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经历听上去太离奇诡谲,肯定也与宁宇的生活相差太远吧,阿崇心想。不然宁宇怎么会说:“你好好说,我认真问的。”
说了你也不信。阿崇也搞不清楚自己是在假笑还是真笑了,可反正是笑了。
再开口语气还是散散的,带着玩笑的。
“我也认真说的啊。”阿崇摇头。真话你不信,人怎么都爱听假话。
宁宇皱了皱眉,才答道:“我觉得,你父母是什么人,跟你是什么人是两码事。你不想说也没关系,但我希望你知道,我不会因为这个对你有什么想法。问你只是……觉得对你的过去了解不多,偶尔也想听你跟我多说说。”
好吧,估计这人还以为我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秘密,不好意思说。说了啊!说了你不信。
过去?才不告诉你。过去我丢掉了,我要的是未来。
阿崇抬头看看面前的树影。
光好刺眼,晒得人有些晕眩。他揽着宁宇穿过马路,游客、行人路过他们,目光粘在自己和宁宇脸上一瞬。看看看,还看,咦,看他干嘛,明明我比他帅……别看了,他喜欢男人,昨晚还被我上得死去活来好吧。也别看我!我好久没喜欢过女的了。
宁宇余光看到阿崇在看边上那两个穿热裤的女孩儿,脸一下子垮了,直接抬起手双手把阿崇眼睛遮了起来,“不准看!”
阿崇哈哈哈笑起来,拉下宁宇的手,“不看不看,没你腿好看。”
穿过街道,是眼熟的,和宁宇走过的那条街。
阿崇突然有些不敢相信,时间居然已经过去了一年。
他偏过头,问宁宇:“你来曼谷,家里人没意见吗?”
宁宇顿了下,转过头,开了个玩笑:“当然有意见啊,我爸想打断我的腿。但他忙,也没太多精力管我。所以你要是赶我走,我就只能回去继承我爸的公司了。”
阿崇哈哈笑起来,“你得了吧,自己挣的用着才有意思。”
宁宇想了下,突然问:“崇哥,你没想过回中国生活吗?”
回去生活?
阿崇想了想,答:“想过,但……”
但我在那里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根基。我想过无数次回去,去看看三姐待过的理发店还在不在,种着芭蕉的傣寨有没有变化……但我怕我找不到,我本来就没有家。
他说:“我好像没有回去的理由。”
宁宇看了阿崇一眼,刚要说话,到地方了。
他们来到同样的那家咖啡店,走到前台点单。阿崇用泰语问了两句怎么换了装潢,风格变了。前台说,因为换了老板,之前的两个老板离婚了,把店转手了。
和第一次一样,阿崇给宁宇点了椰汁,自己要美式。点完,他们找到那个同样的座位坐下。
“我以前挺喜欢来这家店买咖啡豆,男老板很懂咖啡的。”阿崇摇摇头,“他和他太太好像是初恋,也不知道怎么就离婚了。”
宁宇感觉这个话题不太安全,打算转移,“哦……你手疼不疼?”
“不疼。”阿崇看出宁宇的心思,不打算让他得逞,继续说,“所以你看啊,许多事例表明,关系这种东西最不牢固,感情再好也可能离婚。”
宁宇叹了口气,“听说我们在度蜜月,你确定现在要跟我聊离婚?”
我也只跟你聊。阿崇挑眉,“提醒你清醒一点啊。”
宁宇表情有些无奈,抬手按了按眉尾,他每次犹豫的时候会做这个小动作。
他说:“你一直提醒我反而更刻意……也搞不清楚你是在提醒我还是在提醒自己。”
哦,你居然能听出来。怎么回事,难道逢春的木头越搞越开窍?或许爱是木糖醇的榨取方式。
阿崇刚要接话,宁宇又说:“不知道你是不相信感情能长久,还是不相信我。”
好吧,其实我什么都不信。
阿崇装作有思考,慢慢道:“人是会变的啊。假设我今天喜欢你,明天就喜欢别人,你不伤心?所以我是为你好。结婚,关系……这些东西都太虚无飘渺了,还没有钱和摩托车实用。”
宁宇居然笑了下。他抱起手,换了个坐姿。
“因为不喜欢结束所以不开始这个逻辑放在我这里不太管用,你好磨叽啊,一直跟我强调这个。你要是真的烦我,当时在机场为什么不把我赶跑。”
宁宇瞥阿崇一眼,“讲东讲西,拐弯抹角,就是要我知道我们阿崇宝贝是要被好好对待的,是很珍贵的,要我每天都为明天担心,所以每天都加倍对你好明天才能得到是吧?我懂我懂。”
哦,好吧,他都会开玩笑了。阿崇摊手,“你知道就好。”
宁宇再次看过来,这一次,他的目光温柔了些。
他说:“其实我觉得,誓言、关系……这些东西并不一定要有一个期限。代入你的逻辑去想的话,我觉得感情的美好不在于持续的期限有多长,而在于……在某一刻,我们因为某些东西愿意去相信,爱可以永远存在。”
不是理科生吗,怎么这么会说。
分了神,所以阿崇问了句傻话:“你相信过?”
