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迪……先生……”
将帷幕拉上吧。
不要再看我。不要再管我。
要是一切都毁掉就好了。
“你,巴纳吉?林克斯,是注定要恨我的人,而玛莉妲?库鲁斯是被我杀掉的人,我凭什么要被你们同情不可?!”
——为什么,我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呢。
“我啊,可是杀了她的人哦?!你到底懂不懂?!我,利迪?马瑟纳斯,是杀人凶手!!!!”
仿佛被自己的自我控诉所惊醒,利迪缓缓松开他的脖子,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那上面沾满了鲜血。脱离了禁锢的巴纳吉剧烈咳嗽,男人粗哑而歇斯底里的喊声传入耳中。
“像我这种人、像我这种人……只要恨我就好了!不要原谅我就好了!把我杀了就好了!明明应该是这样的!但是你为什么还——”
“憎恨是没办法解决任何问题的!!!!”
巴纳吉声嘶力竭地大吼。他像一头猛兽般扑上去,以惊人的力量将男人按倒在床上。被他的举动惊呆的利迪只能怔怔地看着上方少年纠结的表情,然后,泪珠大颗大颗地砸下。
滚烫的泪水在皮肤上晕开,仿佛冰冷的火焰在灼烧。利迪彻底怔住,屏息注视着少年。他的眉头缠在一起,凌乱的额发和鬓发被泪水沾湿,哭得那样不忍而伤心,仿佛自己在看着世界上最悲伤最可怜的生物。
某些激烈的情感伴随着记忆的碎片向他涌来,那是属于少年内心的,残留下来的无法抹消的思念。
短短相处过的父亲被火海吞没;在达卡,那个驾驶ma的女孩要他杀掉自己;无法保护帮助过自己的大人们,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宇宙;失手杀掉曾经照顾过自己的人;无法制止玛莉妲的死;还有,质问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时候——
那些人生中至为痛苦和悲伤的时刻,浓缩成他此刻的情感,排山倒海地吞没了利迪。
——啊,我是知道的。
他本来就是会把他人的悲伤当作自己的悲伤的人,所以他的眼睛才会如此明亮,才会像这样流下眼泪。
是这样吗……
原来,这泪水是为我而流下的吗。
“大家都离开了……爸爸、妈妈、玛莉妲小姐、罗妮小姐、塔克萨先生、奇波亚先生、贾尔先生都不在了,再也不会回来……我救不了他们,我失去了几乎所有重要的人……就连奥黛丽也走了……我不要……不想连你也失去……”
拜托了。他看见剥开了坚强外壳的少年一边哭泣一边哑着嗓子说道。然后利迪才明白,自己对他做出的杀掉自己的恳求是多么的愚蠢——那再一次深深伤害了他。失去了几近一切的巴纳吉,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杀人的。哪怕那个人对自己的伤害是那样深重。
“玛莉妲小姐说你非常痛苦……我知道的,你也非常痛苦……就算恨你,一直恨着你又能得到什么呢……”
为什么你每次看着我的眼神都是那样痛楚怜惜,明明受伤的那个人是你。
不要哭。他感到一阵痛彻心扉的怅然。但是,让他哭泣的是自己。要怎么做才能停下他的泪水呢。
“那只能让你我更加痛苦罢了……所以,我想原谅你……这样的话才能结束……才能真正解脱……”
“为什么……”他的嘴唇颤抖着动了动。少年再一次露出了他不忍心看到的表情,仿佛要发泄自己心中无法排解的情感般一拳砸在他的身边。床板发出的嗡嗡回音和少年嘶哑的嗓音在耳边回响。
“因为我没法眼睁睁看着利迪先生掉下去!”
利迪张了张口,喉咙却好像被什么柔软温热的东西堵住了,然后是鼻子。
「——亲爱的巴纳吉。」
“利迪先生你不也是不忍心看到我掉下去,所以才把我拉回来的吗?!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非常、非常的寂寞……我不想把你一个人留在那种地方……所以请不要这样,不要折磨自己了……”
「在你读这封信之前,请原谅我不能当面和你说这些话。或许你可以将它当作我的遗书。因为我已经没有任何存活在这世上的理由了。
我清楚你给予我的一切。我总是在假装漠然,因为不这么做我就无法面对你。你属于夏日温暖干燥的大地,而我,在自从了解了自己的历史,以及背负上自找的一切的时候,便一直生活在泥沼般的深海之中。
我从未奢望过任何射进这片深海的光。但是,你出现了。」
“求求你,不要再说什么杀了我的话了……回来吧,大家都在等着你回来啊。”
牙齿咯咯作响。他听见了自己心里土崩瓦解的声音,宛如连成一片的冰原细碎地碾裂。
「明明是我杀了你重要的人,被当作姐姐和友人的温柔女性,夺走了你的信任,还用如此令人不齿的手段侮辱了你。但我却像一个受害者一样,拒绝与你沟通,拒绝你那颗伤痕累累的心。明明我才是造成这一切的元凶。尽管如此还要努力原谅我的你,简直就像天使一样。
你至为美,你拥有我永远不会拥有的善意的强大,但愿你不要沾染上我的悲伤。」
“一定、一定能够跨越的。过去的伤痛也好,未来也好,一定都能好好面对的。所以不要离开,请——回到我的身边。”
少年哭泣的面容映入他动摇的眼底,温热的液体渗透了衣料,沁入皮肤。在那一瞬,他忽然恍然大悟。
