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章
底色 字色 字号

5章

最新备用网站无广告
    1章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以前,每当我想不通为什么我与其他孩子过着迥然不同的生活时,常来给我送饭的张大娘就会用这句古话教育我,说我是成大事的人,所以不要拘泥于这种滑稽的烦恼。

    我想,得有多强大的心智和坚韧的底限,才能容忍十四年来都被关在一个涂有四壁的囚笼里这种烦恼?

    而我一个姑娘家,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既不能带兵打仗,也不能入朝为仕。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对着一块被称为圣物的“凤泣血”玉如意,祈求上天庇佑,愿每年缙云湾里的湾民们能丰收大吉体泰康健。

    时不时来陪我说话解闷的林大婶也会好心安慰我说,湾里人多么的和善,你一个巫女放在别的地方都是被打死的命格,别提多不好混了,你就知足吧,况且当初你这条小命还是湾长拼了老命留下来的,这样的回报理所应当了,总比要你嫁给他当小妾强得多吧?

    青衡国新圣上不是信神佛之人,他坚定科学才是时代进步的唯一标准。为防歹人借神佛之论拉拢人心叛国造反,他下令大幅度地在各处各地肆意屠杀宣扬巫教鬼神论的人们。那简直是一场旷古绝今的灾难,一夜之间,城墙门前挂满了各种萨满和巫女的人头。

    我埋头一想,此话有理。

    于是一拍大腿,又安心地呆在这个山洞里,不辞辛苦地给缙云湾祈福了两年。

    十四加二等于十六,但今年的及笄礼上,我只收到了林大婶的一包梅干,张大娘的一盒枣泥,小牛郎的一只弹弓,和湾长的一枚咸鸭蛋……

    我是巫女,虽然不知道这巫女的界定是怎么在我身上体现的,但是我向来是循规蹈矩的好姑娘,所以湾民们说是,我就是。

    据说,我从小周身就总是围绕着一股脱尘之息,湾长请专人看过,说是天赋异禀,乃今时今日难得一见的有福之人,务必重用。再加上,所有人中,只有我的血滴在了“凤泣血”上,它才会发出血红色的耀眼光亮,也的确蹊跷。湾长豁然开朗,把我关在了山洞里,为缙云湾积福,每年除了清明和端阳参加祭祀,其余时间一概不许外出。

    巧的是,在我被关进去的第二天,连年大旱的缙云湾就下了一场缠绵的大雨,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过颗粒无收的惨象。

    昨天,我第八十八次得意地与小牛郎谈起这事,他终于忍无可忍地翻起了白眼,嘴里不停说我傻。

    “你以为这都是真的?我悄悄告诉你事实吧,省得你每天自以为做的是多么高尚的事。你爹娘曾是咱们湾里的人,后来走了仕途,偏生他们跟着人模狗样的先帝干了件坏事,似乎害死了不少人,你爹娘躲回了湾里,还带着你和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偷来凤泣血。可惜苍天有眼,不过一年你爹娘便因病暴毙了,这报应还连累了所有的湾里人,所以你现在算是帮你爹娘赎罪呢。”

    我思来想去,还是不信。

    毕竟这小牛郎还记恨我前年祭祀时偷偷吃了他们家供奉祖宗的烤鸡,咱们有嫌隙在先,指不定他想唬我难受一下?

    于是便呆呆地坐着等第二天张大娘送饭来问个清楚。

    但过了午时她还是没来。

    我虽理解那天将降大任的理论,但是饿其体肤就不太道义了吧?

    又等了半个时辰,我终于按捺不住,正准备去鬼哭狼嚎一番,外头就响起了一串脚步声,下一秒湾长那满是血污的脸乍然出现在我眼前。

    我吓得一动不动,眼睁睁地看着他艰难地帮我开锁,然后朝我摆手喊:“快逃!”

    我把湾长拉进来,一边重新把门锁上一边道:“别了别了,锁着安全。”

    湾长一脚把门踹开,接着便呕了一地的血,颤抖着半跪在地上。我这才发现他早已身受数剑,只是他素来穿得都是玄色的衣衫,所以不甚明显。

    “你快逃,我答应过你爹娘保你平安!你悄悄从后山走,千万别走西道……”说完便倒地不起了。

    我看着他狰狞而僵硬的面容,心里说不出的伤感。他囚禁我多年,若说我心里没有一丝埋怨,那简直就等于一句“我在撒谎”,但他其实待我不薄,起码比湾里其他人好得多,我也打从心底视他为亚父。我只纠结了一会儿,就抱起落在一旁陪伴了我多年的“凤泣血”跑了。

    既然要逃亡,当然得拖家带口,而我唯一的亲人,恐怕就只有这一块冷冰冰的玉石。

    站在洞口的时候,我冥思苦想,西是什么方向?后山又是哪座?无方向感是种绝症。

    我对自己的**一直坚信不疑,因为我曾靠着这精准的**,在三十秒内从所有湾民供奉的一筐大红薯中偷走了最大的两个。我强烈地感知到,应该走左边。

    大约走了半刻,我才隐约看到了些房屋的影子。

    但走近一看,地上居然摆满了一具具的尸体……

    张大娘,林大婶,和小牛郎……其他的,我也不大认识,不过湾里十几口人,无一幸免。

    我的脚步仿佛扎了根,有瞬间我的脑子一片空白。空白过后跳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

    就说刚刚应该走另一条道的!

    村子里四处蔓延了浓重的血腥气,再加上这几乎要把整个湾全部包裹起来的大雾,让我觉得寸步难行,难以呼吸。

    不远处,慢慢有了些许动静。

    我知道第一反应应该掉头就跑,但是不知哪儿来的勇气让我咬了咬牙,往前迈了好几步。以我这般深明大义的性子,就算死也要跟湾民们死在一起,再说了,反正横竖一个死字,还不如看清了那杀人凶手的模样,也便死后化作厉鬼天天缠死他。

    模糊中,我只能勉强分辨离我十米开外站了个人。

    此时,被乌云遮蔽了的太阳露出了丝丝光亮,打在一片浓雾中仿佛划开了一道分明的线。光线落在那人的身上,倒映出骇人深沉的墨黑色。

    那男子,戴着驼色的软皮面具,衣袂翩飞,神秘狂狷。

    他剑端残血,周身却干净得不染纤红,他似乎也在盯着我瞧。

    听到他剑上滴落血滴的声音时,我胆子顿时缩回去了,正要朝他喊先生我路过,他便纵身一跃到我跟前。

    琥珀色的眼睛带着细细的打量。然后开口道:

    “沈世怜?”

    我点头。

    他嘴角挽起个诡异的弧度,把剑架至肩上,好不潇洒。

    “躲了那么多年,也该活够了。”

    2章

    听完这话,我本以为这缙云湾马上又要添一具尸体了。也罢,生于斯,死于斯,这一生倒算完满,反正我父母双亡,没车没房,死了倒也了无牵挂。

    谁知他剑锋一收,转身就走。

    我一惊,难道他良心未泯,见我楚楚可怜不忍送我一程?正要转身拔腿跑路,他又悠悠地传来一句:“跟上,想逃就就地了结,带好凤泣血,它若有闪失,也就地了结。”

    我悻悻地回过身,他也恰好停下脚步,微微转过脸来,似嘲如讽道:

    “况且,你逃得了么?”

