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清淡淡应了句“是”,也伸手扯下一块布,画着前往龙宫的地图,提笔写下“请柬”二字,调笑着他再过生日时也要邀请哪吒。
最后哪吒闹着画花了龙宫的地图,用他那那拙劣的画技画上了李府的地图,扬言说他今后的生日都要与他同过。
敖丙临行前踢到了哪吒早先丢在一旁的鸡毛毽,他忽然心念一动,施法附了一段影像在上面。
如此就不能算不告而别了吧,若是有机会哪吒问起,我也可以借此堵住他的嘴。
敖丙如是想到。
☆、四个承诺
天帝不语,回想起自己附身的混天绫出现在敖广眼前时,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情绪决堤。他眼中素来平静无波的海面突然掀起狂风骤起,巨浪滔天,蕴含着数不清的日夜的思念与抗拒……
抗拒。
天帝在暗中把敖广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而这短暂的时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想敖广对他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抗拒,他的内心无时无刻不在叫嚣着要彻底从敖广身上抹去这种情绪。
他如今也想不明白自己听到龙族放出海底妖兽时,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心态。不远万里迢迢赴来,竟是得了如此对待。
可这又何尝不是天道轮回,因果报应呢?
天帝抽回顿在半空的手,转身带起一片飘飘云彩,他信手拈下一片云,背对着敖广搓搓捏捏,貌似一条小蛇。
天帝注视着手中不成龙样的云彩无声一笑,拂袖转身的同时也恢复了那云朵的原样,弃置一旁。
“敖广,当年之事朕无意多做无用功。”
敖广闻声一颤,而理智却告诉他不能冲动,不能失了仪态、失了尊卑。白花花的云朵铺在身下绵延万里,映入眼帘好似一张白纸,宣告着他们的过往因天帝不轻不重的一句话被时光洪流所磨灭。
“朕可以不同你追究敖丙之事,也可派天兵天将协助,甚至可以对外宣称龙族放出海底妖兽乃天劫之后遗。”天帝许敖广三个承诺,而每一个承诺的脱口都历经了一番挣扎,而最后一个承诺,更是因着心中对龙族……不,敖广的愧疚所许下。
但是,作为天帝,他从不会为他人作嫁衣裳,他亦是有着自己的条件,“但你必须发下天誓,率龙族、协天兵全力以赴重新镇压海底妖兽,阻其祸害人间。从今往后再不得放出海底妖兽,否则龙族将永生永世镇守海底炼狱,再无出世之日!”
天帝凭空一点,撤去敖广禁言的法术。
敖广自是信天帝言出必行,既然他说不追究,那此事将就此揭过,龙族也不必背上大逆不道的名讳。
他收拾满心绝望,心怀感激重拜天帝。起身指天立誓,“日月昭昭,皇天可鉴!龙族敖广愿立天誓,率龙族重镇海底妖兽,此生此世不再放其入世为祸。如若有违……”敖广呼出一口长长的浊气,字字铿锵有力,“龙族将永守海底炼狱!”
天雷滚滚,誓言既成。
敖广带着天誓回到了陈塘关,也带着天帝许下的第四个承诺——
如果敖丙安分守己地在天庭待上五百年,五百年后他就能光明正大出现在诸多仙人面前,亦可封神登天,扶摇直上。
敖广遥遥俯瞰陈塘关,哪吒正枪指敖丙,暴怒不已,击出的火焰被三位龙王轮番挡下。而自己的宝贝儿子全无反抗的念头,一双手紧紧攥着衣摆,阖眼抿唇,神色晦暗。
敖广想到自己并不比儿子出息多少,摇头喟然长叹,挥手招来一道水墙,挡下直奔敖丙的哪吒。
“敖丙跟我走,余下的人随三位龙王与海底妖兽周旋,拖延到天兵天将的支援抵达。”敖广不顾紫龙的愕然愤恨,招来一片祥云驮着敖丙头也不回地直上南天门求见天地。
他最后留下的一句话,顷刻让沸腾的龙族沉默,依着他的命令行事,无心追究放出海底妖兽是否多此一举。
他说:“龙族还有希望。”
☆、火气攻心
哪吒身为魔丸,天生神力,后天又幸得太乙真传,在陈塘关这些年打得过他或与他平分秋色的人一只手就数的过来。
然而,“龙王”的名号可不是花架子,敖广更不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绣花枕头。
哪吒攻,敖广守。
敖广攻时,若非天帝相助哪吒必败。现下攻守交换,敖广可谓是见招拆招,不费吹灰之力。
但哪吒的脾性注定了他迎难而上的决心,一招不行就换第二招。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哪吒几乎将毕生绝学都掏空了,只为求得一个接近敖丙的机会。
抓他回来,质问他!是不是不相信他的能力?是不是有难言苦衷?
前者,他恼。
后者,他更恼!
