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唔,嗯。”
在副驾驶座上兀自出神的巴纳吉听见自己的名字,像是被惊醒般地应了一声,又再度陷入沉默。
“……巴纳吉今天很怪呢。吃坏肚子了么?”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
翘着二郎腿的银发青年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轻描淡写地抛出这么一句。巴纳吉抱紧了怀里的哈罗。“打起精神!巴纳吉!”球形机器人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机械的叫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只把原本略显乏味的气氛衬得更加沉闷了。
利迪瞟了他一眼,见他垂着头一言不发,心脏突然就缩紧了。他有些焦躁地踩下油门,车子以更快的速度向前方驶去。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总是做自己本来不情愿而又不会让自己开心的事。把安杰洛带到这里来,把昔日自己的敌人,把对方生命中唯一的存在杀死的这样一个人置于自己跟前,就像一个会走路的伤口无时无刻不提醒着自己的罪孽——这么做,简直如同苦行僧的自虐一般。有什么意义吗,这只会让自己更痛苦罢了。况且,那时候他也并没有更多的选择。不如说,杀掉弗尔·伏朗托,是那时候他们唯一的选择——就这一点而言,他与他同罪。没错,所以安杰洛也恨着自己,他心里清楚。
既然如此,又为何非得让自己痛苦呢?需要背负这罪的,只要利迪·马瑟纳斯一个人就可以了。既然巴纳吉已经完满完成了父亲交给自己的任务,令盒子事件落幕,自己还差点成了宇宙流浪汉回不来——有什么理由要这个16岁的少年背负起一切呢。这根本毫无道理。
但是他明白,这样是不足以说服巴纳吉放开这一切的。因为他所认识的巴纳吉,是善良得宁可牺牲自己也要去完成某人的愿望,如此热切地想要帮助某人并且原谅他们,想要令世界回归善意之海的人。在那期间即便是杀了该杀的人,也会感到苦闷和内疚。相比起巴纳吉,自己的觉悟还真是少得可怜。毕竟他在地球上,也不至于天天见到时刻提醒自己过去的伤口。但是自己甘于留在这里的理由,除了与巴纳吉相同的赎罪外,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他。
如果能让他远离世界的真相,远离战场,远离毕斯特和马瑟纳斯家族的纠葛,为什么自己不留在地球上呢?那架机体的驾驶员,只要有自己一人就足矣。如果必须要有某人来承担这一切的话,那个人一定是自己。有什么都冲着我来就好了,只要能放过他,放过巴纳吉·林克斯,要我怎样都可以。那时候他在军事法庭的被审席上,近乎祷告地一遍遍在心里默念着。
结果在父亲的斡旋下,军事法庭最终也没能把他怎样,只是把他作为唯一能够驾驶rx-0机体的新人类严加看管。被严密监视的感觉不好受,就像生活在一个四壁满是刺的狭窄盒子之中。但是,光是这样就该满足了。不是没有听说过身为新人类而被软禁起来的前辈的事例,虽然要借助家族的力量是很羞耻,但是比起那一文不值的自尊心,人身自由要昂贵得多了。这副身体虽然已经没有非存在不可的理由了,但他现在不能只为自己而活。为了牺牲在手上的好几条生命,还有巴纳吉——
在那时候被仇恨所蒙蔽了双眼、甚至错杀了玛丽妲的自己,被这个少年所原谅,重拾回神志。为他所救的自己却只能眼看着他被独角兽吞噬。那一瞬间满脑子唯一的念头,就是一定要把他带回来。想要让他回到平凡人的生活,让他变回那个会为课业和打工奔波的16岁少年,这便是他的全部心愿了。为此他不惜一切代价——哪怕他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离开地球,不能再与巴纳吉见面呢。
——但是,这种想法他是不会懂的吧。利迪瞄了身边嘴唇抿得紧紧的、仿佛在拒绝什么一般的少年一眼,默默地叹了口气,决定暂且不去想这么多。
尽管每一次见面都遥遥无期,但难得见一面总得好好珍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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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还习惯地球吗?”
马瑟纳斯家过于宽广的庭院被浓密的树荫和夏日的蝉鸣所包裹,初来此地的三个年轻人像是来郊游的小孩子一样惊奇地张望着。利迪走在前面,摆出主人的架势问道。拓也挠了挠头,想了半天说:
“唔……与其说是不习惯地球,不如说是不习惯利迪你家吧……这也太大了吧?!”
