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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旭凤半跪在忘川河畔,从水边捞出一株鲜艳的妖花,摘下了上面的鲜艳红果。

    军医并不能变出一棵夜幽藤来,但他多年驻扎忘川大营,对付魔界生物颇有一番心得。

    忘川河是魔与仙的分界线,亦是困住魔的界限,灵力高强的魔物要渡过忘川也得费一番心思。河畔曼珠沙华,此岸开花,彼岸结果,花助长魔物功力,果可克制多数魔物毒性。

    军医又道:“只是……自古无仙神吃过那果,也不知有毒无毒,究竟有几分效果。”

    旭凤斟酌片刻,觉得若无毒,说不定能缓解瘟针毒性,多拖几日想想其有无他主意也是好的。他摘下红果,像吃糖豆一般扔到嘴里嚼了嚼。

    眼前一阵绚烂奇光,好像嗑了太上老君的摇头丹。他再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站在忘川河另一端,属于魔界的那一端。

    他听到自己说话,半句模糊半句清晰,带着几分自嘲:“死都死了,还要这些遗物做什么。”

    他眼前是鎏英。鎏英道:“总归是你曾经的珍惜之物,我费了不少力气从天界与你偷来的。”

    他看到自己穿着从未穿过的黑衣。旭凤是一只凤凰,喜欢光鲜亮丽的东西,衣服连素淡的都少,怎会穿黑?

    黑衣凤凰拿起惯用的赤霄剑掂了掂,扔在一旁。匣中除去宝剑,零零碎碎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一些是儿时润玉曾赠与他的东西,还有一些他未曾见过,其中就包括一根碧玉发簪。

    凤凰捧起匣子看了看,又将它阖上,随手扔进了忘川河中,道:“这些就不要了。我对他已经还清了。”

    鎏英道:“什么还清了?你欠他的债么?”

    凤凰嗤笑道:“我欠他什么?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母债子偿的道理,他不该,我也不该。何况他失去的,我失去的,永远也不可能被旁的东西还清。”

    他抬腿正要走,忽然看到足上缠着半截烧焦的红线,想是方才从匣中掉落的。

    凤凰拾起红线,仔细端详片刻:“你早不去缠他,现在又来缠我做什么?”

    他灵力一震,红线在他掌中断为数截。凤凰缓缓抬起手,正要翻掌,却见冰霜像毒蛇一样,已无声无息爬上他的指尖。

    凤凰抬眼,怒喝道:“退!”

    霎那间,真火自他掌间暴起,暂时逼退了血液里的寒毒。他嘲弄一笑,反手将寸断的红线洒入忘川,红线落水却未被腐蚀消融,而是飘到岸边,落地生花。

    凤凰站在那里,看着鲜红的花儿,顺手折下一枝,放在掌中:“这是什么花?”

    鎏英担忧地看着他:“曼珠沙华,在此岸只开花,花粉飘到彼岸才结果。意在今生无果,来世再叙。”

    忘川彼岸,黑衣凤凰拈花一笑,轻声道:“来世再叙……”

    他神色渐渐冷漠:“不必了,我不想再见到他。一尸两命,我自己对他的念想已还清了,我再也不爱他了。”

    人影黯淡。旭凤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又已身在天兵营外。他怔怔看着河水,忽然又摘下一颗红果,塞进嘴里,全然忘了军医“不可多服”的嘱咐。

    仍是在忘川河畔,这次换了他与润玉,二人坐在界碑前的在一处枯树下对弈。润玉着白,他着黑,分别是天界与魔界的至尊服饰。

    这一次他们只是观棋不语,很少说话。

    过了约莫一刻钟,天帝落下一子,忽地笑道:“不想魔尊这般大年纪了,心绪竟也幼稚如斯。”

    魔尊道:“何出此言?”

    天帝道:“我前几日去了人界,想给自己扫墓,却见方圆百里的梧桐林都被凤凰真火烧得寸草不生。”

    魔尊寡淡道:“刚入魔那时烧得。”

    天帝见他仍在对着棋谱沉思,便噙了一口茶道:“烧我在人间渡劫时的用过的肉身出口恶气?”

    魔尊道:“我烧的自己,与你何干?”

    天帝道:“凤凰虽非梧桐不栖,那偌大一片梧桐林也谈不上就是你家的。”

    魔尊沉默。许久,正要开口,忽然见一子大啼,正朝他扑过来。

    这眉目颇似鎏英的小孩抽抽噎噎道出来龙去脉。鎏英的儿子小小年纪不学好,去招惹那封印中的上古凶兽,自己受了伤不说,还险些放出凶兽毁了几座城池,被他娘一顿好打。小孩鬼哭狼嚎地跑到魔尊这搬救兵:“舅舅,我娘要打死我!”

    魔界的孩子皮实,打一顿也不会怎样。魔尊拈起一枚棋子,象征性地安慰一下:“打不死你,至多用魔骨鞭抽掉你一层皮。”

    小孩又开始哇哇大哭:“舅舅,我娘倒是打不死我,可是她不要我啦!”

    魔尊的落子的手忽然顿住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似是在思索,目光一转不转地看着棋盘:“她吓你的。她疼你还来不及,怎会不要你?”

    小孩觉得舅舅在忽悠他,擦了把眼泪,鼓着嘴气道:“她疼个屁!我差点死了,她不出来护我就算了,还气我。”

    天帝听他学着母亲一口一个“她气我”,不由笑了出来。

    魔尊也摇头苦笑。他伸出手,迟疑地摸了一下他的脑袋,神情有些恍惚:“你娘亲没照顾好你,心里难受。她尽力了,你不要怪她,好么?”