    这人,可以说是穷凶极恶到了某种境界,杀人如麻剑尖舔血。我稍稍计算了下,如果我每天捧着个浴桶跟在他身边,那么平均一里地就能接满一桶血。

    我虽视死如归,但每次见他拔剑还是胆战心惊。

    毕竟死是一回事,生不如死又是一回事。

    不过随了他三天,我已完全习惯于这样刀里来剑里去的日子了。比如现在,我啃着烤羊腿数眼前飞过的血淋淋的臂膀完全是家常便饭。

    他行事随性,高调低调全不在考虑范围内,杀人或不杀人的理由都相当奇葩,简单说来,就是看心情看天气。

    比如,前天经过阴风沟时,被一**不知天高地厚的盗匪拦路,他装作毫不会武的模样任他们将身上的钱洗劫一空,仅剩了我怀中的凤泣血。要说那堆盗匪的智商忒让人忧伤,看了我怀里的血玉,只道一句破石头值几个钱,就把我放了,殊不知这才是价值连城的真货,也怪不得他们干着这样富得流油的勾当却穿得比乞丐还残缺。

    我觉得稀奇,端出鄙夷的口吻说:“难得你在这样的情况下手不染血,我是不是得夸你一句人性未泯啊?”心里还想着,激怒他吧激怒他吧,给我个痛快。

    他眼神慵懒,似乎不屑理我,“天气太潮,手滑。”

    又比如,昨天他们经过月半山,路边遇到个酗酒的农夫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老婆拳打脚踢,周围站了一圈人,却无人上前劝说或帮忙,他们将乡间窄小的山路挤得水泄不通,他等了一会儿,接着便动作极快地拔了剑,跃进人**将那农夫的脑袋削了。

    众人怔了好半晌没反应过来,我还腹诽着,哟,居然见义勇为。谁知下一秒他就开口了:

    “堵路。”

    说完便又削掉了某个人的头,大家这才反应过来,顿时慌乱尖叫着四处逃窜。

    有个大爷见我站着不动,边跑边对我大声喊:“丫头快逃命!”

    我不好意思拒绝,便朝着他的背影喊回去:“我尊老爱幼,你们先逃着,我马上到——”

    又又比如,今天,我们憩在一家深山里的小茶馆,露天架着大帆布那种,黄泥土砖砌的屋子,摇摇晃晃。我私下揣度了下这茶馆和小牛郎家的牛棚哪个更破旧,结果砸吧砸吧嘴,不提也罢。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场面,再看了眼一旁躲在椅子边,衣衫不整满眼惶恐的小姑娘。忍不住一阵感叹。

    他的奇葩程度,简直是与日俱增,如今真是达到了个我永远无法理解的高度。

    那小姑娘是这茶馆的主人,长得清秀,路过的几个浪客见了便心生歹念,成**结队地冲上来就一顿调戏。

    我眼巴巴地盯着坐我前面的家伙好半晌,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罢了,指望他还不如指望飞过一**鲲鹏大鸟拉屎砸死那几个混球。

    结果,那小姑娘衣服被撕掉好几块,终于忍不住声嘶力竭地哭起来,“啊啊啊”嚎了好几声后,他拿着茶盅的手一顿,念叨了一声:“好吵。”

    然后身影闪了闪,便抽着剑过去了。

    他的模样又让我想起了前日在缙云湾里初见他的情景,他这嗜血的本性,一看便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恐怕根深蒂固难以化解。杀人时连眼皮都不抬,人性恐怕都麻木了吧。

    一想到这儿我就悔不当初,早知如此就不该轻信湾长的话出了山洞,省得自己颠儿颠儿跑到人家面前,生怕这冷面刽子手寻不到自己,这下可好,脑袋每天搁在他剑端,一个不小心就身首异处。说来说去也怪自己,早在得知湾长信了谗言,为生男孩吃了一个月鼠便伴粥然后连连腹泻十三天时我就该顿悟,湾长就是种平时不靠谱,关键时刻更不靠谱的生物。

    他的招式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待我定睛下来,浪客已经倒地不起了,倒在地上后还咿咿呀呀地说了句:“你是黑金猎头……”

    黑金猎头,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我插嘴问了一句:“什么是黑金猎头?”

    他瞥我一眼,“就是杀手的一种。”

    我摇了摇头,“不太懂,能不能……”

    他毫不留情地打断我:“不用懂。”

    他大爷的什么破个性!

    不过……我有那么一刻觉得,他也不是那么冷血,毕竟要是真的嫌吵,直接杀了那小姑娘才一劳永逸。

    他收起黑剑,对着那小姑娘漠然道:“茶凉了,换水,半柱香内不上你就在那儿。”说着朝那**尸体抬了抬下巴。

    从此以后,我再也不对他的所作所为发表任何看法。

    再过两天,便是寒露,鸿雀南飞,菊使黄华。若是以往,林大婶也该送厚一些的袄子来看我了,还有张大娘的肉馅饼,小牛郎的糖蔗糕,就连向来缺心眼的湾长也会带着几包冬枣来慰问,虽然他一屁股坐下后便会吃掉我大半包的枣子,但那好歹是实打实的心意。

    我身子被冷风吹得一阵哆嗦,心头也凄凉得紧,走道不甚留意便直直撞上了前头骤然停下脚步的他。我一个趔趄,他伸手过来牢牢钳住我的手臂。他常年把剑,手劲大得能捏碎骨头,我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他似乎皱了皱眉,然后把我扯得更近了些,然后把我的衣领扯开了些,垂眼云淡风轻地瞄了瞄,“穿得太薄。”

    我登时气血上涌,企图甩开他,但他令堂的力道实在太大,“你个登徒子!居然随便掀女子亵衣!我……”我奋力抡起另一只手的胳膊,想给他一耳刮子,他却恰时把我手一松,我便迎面朝地上摔去。

    糟糕,刚刚气极之下几乎是卯足了吃奶的力气的,这一摔脸上非蹭掉一层皮不可。而下一瞬,他便伸手捞住了我的腰。

    他贴得近,我几乎能察觉得出背后铿锵有力的心跳。

    男女授受不亲,我被关了十六年,连最亲近的小牛郎也不曾碰过我一根头发。本以为我会羞愤不已然后再甩他一耳刮子,但他身上有股很淡然悠远的香气,瞬间便将我包裹在一片平心静气里。

    他身上这香气到奇了,居然能安神平息,难不成他天天不温不火的都是因为这个?