面对拓也的吐槽,利迪忍不住笑了起来。
“说的也是,我也不想要这么大的房子,不觉得很容易闹鬼吗?”
“会吗?虽然我不信那个,但如果是在地球的话,总觉得真的有可能呢!”
拓也哈哈大笑。利迪嘴角勾了勾,眼角余光有意无意朝身边的巴纳吉瞥过来。
“将来,我说不定会来工业七号哦。”
闻言,巴纳吉怔了一怔,没注意到他的表情的拓也一脸讶异“咦,真的吗”,利迪肯定地点点头。
“果然还是想在离家远的地方定居啊,这样也比较自由。”
巴纳吉垂下眼,利迪爽朗的笑声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般。要来工业七号?这是他的真心话吗?
——明明是那样笑着,像是随口说出的理想一样,给人毫不真实的感觉。
就像是,为了让自己安心而刻意撒下的谎。
一直默然无语地走在身后的人突然停下脚步,巴纳吉回过头,银发青年莫名伫立在原地,呆呆地凝视着某一处,像是着了什么魔障。他有些在意,轻声叫道:“安杰洛?”
听见他的呼唤,安杰洛恍然应了一句“抱歉”,视线却不曾从那一点上离开。
“玫瑰,开得很漂亮……”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是一丛开得正旺的鲜红玫瑰。在宇宙中稀有无比的自然花朵,在地球上却随处可见——这也是地球的魅力之一吧。玫瑰在夏日的阳光下舒展着醉意朦胧的身姿,而安杰洛凝视着这些过于娇艳的花朵的背影,不知为何看起来比花朵还要孤寂。
——他是想起了那个人吗?
巴纳吉定定地看着对方,突然记起在帛琉奢华的办公室里,那支桌上的孤零零的玫瑰。然后他像是又被提醒了一次:眼前这个人,如今只剩孤身一人了。
被这种念头催生了罪恶感的巴纳吉,像被什么附体了似地朝他走去。注意到他们停下来的利迪回过头,只花了短短一瞬便理解了眼前的这一幕。
——不行,你不能过去。
那一瞬间脑海里闪过了很多声音。那个最响亮的声音让他一个箭步跨过去,拉住了少年的胳膊。巴纳吉被吓了一跳,怀里的哈罗应声掉落在地,被安杰洛接住。
已经结束了,别再过去了。不要再主动靠近那些可能陷入的深渊了——哪怕对方是你所要赎罪的对象。明明好不容易才结束的。为什么非得想起来不可?利迪忧虑的眼神深藏着这些不为人知的想法。但巴纳吉面对着他突然的动作,只是惊吓地看着他,然后目光移到他抓住自己胳膊的手。
“利迪先生……”
“啊,对不起。”
意识到自己的逾越,利迪连忙松开了手。安杰洛抱着哈罗,无言地看向他们。现在并不是个解释的好时机,利迪慌乱地把手放在少年的头顶上,揉了揉他蓬软的鬈发。
“呃,巴纳吉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少年怔了半晌,随即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抚弄,眉眼低垂看不真切表情。利迪的手悬在半空,因为他的刻意逃避而有些挫败。又很快转过身,恢复了一贯温和的笑容。
“……快走吧,天色不太好的样子呢。这个季节雨水很多哦。”
于是几个人往房子的方向走去。巴纳吉伫立在原地又发了一会儿呆。开得如此灿烂的玫瑰,也曾装点过那空洞的黑暗。在这里却只当是平常,无人知晓在宇宙里要花多少心力才能得到这样一朵鲜花。
地球上的你,又怎会理解独自待在宇宙焦躁如我的心情呢。
他突然痛恨起无法坦率面对对方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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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真的应利迪所说的,当晚便下起了倾盆大雨。伴随着暴雨而来的,还有接连不断的响雷。偶尔划过的闪电将房间映得亮如白昼。过不了几秒,雷声就轰然落下。利迪坐在窗边眺望着这喜怒无常的阴沉天空,雷声震耳欲聋,不知怎地就想起了那个偶尔会露出胆怯表情的少年。
巴纳吉会害怕吗?要去看看吗?他踌躇地抓了抓脑袋,却始终下不定决心。墙上的挂钟已经走过了12点半,这个钟点怎么说也应该睡了吧。
