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我明白你们所说的一切。可是那颗心却不那么容易接受。在思维选择去面对之前,心便早已背叛了自己,往着更深的底部坠落。
“如果能那么容易做到的话,我倒是想试试看啊!”
每个人都说着漂亮话,因为这些事并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如果你们有朝一日尝试过地狱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滋味,还能毫无顾忌地说出这些话吗?别开玩笑了。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奈杰尔看着表情扭曲的金发青年,露出了近乎淡漠的怜悯神色。
“你要是觉得这样下去比较好,那也随你喜欢。但是这样下去对你自己真的有好处吗?对那个少年又有好处吗?或许你觉得没人能够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在的你找任何人都无法解决这件事,你需要的也不是别人的开解。真正能给你解脱的除了你自己和他以外再无他人。你最好搞清楚这一点。”
仿佛觉得很是无趣似的,他发出了一声冷笑,抱起胸重新将视线投向那片湛蓝的大海。
“少爷啊,你是为什么要把那个少年带到这里?真的就只是为了让他恢复记忆恨你么?你当真没对他抱有除了罪恶感以外的感情吗?”
——是你把我救回来,是你给了巴纳吉?林克斯新的生命。因为你我才能存在。对于这样的你,我无论如何都恨不起来。
少年恳切的脸庞和声音揪住心脏,利迪抓住胸口的衣料,手腕上戴着的作为护身符的吊坠悄然滑落。
这份让胸口隐隐作痛的感情是什么?
那不是愧疚,是更加难以形容的、复杂的心情。
那跟当时面对着眼神坚强的少女时的心情很相似,但却是不同的。
“我到底……对巴纳吉……”
陷入彷徨迷失的他,一遍遍追问着自己,却无论如何都得不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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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您回来了。”
杜瓦雍恭敬地向利迪行礼,接过他手里的行李包。利迪走过只开了夜灯的门廊,问跟在身边的老管家:
“他睡了吗?”
知道少爷口中所说的“他”是指那位少年,杜瓦雍微微颌首。
“这个钟点大概还没睡。”
“是吗。”
望着眼前利迪的背影,老管家露出一丝苦笑。
“如果在意的话,少爷为什么不去看看呢?您外出的这两天,巴纳吉少爷可是一直在等您呢。”
闻言,利迪的脚步滞住了。
“他今天用餐的时候问我,您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慈祥的老管家顿了顿,道了声失礼了便转身离开。然后他听见踏在大理石地板上略显急促的脚步,正往客房的方向走去。
“哈罗,巴纳吉,哈罗,巴纳吉”
机械的电子音规律地叫道,绿色的哈罗在主人手里待着,眼睛一闪一闪。巴纳吉靠在床头,举起它将视线与之平行。
“喂,叫别的名字来听听吧。”
“哈罗,哈罗”
“别用自己的名字糊弄过去。”他叹了口气,举起的球形机器人逆着光,在脸上投下了灰暗的阴影。他就这样呆滞地盯着它看了好久,最后试探性地说:
“叫‘利迪先生’?”
“巴纳吉,巴纳吉”
“……是‘利迪先生’啦。”
“利迪先生,哈罗,利迪先生”
“不是能做到嘛。”
巴纳吉如释重负似地微笑起来。哈罗像是感应到主人的褒奖,开心地扇动着耳朵。
“巴纳吉,还好吗,巴纳吉”
“我很好哦。”
开朗的声音如此回答。然而很快,少年便抱着哈罗如同一只体内包裹沙粒的贝类那样,疼痛难忍地蜷起了身子。
“巴纳吉,还好吗,巴纳吉”
“……嗯,我很好。”
安静地闪烁眼睛的哈罗,埋在自己膝盖间的棕色脑袋,以及投射在寂寞身影上的昏黄灯光。透过门缝看到的这一切在利迪眼底渐渐幻化成虚影。
一把刀温柔地捅进心脏。
——那孩子是相信你的,为什么你就不能相信自己呢?
——你是为什么要把那个少年带到这里?
——希望你能够待在巴纳吉身边。
「利迪……先生……」
那一瞬间,脑海里响起了巴纳吉对自己的呼唤,声音落寞得仿若一只失去目的地的海鸟。利迪用尽力气按捺下冲动背过身去。如果继续留在这里,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推开门不顾一切地抱住那个少年。
“可恶……!”