    人一淡定下来,就容易把一切往美好了想。比如刚刚我想得是,他那么眼疾手快地抱住了我,肯定是紧张我的,刚刚他也是出于关心才扒我胸口,看了就看了吧,再说了,你能怎么着?吃亏是福。

    很快,他的声音便从背后传来,震得我的背直嗡嗡,听后我真是忍不住翻白眼。

    他说的是:“你这姿势下去凤泣血必有闪失,以后要摔时,记得翻个身。”

    我这一口血都到胸口了,又听到他继续说:

    “穿得这样薄,万一染了风寒,还得费药银。”

    我嗤之以鼻,他们干这行的,还缺这几个银两?按着人头算赏金,杀一人,吃一年,剩的还可以养狗养猫养小鸡。都说越有钱越小气,这决计是真理,湾长那么多小金库不还天天上别人家蹭饭么?蹭得一身膘,还日日在湾里边晃荡边嚎穷。

    他大爷的,我是不是命犯铁公鸡了?一个比一个还一毛不拔。

    我从他怀里跳出来,“我命硬,从小到大连时疫都没得过,不劳费心。”

    他越过我,直直往前走,“前面是景州县,到时候给你弄件软袄。”

    “喂——”

    听到我的喊声,他回了头,依旧看不出是何神情。

    我琢磨了一会儿,想问的问题很多。譬如,你准备带我到哪儿去?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什么杀了缙云湾那么多无辜的人?你说的那句“躲了那么多年”是什么意思?明明要杀我,为什么还对我百般照顾?但仔细一想,还是问一个比较实质性的问题得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杀我?”

    3章

    他轮廓俊秀,嘴唇削薄,平日里除了说话吃饭就一直维持在一个冰冷的角度,如今听我一问却神奇地翘起了个不小的弧度,仿佛听了世上最滑稽的笑话,“我不会杀你。”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有如此明显的表情,看得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记忆中,发生过一件我十分不解的事,小牛郎是被湾长打着长大的,皮厚得从屋顶摔下来都能把地砸出一个坑。我觉得正确的教育方式不是以暴制暴,湾长听我一言觉得甚是正确,后来小牛郎又犯事,湾长便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我本以为自己做了件好事,结果小牛郎自此以后抑郁了整整一个月,理由居然是看着湾长那伪善的笑脸简直比挨一顿打还痛苦。

    如今我总算懂了……于是我在心底默默祈祷,他的面还是瘫着吧,看他这么一笑简直比看见长獠牙的狼牙花还可怖。

    不过,听了他这话,我莫名松了口气。我局促不安是因为不知何时一命呜呼,如今听到这暂时的特赦令,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之前我视死如归,总时不时耍贫,如今还是少踩他尾巴好,不然以他那阴晴不定的性子,万一忍不住还是决定杀了我便划不来了。

    他见了我略略欣悦的反应,显然心情很好,于是转头继续往前走。

    “要杀你的大有人在,别急。”

    “……”

    到了景州县,他兜兜转转,终于找到了个隐蔽的农家舍。篱笆墙边坐着个老婆婆,正在安静地纺布,看到他后立马笑着来迎,喊了一嘴“小首”,接着眼睛便移到了我身上,然后微微一怔,“这位姑娘是……”

    我听了那句“小首”,不由自主地瞥了他一眼,估摸着这应该不是本名,像他们这些把命吊在刀口剑尖上的人,行走江湖都有千百个代号。可是,在我眼里,这家伙的代号起码不也得是什么煞啊,什么血啊,什么冷霜之类的么……小首这名字跟他挂一起,就像只狮子头上簪了朵娇媚的花,如此违和,啧啧。

    那位小首把我往老婆婆那儿一带,说道:“代我照顾她,我进城洗点,约莫三天。”

    老婆婆笑呵呵地接过我的手,“放心吧,汤婆我必定保这小娘子安然无恙。”

    他才走了几步,就回头嘱咐我:“别乱跑,否则后果你懂。”

    啊呸!

    他彻底离开后,汤婆婆拉着我去了趟菜地,说是家里很久没来人了,难得有客,今晚要好好吃一顿,做点韭菜鸡蛋,小炒蘑菇,油菜爆茼蒿之类的。

    我呵呵笑着,好吧好吧,就当今天吃蔬菜减肥餐,好歹有鸡蛋不是?

    汤婆婆似乎对我很感兴趣,一边割菜一边东拉西扯。我有片刻间生了错觉,只觉得这背影,像极了时常给我送饭的张大娘,于是对她的问题算是有求必应。

    “我活了那么多年,未曾见过小首把哪家姑娘带在身边,现在算是无憾了。”

    我蹲在一边拔拔野草,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停,尴尬得直抽嘴角,“兴许,他喜欢男人?”

    汤婆婆哈哈一笑,“小娘子真爱开玩笑。”

    我也跟着哈哈干笑,我是认真的。想着我便随嘴问了问:“小首是他本名?”

    汤婆婆认真把菜分成一拨又一拨,“我只知道他姓凤,熟人都喊他阿首,他辈分小,我自然得唤一声小首。”

    凤?我横起眉来,感叹真是个惊心动魄的姓。在我的印象里,这些离奇古怪的姓氏不是上古氏族就是奇门异士,他到底什么来头?

    这婆婆也忒没创意,要早知道他姓凤,拼死了我也得喊他一声小凤仙,听着多响亮。

    我看汤婆婆心善,担心她被小凤仙欺骗,便想着提醒一句:“汤婆婆,你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么?”

    汤婆婆浑不在意地继续摆弄田里的菜,“知道,我以前也是杀手。”她看我傻眼,便赶紧笑着拍拍我的肩膀:“小娘子,这点刺激都受不了,怎么呆在小首身边呢?”

    我那个惆怅,谁想呆在他身边了?这话噎在嘴里烂掉就算了,汤婆婆这话基本上就挑明了她是小凤仙的眼线,不该说的话还是少说。

    吃完饭后,我陪着她一起收拾,若不是知道汤婆婆与小凤仙关系密切,我恐怕也只当她是个寻常人家的老妪罢了。

    “这天气凉了,小娘子是不是缺了件大褂袄子?”

    我本心不在焉地洗碗,她接下来的话倒引起了我的强烈兴趣。

    “布我可以纺,但是没有棉球和针线了,不然你明日去一趟城里,买点回来。”

    我一听,顿时心情大好,但一想到小凤仙的吩咐,就蔫了。“他不让我出去。”

    汤婆婆贼兮兮地对我说:“他去洗点,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只去这一趟,还能走丢了不成?小首平时一定管你管得严,小两口太腻歪也不行啊。”

    我也懒得解释,顺着她的话茬便道:“洗点是什么意思?他不会中途回来么?”

    “洗点是行话,杀手以人头算赏金,所以也叫猎头。这行业若要扬名立万免不得你争我夺自相残杀。接人头任务,则称为接点,若这人头被不同金主买下,卖给了不同的猎头,便称为撞点,而大家各为其主各司其事,只有拿了人头才算买卖完成,所以洗点就是为了将其他金主安排的猎头杀遍除净。所以明天你就放心去吧。”

    我瞠目结舌,本想着这不关我的事还是别多嘴了,但本能让我不得不控诉一句:“要是撞点了,弱一点的知难而退不就行了?”难道杀手除了拔剑没有别的交流方式了?

    “这是行规,若接了点却没拿到人头,声名尽毁还如何有生意可做呢?再说猎头都有所隶属的组织,若是一朝失利,上头为了保住组织声誉也必然会清理门户。”

    我看着汤婆婆无奈的神情,竟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有如此不可理解的事?我果然是被关在山洞里太久与世界观脱节了?

