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之后
从这天起,陈塘关的街道上少了一对如漆如胶、单向恨不得穿一条裤衩的好朋友。
传闻,那生得温润如玉的龙三太子选择了龙族大义,与李三太子于东海决裂,分道扬镳。而那李哪吒因未能制住敖丙,一怒之下逼着自己在李府闭关修炼,不问世事。
这些年来关于此事,陈塘关百姓人云亦云,衍生的版本不计其数,内容各有千秋。
只道武王伐纣之时,哪吒重出李府朱门。多年闭关修行敛去了他一身戾气,那火红的人儿持枪披绫,脚踏火焰,随姜子牙潇洒而去,封神而归!
是日,哪吒拜别李靖自毗沙宫走出,转眼匿了身形,避开天兵天将寻了一处偏僻无人之境。哪吒伸出食指,萦绕在指尖的盈盈仙气随他的动作画出一条青线。术成,那青线开始疯狂流动,最终变成孤零零的“下落不明”四字倒映在哪吒眼中。
哪吒泄气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蹬着两条小短腿,一把抓起手边的石子儿,卯足狠劲向前方扔去,想道:多方打探都找不到敖丙的下落,难道他……不!敖丙一定还活在这世上!
哪吒不禁抚上眉间的魔丸印记,只恨它不能感应灵珠印记,否则他又何必苦苦寻找敖丙百年无果!
哪吒正想得入神,忽然被一颗石子砸中脑门。他怒不可遏,喝道:“哪个混蛋敢偷袭小爷?”
哪吒盘算着等他揪出罪魁祸首定要将他打得连亲妈都不认。
然,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小哪吒寻人无果,冷冷瞥了眼滚落在一旁的“凶器”,打算把憋了一肚子的怒火发泄在上面。哪吒轻哼一声,施法隔空取物,把那石头握在手里欲施力捏得粉碎。
可是……这手感好像有点熟悉啊?
灵光一闪,哪吒当即丢下手中的石头,笔直向前走去。果不其然,哪吒凭空撞上一堵墙,这次,他非但不生气,反而冥冥之中有丝雀跃期待——结界之后藏了什么?
哪吒伸出一臂触碰那道屏障,沿着结界而行,一圈下来,他心中已有了数,直奔灵气最薄弱的地方,念诀破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仅半只脚踏入结界,哪吒视线一花,原本冷冷清清的花花草草被一座碧瓦朱甍的宫殿取而代之。
哪吒封神这些年来除了几处禁地,几乎走遍天界每一个角落。结界外面偏僻的地方也是他闲逛天庭时偶然发现的,每当他想看看有无敖丙消息的时候他就会来到此处。
毕竟哪吒自打出世以来,不消多时便听闻了陈塘关风言风语传着他与敖丙决裂的消息。这流言不知何时成了他心中的魔障,哪怕他们无人说过与对方一刀两断,哪吒也选择明面上对敖丙避而不谈,一切,私下处理。
大抵是为了心中的那点骄傲,为敖丙不辞而别赌气吧。
哪吒回过神来细细打量那座宫殿,忽地嗤笑一声,连他云楼宫的偏殿也不如,这是何等的小气寒酸!
哪吒一时不急离去,心神一动,想着此等无人之境若不好好逛上一圈,简直有愧于自己宣扬出去的话:“除了天牢,天庭就没有小爷没去过的地方。”
混天绫形如吊床,哪吒双手枕头往上一躺,抬起一只胳膊大爷似的指挥混天绫绕着宫殿悠哉悠哉转了起来。
☆、故人重逢
哪吒不是不知道殿内有人,只是他懒得放在心上罢了。天庭有头有脸的大神仙哪个他不认识?自家宫殿都住不够还巴巴跑来这犄角旮旯,用太乙真人的话来说就是“有病嗦”!
再说了,用脚想都知道里头住的是个不受重视的无名小仙。只是……那隐去气息的结界让他升起了想一探究竟的冲动。
哪吒翻身跃下小憩的屋檐,一步一阶,殊不知当他伸出手意欲推门而入时,殿内的人儿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从哪吒进入结界的那一刻起,敖丙便发现了他。他的内心疯狂叫嚣着要见上哪吒一面,可他的理智不允许。
他清楚哪吒,清楚他知道了真相后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帮他出去,亦清楚自己保不准向他坦白一切。
这日日年年,他心心念念,只是想到哪吒,敖丙的心就已有了偏差,何况见了他……敖丙不敢奢望。
这些年敖丙被软禁天庭,能见到的人只有天帝。他自然看得出,天帝似乎并不满足于见到他,他想见的,只是透过他看到的另一个人……
午夜梦回之际,初见天帝的场景就犹如挥散不去的梦魇一般缠绕心头,敖丙每每梦中惊起,额上必然冷汗淋漓。
父王神色隐忍地向那身着华贵锦衣的人拜下,敖丙于祥云之上杵在他身后。天帝不过勾手,脚下祥云便越过父王向他飞去,稳稳当当地停在他跟前。敖丙忍着不适,不躲不闪地将那人打量的目光全部收下。
通过二人交谈的只言片语,敖丙了解到,只要他留在天庭五百年,龙族擅自放出火山熔岩下的海底妖兽一时即可在天帝周旋之下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而他,未来也能拥有封神登天的机会。
敖丙孤身居住的这段日子里不知从何时起,养成了醒后发呆的习惯。他总是不住地去想,在这件事里他充当的是什么角色?
一个被罔顾意愿的人质?
好像八九不离十。
天帝表面上不曾大发雷霆降罪龙族,对龙族宽容之至,甚至许诺了他位列仙班的机会。实则是软禁他来制约龙龙族。五百年的时间,谁又说得清?
