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了。”
轻轻挣脱他站起身，巴纳吉移开视线，又恢复了像是要拒绝一切的固执表情。
“打扰你了……我回去了。”他转过身朝门口的方向走去，利迪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
“等——”
冲口而出的刹那，一阵毫无预兆的雷声拦住了巴纳吉的脚步。他定在原地，然后一双手臂悄无声息地从身后拥住了自己。缠绕住自己的体温和气息令他回想起某些凄惶的日子，混乱、荒唐、令人难过，然而现在它们显得那样柔和，就像一个温柔的谎言。
男人金色的头颅压在他的肩膀上，紧紧拥着他的手臂像是害怕失去什么珍贵的东西。他默然无语地垂下眼，耳边传来对方沉痛的声音。
“对不起……巴纳吉，对不起。”
痛惜的话语让少年微微张大了眼，隐忍皱起的眉头透出些许泫然欲泣的意味。任对方结实的手臂将自己困住，他只觉得心脏在隐隐作痛。
“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我只是想让你摆脱掉纠缠你的过去……rx-0的驾驶员只要我一个就够了。盒子也好，独角兽也好，安杰洛也好，毕斯特和马瑟纳斯也好……这些都与你无关了。一切都结束了，不要再折磨自己，也不要再纠结下去了……”
“利迪先生……”
“只要你在工业七号上过得好，我就满足了。”为此我甘愿留在这里来换取你的自由，“我知道这是我的一厢情愿，也不认为你能理解我。但即便是这样，我还是会感到寂寞，老是想着‘要是哪一天不用跨越宇宙就能见面就好了’——”
我想要陪在你身边。可是，我有那个资格吗？我犯下了重罪，杀了不该杀的人，如果你恨我，那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但尽管如此，我还是想把你留在身边。像这样紧紧抱着你，希望时间能够停下来。很矛盾吧？简直狡猾透顶吧。可是。
——你能原谅这样狡猾的我吗，巴纳吉。
雷声并没有阻断男人近乎祈求的心声。巴纳吉偏过头望向搭在自己肩上的金色脑袋，感受着包围着自己的体温，疲倦地闭上了眼。
如果能忘掉一切的话，那么在过去模棱两可的暧昧重担下，我就能获得自由吧。
但是，那是不对的。
我们制造自己的命运就像盲人朝墙泼油漆，永远不了解也看不见自己留下的痕迹。但是，我们又给对方留下了什么样的痕迹呢。能视而不见吗？能摆脱一切吗？就算你刻意不去看，那些痕迹还是确实存在的不是吗。
它们是铭刻在时光里的一颗颗坚硬的沙砾，绝不会轻易消失。
“妈妈和爸爸都走了……奇波亚和塔克萨先生也走了，还有洛妮和玛丽妲小姐，贾尔先生，连辛尼曼船长和奥黛丽也不见了……”
他喃喃念着身边一个个失去的名字，就像一片片雪花落在他走过的景色上，直到抵达心中的火焰熄灭的那一刻。一个个身影在自己眼前消失，它们总是离开得这样毫无预警。
“但是这样就结束了吗？一切都恢复原状了吗？——根本没有！”
随着崩溃叫声的响起，手中的哈罗滚落到地上。此刻的巴纳吉没有心思去理会，一心对着面前的男子发泄心中沉积已久的怨气。
“过去是这么轻易就能摆脱掉的东西吗！别开玩笑了！！”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意，“安杰洛不会原谅我！而你——你也根本没有在我身边！”
这是他来到这里后第一次毫无顾虑地直视他。爆发的愤懑堆积在他的眉目间，眼眶里积聚着闪闪发光的东西。是啊，为什么不生气呢。总是这么自说自话，自以为独自承担下一切就是为了别人好。这样温柔到愚蠢的人，在这世界上还找得到第二个吗。
“说什么‘rx-0的驾驶员只要我一个就够了’……利迪先生总是这样自以为是、什么都不说就擅自决定——”