“相信啊。”宁宇点头,笑得有点得意,“比如现在。”
哇,会举一反三,好学生。
好吧,这局你赢了。
阿崇笑着垂下眸,去看自己的手。
这也是第一次,阿崇发现自己不想直视宁宇的目光。或许是因为对方太坦诚?也许。唐突的傲慢被按了回去,阿崇觉得,因为面前这个简单的人,简单的想法,自己也在随之简单化。
宁宇装作模样地整理自己的包。想了想,说:“我突然想到,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我们在这里聊过的一本书?”
记得,叫《刀锋》。刀锋,你有没有想过这本书为什么叫刀锋。刀锋劈开生活的本来面目,刀锋不好,我们不要那么锐利,我们柔软点。
阿崇摇头:“不记得了。”
“当时我说我没看完,但后来回去时候,我在飞机上看完了那本书。”服务生把饮品端上来,宁宇说了声谢谢,“你想知道结局吗?”
我知道结局,后来我找来看过。但阿崇还是说:“你说说看。”
“结局……我觉得那不像结局,更像个开始。”宁宇说,“主角放弃了婚约,选择四处游历……最后他回到家乡,成了一名出租车司机。”
他大概也发现自己叙述能力不好。皱了下眉,“就是……我觉得我现在能够理解主角了,某种意义上的吧。虽然有很多看不懂的地方,但我觉得他是个很勇敢的人。”
所以呢,你在说我不勇敢吗。阿崇喝了口咖啡,“所以你想说的是?”
“我想说……其实只是回去,也没什么大不了。”宁宇顿了下,“如果你想回去,我们可以一起回去看看。你要是怕冷,我们就找一个……不那么冷的城市住,我赚钱养你啊。我的意思是……反正我会陪你。”
宁宇真是不太适合说这种话,好恶心。阿崇放下咖啡杯,问:“突然好奇,当初来找我……你怎么想的?”
店里放的音乐有点吵,阿崇莫名觉得有些烦躁。人为什么会因为温情而觉得烦躁?奇怪。
“怎么想的?”宁宇思索了下,慢慢说,“想着……来找你,你不理我怎么办,你理我怎么办,你喜欢我,怎么办,你不喜欢我,又怎么办。”
想得怪多。阿崇笑了,“那你想到办法了吗。”
宁宇看过来,对自己笑。
他说:“办法好像只有一个,就是赖着不走……我比较固执。”
看出来了。
说完宁宇摸了颗糖放到桌上,曲起指头弹过来。阿崇及时按住那颗糖不让它滑走,是一颗草莓硬糖,他拿在手里玩,没有吃。
他们聊天聊得散漫。没有固定的话题,似乎就是普通闲聊。
很热。
邻座一堆男女讲话声音有点大,中国人,粤语。
他们听了会儿,宁宇突然酸溜溜来了句:“你中文我听着总有点粤语口音,是跟那个广东人学的吗。”
啧,什么醋都要吃。
“可能因为以前喜欢看港片?我觉得还好吧,我跟三姐说中文是有点口音,你以后多教教我不就行了。”阿崇笑他,“度蜜月怎么可以跟你老公吃飞醋,你晚上要被打屁股。”
宁宇梗着脖子,“教你可以,但要交学费。”
阿崇哦一声,“多少钱啊?”
“钱就算了,拿别的换。明天……”宁宇瞅他一眼,眼神闪躲,“……就我今晚不用丢硬币。”
估计你也想不出别的了。阿崇笑了,“可以啊,那你要好好教我。”
宁宇立刻乘胜追击:“……再加一个后天也不用。”
“好会得寸进尺。”阿崇瞥他一眼,“适可而止,人不要太贪心,宁男朋友。我能对你确切承诺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我不会娶菊仙。”
宁宇脸红了下。那以后阿崇一直拿菊仙打趣他,他也很无语,只怪自己当初讲了句傻话。
不好意思了会儿,宁宇才说:“不仅是菊仙,别人也不行。”
说完他一直藏在桌子下的手突然放了上来,然后,递出了一朵纸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