长久以来,我一直在寻求自我毁灭,或许那对我而言是一种解脱,但在他眼里看来并不是。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我到现在才明白呢。
仿佛突然失去了束缚,眼泪在反应过来之前便渗出来,濡湿了男人的面庞。
“你……真是太狡猾了。”
“彼此彼此。”
利迪伸出右手抚上少年的脸颊,想拭去他的泪水。巴纳吉抓住那只手,冲他露出一个带着泪痕的微笑。他注视了他片刻,再也支持不住,起身一把抱住他,埋在他的肩窝哭出声。
“对不起……我这样对你……做了这么多、这么多不可饶恕的事……”
他泣不成声,胸腔痛成一片。巴纳吉回以他紧紧的拥抱,轻抚他宽阔的脊背。都过去了,他贴在他耳边轻声安慰,像一片轻若无物的羽毛。
“我一直都……不知道该对你说些什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利迪先生……”
“这样太痛苦了……一看到你我就痛苦,可是,看不到你我更痛苦……”
“……嗯。”
“其实我一直……一直都希望你能原谅我……”
“嗯。”
怀抱着这么多快要爆炸的情感兜了一大圈,结果还是回到了这里。
利迪抱着窝在自己怀里的少年,感受着比自己略高的体温,汲取着他身上散发的淡淡温暖,仿佛被深埋在忍冬花丛中的春天的气息。他的内心长期荒芜,而巴纳吉为他拨开了覆盖其上的枝叶。就像从沉溺的深海中探出了头,他终于得以呼吸。
他一度想要挣开那双手,想要独自一人溺亡在海底。但是巴纳吉不肯。他挣扎着呼唤自己,要将自己拉回来——因为他比任何人都知深知那个地方的寒冷。倘若有人要坠落于此,他是无论如何都不允许的。
如果没有他的话,大概自己就会一直被冰封在罪恶感的牢狱中,永生永世,都得不到解脱。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推搡着他,利迪吸了口气,收紧了怀中的纤细躯体,忐忑不安地在他耳边恳求道:
“可以……陪在我的身边吗……”
抱在自己背脊上的手垂下来,他一阵心悸,稍稍松开力道,鼓起全部勇气看向对方。
那双仿佛能够包容一切的琥珀色眼眸眨了眨。片刻后他终于绽开笑颜,伸手抱住利迪的脖子,轻轻贴上他的唇。
“嗯。你总算需要我了。”
咸苦的水分滋润了干涩的嘴唇。利迪捧住少年近在咫尺的脸,在那令人晕眩的深邃中,他看见了倒映在琥珀中自己的模样,那是至今不曾猜想过的,爱的景象。
“对不起……”
他低声呢喃着发自内心的歉意,怀着融化的苦涩的柔情,吻住了他。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互相清醒的情况下接吻,比任何一个吻都要甜蜜而苦涩。他无意的碰触让他的心充满狂野寂寞。他诱使他张开嘴,而后不知餍足地侵略他的每一个角落,吮吸他柔软湿润的唇瓣。少年起初似乎被这种过于激烈的方式弄得不安,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察觉到这一点的利迪非但没有放开他,反而尽其所能地收紧怀抱。当他想退却的时候,男人就用舌尖温柔地挽留。两具身体交缠在一起,几乎没有一丝缝隙。房间里只有唾液交换的水声、少年闷闷的呜咽声、还有肉体摩擦发出的声音。他在用他的全副身心吻他。巴纳吉能从这个激烈的吻感觉到这一点。于是他逐渐放松了身子,好让自己更能投入这个吻。
虽然是直截了当的吻,可却不乏温柔。不论是利迪嘴唇的温度,交叠的嘴唇传递的苦涩与爱意都让巴纳吉感到被需要的安心。他伸出双臂抱住男人的脖子,想尽力将自己的体温传达给他。
果然不能离开这个人。如果他连自己都失去的话,那还有什么能让他振作起来呢。
恍惚中他感觉他们回到了那片漆黑的宙域,仿佛全宇宙只剩下他们两人。曾经自己漂落在空旷无声的宇宙中,只有对方的声音不停回响在残留的意识中。
而这次,轮到自己来找他了。
冗长的吻结束后,利迪轻轻拨开少年耳边的鬓角,望着他的蔚蓝色眼睛充满柔情。巴纳吉似乎还没习惯他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
事实上他们紧贴着对方,距离之近让巴纳吉能够清晰感到身上男人身体上的细微变化。他红着脸推拒身上的躯体,带着难以置信的羞怒斥道:“利迪先生……!”
利迪也察觉到自己生理上的反应,他尴尬地松开怀里的巴纳吉,满脸愧疚。
“抱歉,我只是有点忍不住……”
然后他露出了安抚的微笑。
“但是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了。相信我,巴纳吉。我再也不会伤害你。”
巴纳吉看着他小心翼翼对自己伸出的手,以及他忐忑不安的,祈祷般的眼神。
“所以,只有今晚……可以留下来吗?”
因为明天就要分开了。利迪低落地说,然后他才想起自己将要离开的事实。总是这样,两人分别的时间总是要比见面的时间长,而真正相处的时间则短暂得犹如绽放的烟火。
只是沉默了片刻,巴纳吉便点点头,将自己的手置于那只宽大的掌上。他没有看漏男人在那一瞬流露出的寂寥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