    虽然想是这样想,但是我现在还是无比希望小凤仙意图洗点反被洗……但碍于汤婆婆似乎对他颇有感情,我只好违心地担忧道:“您看……有没有可能,他跟一个绝世高手撞点?哎呀这样不好不好,多风度翩翩俊朗潇洒善良可亲的一个小凤仙啊,若他香消玉殒,我去哪儿找那么称心如意的一朵花啊。”

    汤婆婆看我表情投入,便好心安慰我:“小娘子勿忧心,婆婆我虽不甚了解小首的底细,但他是黑金猎头,但凡能请得起他的金主,必定会全江湖下告令,而且以他的身手,基本只有他洗别人的份儿。”

    “……”

    嘴贱也是绝症。

    4章

    第二天,我不负汤婆婆的厚望,拿了她给我的一吊子铜钱,浩浩荡荡地进了城。临走前我思虑几番,还是把凤泣血带上吧,我敢肯定在小凤仙眼里这块石头比我有价值得多,我单独出门如遇上了意外,他必定不会前来相救,带上这块石头,他就算不情不愿也肯定会来。于是我寻了个黑漆的桃木匣子将它装好,又牢牢地绑在了身上,才安心出门。

    以景州县的城门老旧程度来看,这估摸着就一个偏远安逸的小城镇。我纳闷了,他一个劳什子的黑金猎头,这里有什么重要人物需要劳烦他动这个手么?

    我方向感受后天影响,颇有些拙劣,找了十八个路人指点才找到原来竟与我只隔了两条街的锦绣铺子。

    让我不能接受的是,那铺子老板居然是个男人。

    最不能接受的是,铺主穿着针线精巧艳色风骚的锦缎,肥头大耳,满面油光,牙缝里嵌着几块青翠的菜叶。当他对我招呼“姑娘姑娘”的时候,我几乎要被这浓重的口气与轻佻的语调吓得倒头就走,可惜这偌大的城镇就这一家针线刺绣的店面。

    我忍辱负重地进了门,憋着气,随意地指了指想要的针线和木棉,翁里嗡气地让他赶紧包起来。

    他一个生意人,数钱都不利索,拿着我的铜板来来回回数了不下八回,次次都不一样!气得我一个不爽快几乎要拍案而起时,他才笑脸相迎地说数好了,分文不差。

    他脑袋虽不好使,但鼻子却灵得很,在我转身时急忙叫住我。

    “姑娘用的,是什么脂粉?”

    我在心底长叹,我这么天然糙,哪块皮肤能看出用了脂粉?

    “我不用脂粉。”

    他似乎震惊了下,那表情分明写着“这年头还有姑娘不用脂粉就敢抛投露脸”,看我脸黑了一半,他又谄媚道:“那么姑娘可是携了香囊?请恕陈某冒昧,姑娘身上的香气尤为特别,清新脱俗,别致淡雅,犬女便是制香的,多一味香料做底也是好的。”

    我嗅了嗅袖口和肩膀,猛地发现居然有小凤仙身上遗留下来的那股神奇的香气,估计是跟他呆久了,多多少少沾染了些罢。想明白后我摆了摆手,“这不是我身上的香气,是小凤仙的,我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香料,打听出来后告诉你。”

    我觉得他阴阳怪气,于是离开得匆忙,没注意到他眼里没进去的一股阴霾。

    铺子老板连忙招来个小厮,在小厮耳边低声说道:“快去通报,就说找到了。”

    过不久,那小厮急忙从那锦绣铺子里跑了出来,朝着某个方向跑开,只片刻便消失在了人**中……

    我本想在这里多转悠一会儿,毕竟算起来,这才是我真正获得一次自由。就连看着周遭的百姓们因为讨价还价面红耳赤我都心情舒畅。

    当然,我也不是没想过逃,但既然汤婆婆放了话让我出来,想必是有看住我的完全之策,而且万一我被小凤仙抓到,估计死便是最好的结局。罢了,顺其自然。

    我买了几个包子,正吃着,就看见城墙下围了许多人,我心下一好奇,便走过去瞅了眼,结果一瞅生两瞅,两瞅生三瞅生生不息……

    墙头最新刷出来的一个告示,是个悬赏令,还是京城下发的皇告。

    内容大致是,近日朝中重臣频频遭贼人凤七蟾所害,手段残忍,无视法度,引得人心惶惶,各地府衙务必严查苛办。若知情人士提供线报,最高可获得赏金十万两。

    告示下的一张画像,笔墨虽十分潦草模糊,就像是根本没看清楚长相就胡乱几笔描出来的模样。巧的是,这人居然也姓凤……

    凤七蟾?

    就算不追究这五官细节,如果这人真的是小凤仙,那这作画的人真该拉出去鞭打一百遍,这万分之一的神韵都没画出来,他怎么会是这么一副憨厚老实任君宰割的模样?

    我忍不住嘟哝:“这画的,也太……”抬举他了。

    一旁的大婶立马接过我的话:“不像是吧?”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应和,大婶便继续说道:“这活在传闻中的人物——凤七蟾,决计不应该是这样一副庸俗的模样,必然是别有一番气质的。”

    我愣,“什么传闻?”

    那大婶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我,“凤七蟾!你不知道?凤鸣孤城你总知道吧?他就是凤鸣孤城的第七任城主,如今江湖上手最红的杀手全都来自于凤鸣孤城,他既是城主,也就是那**刽子手的头头。”

    我想不通了,“可是,我记得天下第一的杀手不是个女人么?”叫啥来着……以前小牛郎总爱听湾里出商的叔伯们说这些所谓的江湖奇闻,一听了什么便来跟我叨叨,但叔伯们本就见识不多,小牛郎也只挑挑拣拣着跟我谈及,天下第一杀手的事我还有些印象,这凤鸣孤城我的确是闻所未闻。

    一边的大爷也听不下去了,连连对我翻了好几个白眼,看着非常嫌弃我的孤陋寡闻。

    “凤七蟾身份如此高贵,哪能轻易出城?他的身手没有人见过,但既是城主,能做到让众城民心服口服,武功必然也是出神入化高深莫测。你说的那天下第一杀手应该是琴断吧?姑且不论她也隶属于凤鸣孤城,她前两年便从猎头界里隐退了,哪里还是第一?”

    凤鸣孤城,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要说小凤仙是个小有名气的杀手,我还信。城主这么气派霸气,应该不可能吧……重点是我觉着我哪有这样的福气与这种传说中的人物沾边。

    一这么想,我便开怀了,抱着凤泣血和一团木棉沿路走回了汤婆婆的农舍。

    汤婆婆恰巧不在,我便将木棉放在了纺织机旁,此时却猛地听见屋子里传来了奇怪的脚步声。

    我喊了声婆婆,却无人应和。

    不应该的,若是婆婆在家,也该回应我一声,若是不在,那脚步声又从何而来?

    我皱着眉走过去,顺手拿起一边的洗衣板,刚将门推开,一只男人的手便猛地伸过来将我的嘴捂得严严实实。

    我尚未喊出声,就觉得后脑勺被人重重砍了一记。

    意识模糊间,隐约听见个熟悉的声音低低道:

    “信我吧,就是这样的气味,当今除了那个人,没人还用得起那种香料,这女人一定不简单……”

    5章

    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锒铛入狱了。

    衙门这地儿我听说过,不是用来关罪犯的?