    小孩冒着鼻涕泡看着他:“我不怪她,可她还愿要我么?”

    魔尊长久地注视着他,然后淡淡一笑,把他抱到腿上,道:“孩儿是母亲心上之血,骨中之肉。世上没有不要孩儿的爹娘,只有力所不能,护之不及的。”

    天帝在一旁含笑看着他哄走这小崽子,又落一子。

    他等了半晌,不见魔尊出手,便道:“你待认输?”

    魔尊神色冷峻,咬牙道:“不认。”

    天帝微微蹙眉,站起身绕到他身后,挽起他衣袖,却见他半条右臂竟已爬满白霜。

    这下他不说话了。水系灵力只会助长寒冰的蔓延,帮不了他。

    过了半个时辰,魔尊的右臂才一点一点恢复肉色。

    他松了口气,又拈了棋子,额上冷汗“啪”地打在棋盘上。

    天帝沉默片刻,道:“不下了。你随我去天界,有精通火系灵力者可替你梳理筋脉,缓解一时。”

    魔尊执拗地将这一子按下去,摇头道:“不去。我与你不同,受不了虚与委蛇。那些人都曾在灵霄殿上围观我死过,我再见他们不免膈应非常。魔界就很好,不服的直打上门来,痛快。”

    天帝道:“我阅遍天界典籍,并无结果。你可曾在魔界见过什么古籍,曾记载过寒毒解法?”

    魔尊大笑,目中隐隐流露出一丝快意:“兄长,我早与你说过,不要做让自己后悔莫及之事。这句话还有一半,叫做做了便不要后悔。怎么,你早时又是骗锦觅刺破我内丹,又是在我复生的金丹中下毒,现在倒怕我死了,留你一个人面对这空空岁月?”

    天帝道:“我怕。”

    魔尊拂袖收了棋盘,转身而去,留下一句淡淡的讽刺:“活该。”

    旭凤从幻境中回过神来,只觉头晕目眩,几要窒息,那种冷漠与麻木感毒蛇一样侵入他肺腑。他呼吸急促,颤抖着摘下红果,又服一颗。这次他看到的却是极为短促的画面。

    只听灵霄宝殿里,司仪正是絮絮叨叨的婚典祷词,不知是哪两位上神于今日喜结良缘。他自己身上是火神的鎏金凤铠,披挂齐整,正站在灵霄宝殿的阶下。沉吟片刻,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白鸟入梦,是吉是凶?”

    燎原君不解道:“什么白鸟?”

    旭凤摇头:“不知。非雪鸮,非白鹭,只见它与我十分亲近,以喙啄我指尖,已有数次。”

    燎原君道:“殿下一向不信这些玄学征兆,今日为何有此一问?”

    旭凤揉了揉太阳穴道:“我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连带着身体也有些不适,不是反胃便是头昏,是以也有些迷信了。昨夜去完璇玑宫,作呕了大半夜,又一宿没睡着,半梦半醒时见它来寻我,往我掌中挤,不知是何意。”

    燎原君也纳闷,片刻后道:“营中亦有数兵士身体不适,症状如殿下一般,可能是前几日为魔气熏染所致,稍加调养即可。至于吉凶,何必战前论之?兆吉兆凶,一战便知。”

    旭凤听燎原君此言,喟叹一声:“是极。”

    殿内一声:“一拜苍穹大地!”

    旭凤黯然站立片刻,终于一步跨入殿门,高喝道:“且慢!”

    旭凤睁开双眼,只觉眼前一片漆黑。他踉跄一步,身体一软,倒在了忘川河边。

    不知过了多久,他耳边有人哭丧道:“小仙与火神殿下说过了啊,这曼珠沙华之果只可吃一颗,哪晓得殿下竟一气吃了不知几颗。”

    润玉的声音不见喜怒:“你还是速速往魔界逃命去罢,火神殿下若果真出了什么事情,莫说是我,便是天帝天后也要拿你是问。”

    那军医正两股战战,忽听锦觅道:“小鱼仙倌,凤凰醒了!”

    润玉正站在他身边,伸手去探他的灵力:“旭儿,你现在怎样?”

    旭凤捂着额头,缓缓坐起来,吸气道:“并无大碍,只是精神不济。”

    润玉叹道:“我的毒还未解,你这却又倒了。”

    旭凤瞥了一眼锦觅:“倒了也好,睡着正好不必酸你们两个如何在那三拜结亲。”

    锦觅下意识往润玉身后一躲,信誓旦旦道:“我知道,他是你的,我想都不敢想!”

    润玉轻轻掰开她抓在自己衣带上的手,道:“旭儿,你当真要我如此?”

    旭凤忽然扯过他的手,轻轻按上自己的腹部。他双眸清亮,柔和地注视着他,道:“兄长,你总不好要我揣着枚蛋跟着你东躲西藏罢。”

    润玉登时如遭雷殛,站在那里,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本已打好腹稿的说辞再也无法出口。他慢慢坐到了床边,感受着旭凤腹中极难察觉的生灵气息,颤声道:“你……你怎会……?”

    锦觅也惊道:“凤凰,你不是公的么?”

    旭凤脸上微微发红:“我本也以为公凤凰生不出小凤凰的,可它确实……确实就在那里。”

    凤凰本就娇贵,典籍称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化了形的凤凰本也可品味一下人间烟火,可怀孕的凤凰就见不得半点油腻荤腥之物了,所以他在凡间时胃口总也养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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