼来得蹊跷仓促,却不知背后还有这等隐情,一时搞事的摩拳擦掌,误入的捧起了手中瓜。
天帝未想到他会将此事拿到明面上说,竟是有了鱼死网破之势。惊怒之下,还晓得伪善一番:“竟有此事?那夜幽藤本是花界圣物,为何又来天界讨要?”
润玉平铺直叙道:“十五日前,父帝与母神迫我立下军令状,限我十五日内将作乱穷奇封印,捉拿归案。此时正是穷奇求偶之季,暴躁异常,尤爱发散瘟针。我三日前眼看期限将至,迫不得已只好出手。断角之伤未愈,灵力折损,勉强封印之余自然被其得手。我托锦觅仙子求助花界,却得知唯一一株夜幽藤已遗失,只余一株在天界,求取之时便被母神告知,何日与锦觅仙子完婚,何时与我解毒。父帝可知此事?”
天帝安慰道:“你母神虽行事急躁,却也是忧心你婚姻大事,如何忍心当真见你伤损?你且先完婚,再服夜幽藤不迟。”
润玉道:“既无加害之意,殿外一万鸟族精兵难道是来歌舞庆祝的?”
这件事天帝可真不知道了。他不明所以地转身去看荼姚,却听荼姚厉声笑道:“若非知你有不臣之心,我又何必布兵以待?来人,先将此二叛逆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