    我双手被一条厚重的铁链拴着,我试图挣脱了下,牢狱外的衙役看了眼我,非常不屑地挑着眉,边啃鸡腿边道:“别傻了,那是千年寒铁合着散金熔炼而成的万鼎锁,一般只用来扣押武艺高强的重刑犯,你走运了。”

    我瘪着嘴,同样摆出很不屑的样子回敬他,“荣幸是荣幸,不过可否问一句,我犯了什么事让你们动用这样级别的装备来囚禁我?”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几个衙役听我这话笑成了一团,“老实呆着吧,明早县老爷审你的时候你就知道你犯了什么事了。”

    真是奇了怪了,我一个五好良民,三观正统,不偷不拐不骗,唯一算得上罪状的事,不过就是包庇了下小凤仙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黑金猎头,但讲句心里话,要是我能将他绳之以法,早就就地把他办了,这县太爷脑子里装的都是鸡油吧?

    我脚蜷着麻了,一恼,便用力抻了抻,谁知这一脚过去,不小心踩着了软乎乎的肉垫。吓得我立马缩到一边,那肉垫掩在一片干稻草里,似乎哼唧了一声,没了动静。

    我觉得奇怪,便用脚又踩了踩。怎么不哼唧了?我慢慢爬过去,将干稻草都扒拉开,一个蜷缩着的人影乍时出现在我眼前。我吓了好大一跳,应该是个男人,一身褴褛的蓝色长衫被血污染得发了黑,身上有许多皮开肉绽的伤口,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灰头土脸看不清样貌,不过手指纤长干净,怎么看都是个文化人。

    那啃着鸡腿的衙役不知何时拿了个水桶过来,对着他就全全洒了下去。我站得不算近,没有被波及多少,而原本奄奄一息的他非常痛苦地喊了好几声,然后开始全身抽搐不停。

    “叫你犟!既然来到了这儿,你就别指望着出去了,你最好什么都招了,爷有的是十八般手段对付你这样的闷头驴。”

    我赶紧爬得离他更近了些,看着他伤口上由黑复又变得鲜红渗血,我便怒了。

    “他已经伤成这样了,你居然用盐水!”

    “哟,遇到个强出头的,我劝你别多管闲事,来到这样的地方要懂得独善其身,想着如何保命要紧。”

    我刚打算回嘴,手腕便被人轻轻握了握。我低头看地上那伤痕累累的男人,他的眼睛微微睁开,黑色的眼珠印着昏暗的灯光望着我,淡然却坚韧。

    我摸不准他的意思,不过大约是让我别为了他与这些人起争执。看着这样纯粹的眼神我有些发虚,因为我正想骂那衙役一句不要脸来着。我赶紧拿起一些稻草横在他面前,“你先睡着,睡着。”

    那衙役不知从哪儿又端来一桶盐水,这架势估计又要往他身上倒。我察觉得出他的手在微微颤抖,而且还紧了紧,一看便是做好了强忍的姿态。

    他这副模样,实在让人不忍心。

    我一咬牙,便挡到他身前,生生为他挨了下来。泼水的力道极重,我身上被洒到的地方都如被烫了那般又疼又麻。

    那衙役喜闻乐见地冒出了好几串“哈哈哈”,后来外头喊了声让他把徐生的口供交过去,那衙役便立马跑了。

    我提了提身上的衣服,又湿又黏,还有股难闻的气味,我估摸着这**衙役可能往里头撒了什么,顿时一阵干呕。

    地上的人忽然开了口,声音嘶哑低沉,似乎连说话都艰难,“连累姑娘了。”

    我回头看他,他的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现在他浑身应该如被火烧着那般疼痛吧,可他呼吸仍然轻浅,十分隐忍,我不由得心生佩服。

    我凑过去了些,“疼的话可以喊出来,我不笑话你。”

    他的嘴已经干裂了,但还是勉强摆出了笑意,“还好。”

    “你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了?被这样非人对待。”他的脚细看之下,还有些扭曲不直,破溃的地方往外渗出了些黑色黏腻的汁液。我环视了一遍牢狱里的各种刑具,心想着这家伙应该通通挨过一遍了。

    他声音很低,说得极慢,我也没有半分不耐,只觉得他的语调让人舒心放松。

    “小生姓徐……是景州前年晋的秀才,他们抓我,不过是想用作人质引蛇出洞罢了……”

    “引谁?”我听着一阵唏嘘,他看着应该是个行为端正的秀才,无辜受累,这县衙还用这样残忍的手段折磨他。这山洞外面的世界,坏人坏就算了,好人还不好……

    他无奈笑了笑,“引……我内人。”

    我当即一愣,在缙云湾时,林大婶时常带些淘来的市井戏文给我解闷,段子里总说哪家哪家当官的又强掳了哪家哪家的姑娘做小,然后哪家哪家英雄豪杰出手相助而后与姑娘一见钟情云云。

    果然是艺术源于生活这个理。

    “那个……县太爷,想夺你所爱?”

    “我内人,正被官府通缉,她四处逃亡,也不知过得好不好……”他小心翼翼地瞥我一眼,语气带着央求,“姑娘可否帮小生一个忙?”

    我帮他把身上的稻草都清理掉,然后点了点头。

    他很开心,从怀里拿出个凤衔珠鎏金簪子,递到我跟前,“我时日无多,有生之年怕是再也无法见内人最后一面,若姑娘有机会出逃,还请帮我将这簪子置于水桥巷一百零六号的院子里,内人若是回来,便能见到了……”

    我心道这徐生真心痴傻,他既是做了人质,消息必然能传到他发妻耳里,若他发妻还心存惦记,又怎会让他孤自在此受罪而不来营救?徐生尚且愿意为她受尽酷刑,她却连露面都不屑于么?都说世上郎儿皆薄幸,这姑娘家觉悟也不高啊。

    我将他的簪子收了,“倒希望她还能记得你这一片情深,省得你白白丢了性命。”

    “小生知道姑娘心中疑虑,不过……她也有苦衷……我们终究是有缘无分。”他突然猛地咳起来,身上的伤口因为拉扯引得他额头又起了一片冷汗。他的意识变得非常模糊,我一着急便啪啪给了他好几个嘴巴子,见他没反应,我决定豁出去了!

    “你大爷的,簪子你活过来后自己送!”我抿着嘴,拿起簪子便对着手心用力一划,血刹那间便流了一片,我把血一点一点地滴到他身上的伤口上,奈何他的伤口实在数不胜数,血尚未将他的伤口淋过一遍,我手心的伤口便开始愈合了,我一狠心,又深深划了一道。

    6章

    伤口疼得我眼泪漫了一眼眶,我忍着把最后一个伤口也淋了血后,便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瞧。

    一定要凑效,一定要凑效……

    果然,他那些鲜血淋漓宛如咧着嘴的食人花般的口子开始慢慢地合并了,有的小伤口已经恢复得完好如初。

    我兴奋地拼命摇醒他,“徐生,你醒醒,你看!”

    徐生醒得极快,他似乎也觉得不对劲,他动了动脚趾,然后一脸讶异地看着我,“姑娘……你,做了什么?”