明明我是清楚的，你为什么要留在地球，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处境。正因如此才越发不可原谅。不管是造成这一切的你，还是只能在一旁袖手旁观的我。
“什么都瞒着我，让我在工业七号上独善其身……这样你就满足了吗？！我——我可一点都不觉得开心啊！被利迪先生这样对待，我简直就像是个多余的人不是吗！”
在那颗百废待兴的殖民卫星上，日复一日地眺望着一无所有的宇宙，对远在地球之人的思念只令焦躁与日俱增。一切都结束了？“结束”是什么时候？你到底在期盼着什么？明明谁也不相信未来，为什么你还能如此坚信呢。
手握紧成拳头，一双泛红的眼睛执拗地瞪着眼前悲戚得无言以对的男人。窗外树影猛烈晃动，雨声和雷声鼓噪着耳膜。利迪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下子爆发出来的少年，尽管他明白他就是这样看似乖巧而在某些地方固执得可以的孩子。
“巴纳吉……”
“但是，我还是想相信你，所以才一直，一直这样等着——”忍受没有你在身边的日子，无望地等待。连一句约定都不给的你，要我用什么去相信？一曲歌许久未唱，就让人怀疑它是否在这世上流传过。一个人许久不见，忍不住就要怀疑他是否只是短暂出现在生命中的一个幻影。
但是，就是会想去相信啊。模糊而又没由来地。就像你坚信那个杳无踪迹的结局。
“我知道……我也知道利迪先生狡猾得不得了……像个傻瓜一样为别人着想，明明自己才是最需要帮助的那个。”眼前逐渐模糊成一片。他眨了眨眼，努力把那些温热的液体咽回去。“明明很不甘心，但还是会继续等下去……为什么会这样？告诉我，到底怎样做才能不被你骗啊？！”
将藏掖已久的话不顾一切地说出来后，心里顿时有了几分报复般的快意。他隐忍了太久，就连这份剧烈起伏的心潮澎湃也是暌违已久。不甘而又心甘情愿的心情，看似矛盾的心情，也正因为是与“喜欢”绑在一起，才显得理所当然。
被困在重力井底的你，明明才是最孤独的一个，为什么还只是为我着想呢。你下定决心要扛起一切，并不以自己失去自由而悲伤。既然如此，那么我会为你焦虑，我来替你难过——每次看着在空中滑过的机体身影，我就会开始想象鸟类失去羽翼的心情。这种心情，你也一定不能理解。
最喜欢天空的你，已经不能飞了啊——
为什么，还要这么温柔呢。
泪水从眼眶中涨出，气息混乱得像是经历过一次长跑。巴纳吉伸手去擦自己的眼角，却被利迪一把扯住了手腕。闪电猝不及防地劈下来，随即像约好了似的，雷声便恰到好处地与那个温柔的怀抱一同覆住了巴纳吉。
错愕只是短短的一瞬。他起初还有所顾虑，却被耳边炸开的雷鸣声逼得抓紧了对方。环住自己的双臂有着熟悉的温度和气息，他猛一吸气，眨一眨眼，眼泪便像失去了容器一般扑簌簌落下，沁湿了对方胸前的衣料。感受到怀中传来的细微却确实的颤抖与呜咽，利迪痛惜地蹙起了眉，右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更用力地按向自己的肩窝。
怀中的少年仿佛受伤的幼兽，直到遇到真正能让他放下心防的对象，紧绷的弦才缓缓松开。闭眼的世界漆黑但宁静，仿佛在极夜之海中起伏的船只。
啊啊——是真的。
此刻他就在眼前。就在自己身边。
其实一直很想告诉你，我非常地想念你。
“对不起，一直都没能陪在你身边。”
他摇头，同时揪紧了男人的衣服。比起分隔两地，他更害怕的东西更为沉重。害怕失去这个怀抱。害怕再也看不见他。害怕名为利迪·马瑟纳斯的男人会被这个世界抹消。
但是他说不出口。他害怕有些话说出口就会变成现实。
“——可是，果然还是不行。这里不是你能久留的地方。”
犹如宣布梦境结束一般的温柔男声如此说道，巴纳吉抬起头，眼眶热得发疼。
“但是，我在地球上的日子也不会久了。要不了多少时间，我就能去找你了——所以，等我好吗？”