然而哪吒生气归生气,在追逐敖丙这件事上他可是半分也没松懈。他向海面掷出混天绫,混天绫脱手后红光大绽,变得又宽又长,预先截下敖广招来的海水。一时间哪吒夺得先机,风火轮因他催法而火光更盛,哪吒如离弦之箭,不断拉近与敖丙之间的距离。
敖广忽然止步不前,猝不及防的一个急转弯让敖丙面对哪吒。他沉声道:“敖丙。”神游天外的敖丙被敖广这一声突然唤回了魂,他条件反射般僵直了身,一双湛蓝的眼眸就这样直直的、愣愣地、毫无回旋余地地对上了哪吒如火炽热的双眼。
哪吒的视线在步步逼近的过程中从未离开敖丙,而今与他遥遥相望,哪吒的心情却是意外沉重。明明是眨眼可至的距离,二人之间却仿若横跨了一道冥冥深渊,永生永世不得飞跃。
“敖丙!”敖广二出声催促道。敖丙立刻放下犹豫之态毅然出手,闪着莹莹蓝光的冰凌自他指向哪吒的指间飞出。哪吒果断扬手挥去,火尖枪与冰凌碰撞发出短暂清越的响声,火焰升腾,水汽四起……
水雾幽幽散尽,显露出孩童模样的哪吒,他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一眨不眨地望着敖丙远去。
敖丙自从离开李府出现在他眼前,目光不曾在他身上停留……除了那一眼。
前世,灵珠与魔丸相伴千年,共游天地山水,共赏无边风月。
今生,那个龙族少年本该是他的宿命之敌,最终却阴差阳错成了彼此唯一的朋友。
虽然把他困在李府的时候哪吒就做好敖丙会离开的准备了,但为何他的心,比想象中的还要难受呢?
哪吒本意闭眼平复心情,然而敖丙头也不回地离开的背影竟不顾他的意愿浮现在一片黑暗当中。哪吒的火气蹭的一下就上来了,敖丙的背影因浮躁不已的心而震动,变得模糊不堪,最终化作蓝蝶四散。蝴蝶散尽,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暴露眼前……
哪吒倏地睁眼,反手向身后掷出火尖枪,一手攀上心口,只觉心里难受得紧,空荡荡的像是失去了什么似的。
也记不得是什么时候拿出来的海螺,哪吒不由自主地放到嘴边想要吹响。只不过在气息将出前,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顿时失了浑身的力气,悻悻放下海螺,小心收起。
最终,哪吒颇有些失意地回到海滩边,脚下陈塘关的潮水一如既往地涨了又退,退了又涨,一步一水花。
李靖夫妇早已等候多时,他们身后聚了一群伸长了脖子的百姓。
☆、云雾初拨
哪吒落地之后一脚踢开一个风火轮,那两个具有灵性的风火轮彼此吸引,凑在一起变成了猪的模样屁颠屁颠跟在哪吒身后。
挂心儿子的殷夫人一见哪吒走近,果断甩开李靖的手第一个迎了上去。她把小小的哪吒圈在怀里,处处关心,“吒儿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你个混小子快快告诉娘啊……”回想起哪吒孤身作战的那股狠劲,她就气自己为什么不会法术。她眼眶一热,眼泪啪嗒啪嗒就落了下来,染深了一片沙滩。
“娘,我没事。”哪吒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殷夫人见状赶紧松开他。哪吒低着头站了好一会儿,这才四下搜找他的火尖枪。
说巧不巧,火尖枪正中一块大石,依稀记得是与敖丙初见那日,他因为有人陪他踢毽子提到尽兴而激动落泪,被敖丙问及时害羞砸坏的那块巨石。
哪吒下意识张口想咧开一抹自嘲的笑容,却发现他这次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了。
自家儿子失魂落魄的模样着实刺激到了李靖。他抬脚来到殷夫人身边,一把拉起她揽在怀里。
“吒儿……”李靖温暖的手掌覆上哪吒的小脑袋,哪吒似有所感,回头轻声喊了声“爹”,堵住了李靖几欲脱口的安慰。哪吒顺势瞅了一眼躲爹娘身后不敢上前的百姓,猜想他们应该是被自己与敖广斗法的动静所吸引而来。百姓大都提着大同小异的篮子,里面装满了眼花缭乱的水果,更有甚者提着鸡鸭前来。
敖广携敖丙离去,龙族与海底妖兽周旋,在百姓看来,这一切都属哪吒的功劳。
只有哪吒知道,这一切只与敖丙的离去挂钩。
娘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如果他们知道了真相,如果有朝一日敖丙归来,他们也会对他这般感激吗?
反正哪吒是不会的。
哪吒三步并两步从碎石之间取出火尖枪,猪队友随心而动重新化回风火轮的模样,载着哪吒在陈塘关的上空破开一条夺目火路,比天边夕阳残照的火烧云还要亮眼。
回到自家庭院的哪吒二话不说掏出太乙真人留下的山河社稷图和指点江山笔,那掏□□的模样简直与太乙真人九成相像。哪吒一头扎进了山河社稷图之前,还当着家仆的面骂骂咧咧的。
浸身于幽静的仙境中,哪吒忽觉寂寞难耐,他挥笔想画些什么添点生气,热闹热闹。
哪吒画画丑归丑,好在指点江山笔连通他的意念,不一会儿,一名白衣蓝发的翩翩公子出现在哪吒眼前。
哪吒睁大眼瞪着眼前人好一会,又骂骂咧咧起来。
“坏敖丙,大臭龙,口口声声是朋友,转眼说走你就走……”
偌大的山河社稷图里回荡着哪吒充满怨念的声音。天劫之后,除却日常切磋,敖丙再也没对他出过手,一想到敖丙藏着掖着的心思,一声不吭的离去,他就控制不住地怒上心头。
他就不能像娘信任爹一样信任他吗?
想法一出,哪吒被自己雷得外焦里嫩。
“我在想什么……娘和爹,我和敖丙?”哪吒呆呆地自言自语,“我喜欢敖丙?”
我喜欢敖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