    说来惭愧,小时候我无意中在山洞里发现了一只从外头飞来的小云雀,它想飞出去的时候撞了好几次墙壁,最后一次撞得忒狠,大有不成功便成仁的势头,结果撞折了翅膀,看着颇为可笑又可怜。我与它相依为命了几日,偏巧那天我手被石尖刺破了个小口,血滴到它身上,它扑腾了几下翅膀,毫不留恋地想飞走,结果又开始循环往复地在墙上撞啊撞的……

    就这样我才知道自己的血可以治鸟。

    殊不知,原来也可以治人……

    我不敢让他知道我刚刚纯粹是死马当活马医,于是随便打着哈哈:“我有灵丹妙药,刚刚给你喂了一颗。”

    他反驳:“小生虽没了意识,但应该没有吞下任何药丸……”

    我在心里翻了翻白眼,却还是笑嘻嘻道:“你吞了的,记性真差。”

    “我记得没有……”

    “他大爷,我说你有就有!”遇到这样温吞脾气的我就忍不住炸。

    本想把簪子还给他,但是转念一想,他肯定出不去,给了他也无济于事。要想救他出去,除非……

    我把簪子收进口袋里,再把身后牢牢捆着的木匣子卸下来,掏出了凤泣血,塞到他怀里,嘱咐道:“江湖规矩,礼尚往来,你给我簪子我给你血玉互不亏欠,这东西你带好,千万不能有半分差池!否则我小命不保!”我觉得我胆子又肥了一圈。

    他本不要,被我吼着默默收了去。

    赌这一把,是死是活,全看天命……

    翌日,县太爷早早便把我提了堂,徐生睡得熟,我估计他平日里被这样那样的伤口折腾得没睡安稳过。他把凤泣血抱得很紧,我仍觉得不放心,于是把稻草全踢到他身上埋了个严实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牢狱。

    那县太爷顶着乌纱帽,发髻别得老高,捋着胡子看我,细细的眉眼里总能挤出猥琐的气质。

    他们把我摁着跪在地上,我也没有反抗,倒不是我乖巧,实在是昨晚为徐生费了太多血,无力得很,一个晚上不够我恢复元气,不然以我这般顽劣的性子必然凌空一脚,踢不踢得着姑且不记,起码我有心。

    那县太爷见我如此安分,眼睛闪了闪,不怀好意,“你是凤七蟾什么人?”

    我摇头,“不认识。”

    他敲起惊堂木:“公堂之上,岂容你知情不报!如若你与他不相识,怎会染上他身上紫雀罂粟的香气?不论他凤七蟾本事多大,在江湖中有多少威望,朝廷要擒他,他也终究是笼中之鸟能飞哪儿去?姑娘还是老实招供的好,包庇重犯同罪论处。”

    我想,他这样肯定我认识凤七蟾,我就顺着他点好了,于是我答得委婉了些:“那我……好像不认识。”谁知他还是不满意,我虽不是有心得罪这些朝廷官员,但也不知是我表达方式不对还是他们理解偏颇,一听我的话县太爷便开始吹胡子瞪眼,势头十分不妙。他们用淫威逼迫,我也顾不得情分了。“我虽不认得凤七蟾,但我供出个小凤仙,能不能争取宽大处理?”

    县太爷又狠狠敲了一下惊堂木,指着我大声道:“上刑!她居然戏弄公堂。”

    我一看他们搬出了夹棍,赶紧告饶:“有事好商量啊好商量!我、我认识凤七蟾——”

    那县太爷终于喜笑颜开,我禁不住丢他一记白眼。这年头,老实孩子活不起,撒谎都是被逼的!

    既然撒了,就不怕撒大的。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胡编乱造,“我们是夫妻,他爱我,我爱他,伉俪情深不离不弃,他若是一天见不到我会失心疯的,你们行下流卑鄙的手段把我掳来,他必定会不顾一切将我寻回……”说着说着我都开始不好意思,我这多年跟着湾长修炼起来的厚脸皮,也挨不住我这样天马行空地诋毁凤七蟾,反正凤鸣孤城城主这样闷骚的名号摆在外头就是卖点,意/淫他的姑娘满大街都是,只盼他大人有大量……“那什么,你们走着瞧,别动我一根汗毛啊。”

    那县太爷对我将信将疑,摸着下巴问一边的师爷,“这女乞丐靠谱么?咱该不会被老陈摆了一道吧?”

    师爷拿着羽扇捂着嘴,声音却大得全公堂的人都听得见,“不然再把老陈抓来问问?我就说嘛,要是凤七蟾能看上她,隔壁那中了风的二丫蛋也能去选秀了。”

    那县太爷听了觉得在理,便又怒了,第三次敲惊堂木,“上刑!她居然戏弄公堂!”

    我顿时怒火中烧,恨不能踹那两渣滓两嘴巴子,审了半天,我黑的白的全说了还是要上刑,上上上,上你个头!

    我眼睁睁地看着夹棍套在我手上,视死如归的忧伤又冒出来了,我闭着眼不敢看,偏偏此时周围扬起了一阵略带熟悉香气的风,我身后似乎还有轻身落地的脚步声。

    公堂上突然安静下来,我觉得不可思议,手上也没有预想中的疼痛袭来。于是悄悄睁开一只眼,只见某个墨黑色如鬼魅一般的修长身影乍现跟前。

    此时此刻我才觉得小凤仙是多么的可爱,就连他那面具也可爱。

    小凤仙一剑削掉了架着我的衙役的手,随着衙役惊天动地的喊叫声响起,血倏地飞溅到身上,我看着两只手掉在我前头,立马抱着头不知死活地嚎起来:“你就不能温柔点……”嚎到最后我也没了底气,赶紧消声。

    “你编故事编得精彩,我本想多观察一会儿。”

    我愣了愣,抬头看他,他的意思是,他已经观察了好一会儿了?见死不救好一会儿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残灰,见我表情如此,便道:“房梁太滑,一时没站住。”

    这朵凤仙花实在太气人!我瞪眼正要张嘴,他便转了身去,对着一边完全傻了眼的县太爷和师爷,也不知是他气场太强大,还是表情太过惊悚,那两人下巴掉了两寸。

    小凤仙道:“找她有何事?”

    7章

    县太爷咳了几声,指着小凤仙当堂骂道:“你、你是何人?胆敢杀害公堂衙役,你可知犯了何罪!”

    “听闻你们在通缉我,我便来瞧瞧。”小凤仙的剑很神奇,又软又黑,上面染了满满的血,他只是随手一甩,剑身复又干干净净焕然一新,“连我的模样你们都识不得,如何通缉?”

    师爷惊得用羽扇捂了嘴,嗓门还是大:“你是凤七蟾?!”

    他一跃上了县太爷的审判桌,剑朝着县太爷的头直直窜过去,动作神速得几乎能在空中划出光点来。就在我以为那县太爷得脑袋开花时,他的剑锋猛地停在县太爷的额前,只差毫厘便嵌了进去,当即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

    县太爷也是个怂货,吓得立即湿了裤子,急得口不择言:“城主大人饶命!城主大人饶命!本官只是、只是将您的娘子请来喝了杯茶,并无恶意!并无恶意啊!”

    我明显看见小凤仙的手小幅度地一颤,缠了黑布的手背上也有微微的青筋跳动。这个破县官,哪壶不开提哪壶!不过,这家伙……真是凤七蟾?

    他默了一会儿,然后叹口气,“我不杀你。”说完剑锋直转,在县太爷的额前划了个大大的叉,县太爷顿时捂着自己的额头倒地打滚。

    “送你的这个礼物,一来惩诫你胡言乱语,二来,”小凤仙大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俯瞰我,“回报你随意将她请来喝茶的心意。”

    我看他似乎极其认真,便低声问:“你真是凤七蟾?”