喉咙里泻出几不可闻的低吼,他一拳砸在墙壁上。走廊里的一盏灯明明灭灭了好几下,忽地就熄灭了。
就像人们一生中不断重复着上升和坠落的心。
他们在三千米的海底交会,彼此都是溺水之人,就连如何展示自己的内心都无从得知。过往是幽蓝寂静的海水,柔软地掐住了脖子,直到窒息丧失意志。他裸露着自己的心,从他身旁经过,这便是他们的交会。
他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指尖从自己手中悄然滑落。无能为力。他们彼此伤害,却从未找到一条来让两人都获得幸福的道路。
与此同时,窝在床上的少年仿佛感应到什么似的抬起头,望向那扇尚未紧闭的房门。
“利迪先生……?”
第五章 ch5 海の底から
(从海的深处)
阳光流泻的餐厅里,少年孤零零地坐在餐桌旁,望着对面仍然空无一人的座位许久,最后抬起头问身边的老管家。
“请问利迪先生还没有回来吗?”
“不……昨晚少爷他就回来了。我以为您已经见过他了。”
“……是吗。”
没有再问下去,巴纳吉静静地吃起自己的那份早餐。
虽然昨晚依稀感觉到利迪的气息,但那只是停留了一瞬就消失了。他当时确实在那里。只是他不想见自己。想到这里,巴纳吉感觉送进口里的美味早餐都变得食不知味。
留在这里的理由,似乎已经越来越淡薄了。
吃完早餐后他和往常一样到外面散步。他没有问老管家利迪的去处,是觉得自己就算现在见到他,大概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他只好独自一人去散心。
阳光从疏密有致的树梢间漏下来,映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点。这种情景让巴纳吉十分着迷。包括在树影间跳窜的鸟儿愉悦的叫声,还有啄木鸟咚咚地敲击树干的声音,风穿过树林的声音,这些都是在宇宙难以企及的事物,但在地球上却是再平常不过的。
他继续前行,踏过淹没路面的羊齿绿海。鸟声离他越来越远。某棵大树后闪现出两只耳朵,他马上认出来是上次的那头小鹿。鹿从树后冒出头,以过于率直的眼神盯着少年看了半晌,然后掉头走进树林深处。
等等……!他在心底唤道,身体自动跟了过去。但是那匹鹿只是在眼前奔跑,他怎样都无法追上。
一股恐惧油然而生,那是像被人抛下似的恐惧。印象中自己无数次被人抛下,被母亲抛下,被父亲抛下,被奥黛丽抛下,被玛莉妲抛下,然后是被带自己来到这里的利迪。
为什么我非得一次次地被抛下,然后再不断追逐抛下我的事物的幻影呢。
疑问如同海水的泡沫浮上来。但他自己明白,这个疑问已经根植在他的骨子里,长年累月地灼烧着他的灵魂。莫非是因为我自己的问题么?莫非我是为了让大家抛弃自己而降生到这个世上的么?
他不停地跑,不知道是在逃开还是为了追逐什么。未经损毁的事物哪里都不存在,不管是他的自身,还是与利迪之间的关系性。
此刻,风骤然停了。
前方豁然开朗。他停下脚步,才发现那头鹿已经把他领到了一片被巨树包围的空地之上。透过树枝窥见的天空依然晴朗,但鸟儿却不再鸣叫。心脏鼓动起来,他看向离自己只有咫尺之遥的小鹿,对方则毫不在意地卧下来,吃起了生长在树根边的草。
他兜转了一圈,陡然发觉这头鹿把自己带到了树林深处。如果贸然走的话可能会迷路,自己并不知道该如何出去。片刻后他坐在地上,无奈地叹了口气。
“都是你害的……”他对在一旁悠然吃草的鹿抱怨道,但即便这样也无济于事。正缓慢咀嚼青草的鹿抬起头来,用黑亮的眼睛与他对视。一股安心感顿时涌了上来。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和这头鹿。他们被锁在这个空间里。但是至少他追上了它,没有再被别人抛下,这就足够了。对于他而言,这是最重要的。
但是,当真会有人来找自己吗?迷路在这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叫天天不应。如果找不到的话,自己会干脆死在这个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