天帝此举,不废一兵一卒便平息了龙族不甘反抗的苗头,亦是让龙族对其感恩戴德。未来,龙族会在这五百年内老老实实地守着龙宫。而五百年之后,天庭兴许会找到更好的办法镇压海底妖兽。
届时龙族再无存在的价值!
敖丙不信父王想不到这层,他如此心甘情愿的理由,想来也只能是因为那个向他许下承诺的人是天帝罢了。
嘎吱——
天光穿过窄小的门缝直直投在敖丙脚边,敖丙恍然回神,敛去身上的气息,扶着额头无声向隔间走去,暗想:这出神的习惯该改了。
哪吒用力推开门扉,无人入目,连先前发现的气息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哪吒不禁皱眉,门未大开时,他分明看到一抹白底蓝纹从门缝一闪而过,而这一屋的气息似乎又与他同出一源,倍感熟悉。
一个名字顺理成章地出现在哪吒的脑海之中。他掏出海螺,张口喊道:“敖丙!”
仅一墙之隔,隔间内的敖丙听到久违的日夜思念的声音,积攒了百年的委屈一时齐齐涌上心头,不计后果地迸发而出。
在龙宫的时候,他有父王,有师父,有族人。他活得不谙世事险恶,满心“修炼”二字。
在李府的时候,他有哪吒。一担重任轰然卸下,从此,灰茫茫的世界里照进了一束明亮光芒。
而在天庭的时候,唯有他一人,形单影只,与无边孤独为伴。黑暗总是容易让人产生负面情绪的。对龙族与哪吒的感情,必要有一方在敖丙心中占得上风才肯罢休。
敖丙自是想过两全的办法,在哪吒来之前,他未曾有过一丝动摇。直到哪吒再次风风火火如同灼眼艳阳般地闯进他的世界,那名为“留恋”的感情牵动了他后悔的意愿。
倘若他真不顾一切地闯下火山熔岩,以命换命屠尽妖兽,以身祭天,放空一身龙血,以血全龙族之恩,落得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哪吒怕是会记恨他一辈子吧。
在神仙漫长无尽的岁月中。
记恨他。
敖丙莞尔一笑,踏着海螺潮声款步来到哪吒身边,“哪吒。”
“敖丙你可真让我好找!”
☆、告别之言
海螺声遽然停止。
哪吒怀着一腔怒火扬手欲将海螺砸向敖丙,海螺裹着浓郁的灵气重重袭上敖丙的胸膛,反弹回来又被哪吒接住。撤去灵气保护罩的海螺被哪吒护宝贝似的小心收起,连同他那本该落在敖丙身上的拳头也硬生生转了个弯,砸在身后的墙上。以拳头为中心扩散,弹指之间墙壁上便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哪吒你……”没事吧。
敖丙望着哪吒轻轻颤动的肩头不由把剩下的半句话给憋了回去。他蹲下身抚上哪吒的背脊为他顺气,“你都这般大了,连神位也封了,怎的还哭得像个孩子似的?”
敖丙伸到哪吒面前想为他拭去眼泪的手被哪吒啪的一声打开。哪吒胡乱抹了几把眼泪,转身揪着敖丙的衣领“凶神恶煞”地质问:“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不见我!要不是……要不是……哎呀,反正我天天吹海螺你都不来,还说什么千里来相会,你唬小爷的是吧?”说话时,哪吒眼里还闪着点点泪光。
敖丙尝试着扯下哪吒的手,颇感无奈,“我没有不告而别。”
“我呸!”哪吒抓着他衣领的手劲又大了几分。
“我真的没有,除非你没有回李府。”敖丙头痛地解释,他就知道哪吒这暴脾气,幸亏他留了一手。
“我回了!”哪吒下意识为自己辩解嚷嚷道,“我被你气得一回去就进了山河社稷图!”
敖丙长叹一声,说:“也难怪。你可还记得我们的毽子?”
“毽子?记得啊!”哪吒说着就低头在□□里翻找,一脸别扭地递过毽子,“先说好了,我可没有随身携带,只是今天出门正好看到了。”
“好。”敖丙温温柔柔地应下,在李府的时日里他就看出哪吒是个心口不一的傲娇少年了。敖丙也不戳破他,接过毽子,手掌拂过,点点萤光从毽子上飞出,在哪吒身旁汇聚成敖丙的幻影。
幻影徐徐开口:“哪吒,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想必你听到这段话的时候一定在生我的气吧。”“敖丙”说完故作轻松地绽开笑容,眼底情绪复杂,苦涩、纠结、挣扎、自责……
影像是实时录下的,就是说敖丙当时的情绪确实如此。哪吒听得有一瞬失神,半张着小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龙族和你,大义和朋友,如今我再面抉择。我想啊,既然天劫时我选了你,那这一次我可不可以选一次龙族?姑姑说,父王与族人在等我,等我回家。我……我知道他们还在等一个能撑起龙族大任的我。
“暂居在李府的这些年,我过得很开心。你知我生来肩负重任,龙族此举不过是希望我能离开陈塘关回归龙宫。我知陈塘关于李家,犹如龙族于我,是割舍不下的责任,我不希望你与你的家人因我而为难。再者,如若再欠下李家更多恩情,我怕是此生无以为报。
“若我离去能换来龙族鸣金收兵不再视你为敌,那么我,甘之若饴。哪吒,若是有缘再见,你仍当我是朋友,海螺奏响之时,我定千里来相会。”
哪吒听完一把拽过敖丙的衣袂,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擦在他的衣服上,支支吾吾了好半晌才憋出咬牙切齿的几个字:相会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