    他面无表情,“不是。”

    我长大了嘴,不住地感叹,演技派啊。然后立马脸色一转,义正言辞道:“你这个骗子!”

    他挑眉,“彼此彼此。”

    我猛地站起来,他敏锐地嗅到了我身上的味道,脸唰地黑了一片,察觉到我身上的衣服仍有些湿后,他一下子明白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扯住我的衣角,猛地撕开了。

    我脑子有了半刻的空白,只觉得身上一凉,一低头,就只剩了薄薄的亵衣和雪白的肚兜……

    我那个老天爷……我居然在公堂之上,裸了?

    众人瞠目结舌地看着我和他,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解了身上的黑色袍子,一把披在我身上。然后将我揽进怀里,牢牢护住我的身子。

    我听见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来,震得我脑袋一片轰鸣。

    “她虽只是我的包袱,却也容不得你们如此对待。”

    我埋在他怀里,听到一阵剑尖碰撞的金属声和各种各样的求饶声,尖叫声,我没看清他是如何杀了里头的人,他抱着我从县衙出来的时候,我望了里头一眼,只见躺了一地的尸体,血铺了厚厚的一层,唯剩了县太爷一人惊魂未定地坐在椅子上,看样子被吓得不轻。

    他倒是说话算话的人,说不杀便不杀……

    脱了外袍后,他穿得也单薄,只剩下一层同样为墨黑色的里衣,我依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温暖的体温。我抓着他衣角的手紧了紧,难得柔顺地说道:“其实他们没对我怎么样。”

    小凤仙顿了顿,低头看了我一眼,琥珀色的眸子里看不清是什么情绪,过了一会儿他才犹豫地说:“难不成你自己掉进了茅厕?”

    有些人,真真是不适合开口说话,一开口所有好感全部崩坏,小凤仙首当其冲。

    他带着我,驾着轻功随意跳了几跳,没过多久便回到了汤婆婆的农家舍。汤婆婆从屋子里出来,看见我狼狈的模样,担忧的神色总算散开了些,然后朝我招手:“快快快,洗澡水已经下好了。”

    我“哦”了一声,准备从他怀里跳出来,结果他径直将我抱进了屋子里。我回头瞅了一眼汤婆婆,她笑得好不欢乐,那表情那神色,就差鼓掌叫好了。

    屋子里烟雾缭绕,我看不清任何东西,便本能地牢牢拽住了他,他倒是嫌恶得很,毫不留情地扒拉起我的手,然后将我扔进了硕大的浴桶里,水花溅得四处都是,我站不住脚,滑了一跤便整个人没进了水里,我挣扎着爬出来,满脸潮热,也不知是因为呛了水还是因为这膨胀的蒸汽。

    他双手搭在浴桶边,“快洗,洗好上路。”

    我站都站不稳,呼噜呼噜说了什么他也听不清,他看不过去终于决定伸出手来捞我,我咳个不停,边说话边往他脸上喷水,他只皱着眉一退再退。

    “咳咳……你……你……出去……你……”你个没节操的!

    亏我刚刚为他的英雄救美好生感动了一番,还暂时打算不计较他当众把我扒了的恶行,虽然我想计较也顶多在心里计较计较,但现在一看,我那是犯了什么傻才有这样的念头。

    他又松了手任我在水里扑腾,然后走到衣柜前拿出了件织好了的长绒棉软袄,带了大大的帽子,看起来质地非常厚实。他随手扔在了床上。

    “洗好穿上,这里不宜久留,带好凤泣血。”

    我的心咯噔一沉,糟了糟了,忘了这茬!“你……能不能帮我救一个人?”

    小凤仙完全没有要理我的意思。

    奶奶个熊的,老娘拼了!“你要是不去救他,就再也看不见那块石头了。”

    他回身时的眼神吓了我好大一跳,冷冽如霜,沉黯锐利,宛如千万根冰棱,要将人生生撕裂。我就挂在浴桶缘上,直直地与他对视。

    说不害怕,那真是骗狗的啊……

    “你说什么?”

    我沉住气,强忍着不发出一丝颤抖的迹象。“我把那石头给了一个叫徐生的人,如果你想要,就去把他救出来吧,他就在县衙的牢狱里。”他是真的生气了,浑身都冒着肃杀的气息。也许是被我威胁了心里不快,抑或对于我私下玩这些小把戏很是不屑,又抑或觉得我太得寸进尺不知天高地厚了吧。

    他眸子微微眯起,“你没思量过,我拿到血玉后,会杀了他么?”

    我底气不足,却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心虚。“你不会的,你不能亲手碰凤泣血,自然需要带个活人。”

    我如今相信,他既说过不杀我,便不会杀我,所以就算再害怕,也仅仅是害怕而已。我也看得出,他极为宝贝那个血玉,以杀手的脾性而言,断然不会轻易相信他人,但他从不亲自触碰凤泣血,一路上只让我带着它,实在蹊跷。我大胆猜测他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触碰那血玉的原因。

    一见到他微愣,我便长长舒了口气。真他大爷的活生生去了一半的阳寿!我发誓,以后除非我脑子被牛蹄子碾了一遍,否则再也不干这样虎口拔牙的事了!

    原以为小凤仙会恼羞成怒,但他的反应出乎我意料。

    他倚在门边,抱着臂看我,若有所思的模样。“看来脑子灵光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8章

    我想,以他这般高强武艺,救人应该是信手拈来的,结果他这一去,便是三天,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又担心又着急,汤婆婆似乎对我非常放心,来来回回都是那句:“担心就去看看呀。”

    我真是对这样的天然呆没有抵抗力,我就不信把我弄丢后小凤仙没有责备过她,偏偏她还是这样天真无邪……

    罢了罢了,如此心意不好辜负。

    于是我披上了软袄又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我还没进城,便又见城墙告示下站了一堆人。我在外围尝试见缝插针,就算使尽了吃奶的力气都只在最外边打转。但从百姓们叽叽呱呱的嘴里还是隐约听到了些有用的信息。

    总结起来,就是:告示又刷新了,跟以前那张对凤七蟾的通缉令大同小异,不过罪状多了一条猖狂劫狱。

    我一听,悬着的心便咽进了肚子。

    他既然劫了,便一定能成功吧,哎呀这个小凤仙,总算做了件人做的事。

    还没等我撤出人**,里层又传来了一句长长的叹息:

    “人家徐生为人耿直,儒雅大方,口碑好得不得了,怎么可能私营乱党呢?”

    这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讨论的重心往徐生身上移。

    “这是官府的说法,都掩人耳目用的,你也信!据说啊,徐生的发妻是朝廷重犯,他们抓了一年没有音信,便将徐生监/禁起来,就是为了把人引出来。”

    “徐生?是不是前天早上在西城门被绞死的那个?”

    我的脚顿时如牢牢扎在了地上,再也移不动一步。

    这是……什么意思?绞死了?徐生死了?小凤仙不是去救了吗?而且告示里都把罪状列出来了,怎么会没救到呢?