为了摆脱自己从白天开始就没停过的心神不宁,利迪拿起床头的书,想翻两页来平复芜杂的思绪。伸手碰到书背的时候,脑海里浮起的却是另一番格格不入的情景——少年摆脱他抚摸脑袋的手的样子,显得讳莫如深。那令他感到有些受伤。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巴纳吉会避开自己,对于他今天格外失常的表现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利迪直觉,他反常的理由和自己脱不了干系。
他到底在在意什么?他想说些什么?少年欲言又止的脸浮现在眼前,他烦躁地把翻开的书合起来丢到一边。好想见他。想跟他好好谈谈。虽然知道他现在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但却毫无真实感。他们已经分开了半年,又会再一次因开不了口而错过,任凭对方就这样离开吗。
但是,他现在能做什么呢。巴纳吉为自己上了一道锁,除非他自己给出钥匙,否则自己无法强行撬开。时间和现实化成了无形的枷锁,横亘在他们眼前。
世界一度夺走了他们的人生。他想还给他,属于他自己的人生。他甘愿牺牲自己的人生以换取他的,哪怕巴纳吉不会理解。
至于他如此甘愿牺牲自我的原因——
“咚。”
类似钝物撞击门板的声音打断了利迪的思绪,他看向门口,声音又消失了。没有犹豫太久,他下床走向门口。怀着疑虑打开门的一瞬,雷声像是迎接什么一般轰隆隆地响了起来。
没有人啊……咦?利迪的视线往下移了一些,就看到了坐在门口抱着哈罗瑟瑟发抖的棕发少年。
“……你在干嘛。”
巴纳吉有些震惊地抬起头看着他,像是根本没料到他会来开门。他慌忙站起身来,支吾了半天后吐出一个“胃痛”,明显也是临时想出的台词。
“……什么?”
“我……我刚刚胃痛!所以想来问一下利迪先生有胃药么!”
最后他仿佛要说服自己似地一鼓作气地说完自己的来意,在这个过程中,视线一次也没敢往对方身上放。利迪无奈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将门敞开让他进来。
“我找找看,你先进来吧。”
刻意忽略了身后少年一脸“不会吧这你都信了”的表情,利迪转身走进房间,这时一道强烈的闪电掠过,他心里一紧,果然山崩地裂的雷声当即就落了下来。
身后某个力量牵制住他。回头一看,是巴纳吉苍白着脸捉住了自己的衣角。浑身发抖、紧紧闭着眼睛的他,看上去十分惹人怜爱……等等现在是想这些的时候吗!
“巴纳吉,你该不会……怕打雷吧?”
少年顿时像是被戳穿了心事一样满脸通红。真是个不懂得隐瞒情绪的孩子啊,利迪想。然而他却鼓起不知从哪来的勇气,逞强地冲自己反驳:“我、我才不——”
下一波雷声仿若嘲笑一般打断了他。他反射性地缩起身子,像是自我安慰一般喃喃:
“我……我才不怕……我小时候也在地球上……”
雷声无休止地响彻天空,连大地都像要被它撼动。他再也忍受不了,蹲在地上将脑袋埋进哈罗里,哈罗的眼睛一闪一闪,机械的合成电子音叫着“巴纳吉!振作!巴纳吉!振作”,利迪看着抖个不停的少年,蓝眼睛黯淡了下去。
明明连嘴唇都在颤抖不止,却还要这样逞强。他到底一个人走过了多少悲伤呢。父母早已不在身边,所以害怕得不行也只是下意识地想要独自躲起来,不去依赖别人。如果不告诉他不这样坚强也没关系,他会一直这样固执下去吗。
“……但是你都不记得了。”
他蹲下身,手掌覆上他的脑袋,安抚似地轻揉他的头发。手下传来的轻微震颤,那是他恐惧的证据。
“而且那时候妈妈还在,所以不觉得害怕吧……”他低喃着,心里充满了快融化的惆怅。
——如果能平息这震颤该多好。
巴纳吉怯生生地抬起头,一双湿润的琥珀色眸子带着讶异。
“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
利迪在他的盯视中回过神,按住自己的额头。脑海里闪过去的吉光片羽是什么?与自己无关的,属于巴纳吉·林克斯的零星记忆与心情。
“不知道……但是我就是知道。”
这就是所谓新人类的力量?可以听得到另一个人的心声,感应到对方的心情么。以前巴纳吉也曾经试图这样与自己沟通吧。使用这种力量的话,本应更加方便理解对方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