他郑重其事地牵起他的手。宽大温暖的手掌困住他的，带着无以名状的力量牢牢握住，就像在紧握一个期待已久的未来。他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交错在掌心和脸颊的温度，仿佛要把人灼伤。面前的男人呼吸匀长，眼里写满了坚定。
“在工业七号等我，巴纳吉。”
我一定会来找你。不会再让你失望。快乐也好，悲伤也好，在这个宇宙中要是没有人能一同分享，岂不是太寂寞了吗。
在那个时候就说过了，要追着你到天涯海角——我会一直、一直追着你的，所以你别想逃。
巴纳吉怔忡地看着他，心里冲垮了一片，然后那一隅又被许许多多温热的痛楚的填实。手被抓着动弹不得，最终他放弃似地撞进利迪怀里。从男人身上传来的体温提醒着他缺失已久的部分。到底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呢，这久违的安心感。
虽然觉得他的话不过是在哄自己，但是此刻他却不想反驳。不仅仅是因为他没有说谎，而是自己想要去相信他许诺的这个未来。
——我大概，已经无处可逃了吧。
他不在身边——在宇宙中，只要一记起这个事实，它就会像魑魅一直缠着自己。这样一天天地不见，终于见到面的时候会有眼睛在骗人的错觉，但是，身体好像有哪个地方就安静了下来。偏要到了那个时候，才知道自己原来是真的真的，很喜欢这个人。
他依偎在他怀中。一旦闭上眼就能把所有乱糟糟的情绪隔绝在外，犹如回到最初。仿佛一个苦涩玩笑的十六年时光，好事没有遇到过几件，他也说不准遇见独角兽和奥黛丽是不是他孤单人生中的一个奇迹的标点，从那一点往外延伸的直线却怎么都不见长，后续再也没有。
但是，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从那条直线半途遇见的这个人——只有他，在不经意间将这条线朝另一个方向延长了。而且，还在不断延伸。
思绪漂回了那片宙域。彩虹的彼端什么都没有，外面的世界一片漆黑，无边无际地蔓延。彼时他坐在独角兽的驾驶舱里，身心都被纯白机体掳走，眼睛睁开却什么都看不见。耳里灌注着某个声音，潮水般一波波地涌上来，可却听不清楚。
机体早已因为他的思维停顿而停止了动作，在宇宙中如落叶般漂流。不久，渐渐在视野中放大的，是某个朝这边接近的黑色身影。
「谁……」
黑色的，仿佛能把一切吞噬的黑。舱门无声无息地打开，那个黑影便凑到了自己面前。一无所有的琥珀色瞳孔中倒映出对方的身影，还有漂浮在头盔里的泪珠。
「为什么要哭……？」
他静静地疑惑着，那双满载悲伤的蔚蓝眼眸靠过来，直到遮住了自己的全部视线。
然后他抱住自己，将自己从座位上牵引至舱外。那个环住躯体的轻柔拥抱，虽然隔着驾驶服没能感受到太多的温度，但却是在这冰冷宇宙中的唯一依凭。
时间在瞳仁余光里流动起来。
思维重新恢复清明。
听清了声音。
那是，呼唤自己的声音——
「利迪……先生……」
他终于缓缓伸出手与之相拥。在这片连体温都要被冻结的浩淼宇宙中。
如一颗走得太慢的流星，在苍茫中浮过的洁白与纯黑，是他们存在过的痕迹。
从那时候起巴纳吉就知道，自己再也无法从这个怀抱里逃脱。
被你赋予了新生的我，窥视过你内心最深的秘密的我，与你同罪的我，在意识到我无法站在被剪去了羽翼的你身边时，只能学着接受世界的摆布。但每当想起那个遥遥无期的未来，在这种雷电交加的夜里，在非常害怕非常寂寞的时候，就会清晰地感到有多么需要你。
站在宇宙之中看着地球的感觉，只会感觉它美丽得叫人惧怕。现在的我们，还无力跨越这道几十万公里的鸿沟。在那之前，我们必须目睹这漫漫长夜。
所以一切都还没有结束啊。你也是，我也是。
在逐渐平息下来的雷声中，少年困倦而极地在对方怀中陷入沉睡。太累了吧。一直都没有好好安下心来。利迪苦笑着抚摸他柔软的鬈发，将他抱起轻轻放在床上，生怕打扰了对方难得清净的睡梦。看着身边少年毫无防备的安静睡颜，他流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