    我抓起一边的大姐,问了西城门的方向后就匆匆往那儿赶,据说只需要左拐左拐再左拐的西城门,我却觉得九曲十八弯,待我赶到的时候,已经过了两个时辰……

    我真是觉得自己是个人才,寻路方面的造诣日日都在创新高。

    夕落的西城门还有许多围观不散的人**,西城门的刑台前被官府划出了一个禁区,不让任何人靠近,徐生的尸体便高高地吊在木桩上。

    周围有站了许多严阵以待的官兵,看这架势,像在守尸待兔。

    落日的光就洒在徐生血迹斑斑,且毫无生气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凉。他的手腕被粗麻绳勒出了惊悚的伤痕,褴褛的长衫上依旧是一条又一条被鞭打过的破口。

    我明明帮他收拾好了伤口,如今怎的又是这样一副凄惨的模样……

    我心里不爽快,眼睛热得紧。即使是看着缙云湾的湾民们死绝时,看着小凤仙在我跟前手刃了那么多无辜人的性命时,我都不曾如此揪心。

    以往在山洞里,我孤独寂寞,无人可诉,若不寻些可以支持我活下去的念想,我恐怕早就自我了结了。这念想,还是湾长施舍的。他总时不时地提点我,山洞外的世界多么美好幸福,值得人憧憬一辈子。那时的我尚小,价值观未成形,信了便信了,懂事后为了好好活着,也不得不逼着自己信。

    俗话不都说了,谎言三人成虎,多说几遍,也就以假乱真了。

    更何况我对着自己的心催眠了十六年。

    遇见小凤仙,是个意外。他是杀手,无视生命的珍贵,我对他无从讨伐。可是,就连官衙这样代表了正直正义的地方,都能草菅人命。我还有什么好期待的……

    眼前这副场景,简直狠狠地打了我的脸。像一只无形的手,把我根深蒂固的信仰连根拔起,一团盛大的茫然就这样降落在我心上,笼罩着我全身。

    就算是这样浓烈的日光,我也察觉不都温暖。

    旁边有个小垂髫,看着这画面,哭得伤心然后扑到了母亲怀里,“娘,秀才哥哥怎么死了?”

    她娘亲捂着孩子的眼睛,表情无奈,哄道:“没有,秀才哥哥只是飞上天做了星星,大家都为他祝福呢。”

    小垂髫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可是,他说过要看我折的小纸鹤的,他怎么说话不算话?”

    “囡囡,你要每天折一点,攒到很多很多的时候,他就会看见了……”

    “真的?那我一定要为秀才哥哥折很多很多!秀才哥哥是好人,一定会有好报!”

    周围的孩子们听了,也纷纷应和,说着便席地而坐,不知从哪儿掏出了许多描了蔻丹的花纸,认真叠起来。

    我看着他们笨拙地摆弄,不由得想笑,然后坐下帮着那小垂髫叠好了一个红色的纸鹤。我扇动纸鹤的翅膀,说道:“你看,这样折,纸鹤就能飞,就能带着你的祝福,飞到秀才哥哥的心里去……”

    看着地上顿时满起来的纸鹤,我不住地感叹,世上,善良的人终究多些吧。

    站起来的时候,我忽地发现裤腿里刺挠得很,我从口袋里一掏,才发现是徐生交给我的凤衔珠鎏金簪子……

    那小垂髫热情,听我说要找徐生的家,便亲自领我走了一趟。他的家,是个小巧玲珑却别具风雅的庭院。出乎我意料的是,门面和藤椅上没有一丝灰尘,地上也似刚刚打扫了那般干净,就连花圃里的月季,也将将裁剪过,新枝上的口子还留着潮湿的痕迹。

    难道有人来过?

    我进了大厅一看,竟发现桌上躺着个熟悉的黑匣子,走进一打开一看,凤泣血便安安稳稳地躺在里头,宛如一个睡着的孩子,隐隐发着淡红色的光亮。

    是谁我没有底,不过随意一猜,估计也是徐生认识且信任的人……倒是徐生那个傻瓜,估计早就知道自己快死了,便做好打算,把这凤泣血交予他人保管。

    我把簪子放下,抱着黑匣子并牵了小垂髫的手,刚跨出徐生家,便见着了出现在巷子口的小凤仙,他闭着眼倚在墙边,呼吸绵长而安静。

    我第一反应便是赶紧把小垂髫打发走,他大费周章地去牢里救人,没救到人又没找到凤泣血,心情指不定多差。这孩子纯粹是发了善心领我来,别因着这个无辜遭血光之灾。

    那小垂髫却看着小凤仙发了愣,兴高采烈地问我:“小婶婶,那是您儿子吗?”

    我这一口老血几乎要喷涌而出。他大爷的好歹老娘二八一枝花,青春靓丽,就是不修边幅些,叫我婶就罢了,我前辈子是把佛祖他爹杀了才会给我安排这么一个儿子吧。我立马竖起手指让她安静些,威胁道:“不是不是,你快回家,不然抓你去喂狼外婆!”

    她不依不挠,摆起浑不知世的笑脸,“哦,我知道了,那是你夫君?小婶婶你老牛吃嫩草。”

    我忍……“好好好,他嫩,我老,以后等你长大了,我把他许给你当相公。”

    “真的?”她眼睛亮得几乎刺眼,然后上来亲了我一口,“小婶婶说话算话!”说完她越过我朝小凤仙跑过去,小凤仙的眼猛地睁开,手反射性地去握腰间的剑柄。我脸唰地就白了,然后迅速冲到了小凤仙跟前一把抱住他的腰,端着苦瓜脸边摇头边哀求般地看着他。

    他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好在抽剑的动作还是停了。

    小垂髫站在我们跟前,恭恭敬敬地朝他鞠了一个躬,“刚刚这小婶婶说要今后要把你许给我,我长大以后哥哥你要记得回来娶我。”说完便娇羞地跑远了。

    小凤仙眉头皱得很紧,“我说过不杀你,但我很容易食言。”

    我低声嘀咕:“食言还臭屁,明明答应我会救徐生,结果呢……”

    他的眼色一黯,很快便恢复了一派清明的琥珀色,“这个人,救不得。”

    “为什么?”

    “若是可以救,那个人早就动手了。”

    我不理解,继续追问他也不答话,只道了一句“好好保管凤泣血,再把它弄丢,我便收回不杀你的那句话”便遥遥走在了前面。

    我怔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石头找回来了?”

    他顿了脚步,眼睛朝着一个隐秘的方向轻瞥,声音带着愉悦的轻扬。“我还知道,是谁还回来的。”

    我唧唧歪歪地追上去,丝毫未留意到我身旁的一个幽暗的角落里,有双流光闪闪的秋水明眸,正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直到我和小凤仙彻底消失在水桥巷,那人才缓缓踏出来,一阵风过,甩起了四周的柳枝,空气中似乎隐隐流动着悠扬的琴声。

    不过瞬间,桌子上的凤衔珠鎏金簪子已然没了踪影……

    第二天与汤婆婆告了别,我们便重新上了路,去哪儿走什么方向我也不知,只跟着。反正我问了小凤仙也不答,答了我多半也没有概念。

    只不过从景州城过去的时候,听到百姓们又议论纷纷,八卦重点有二。

    其一,挂在西城门的徐生的尸体消失了,县太爷生了好大的气。

    我一想,也好,无论尸体去了哪儿,总比日日风吹日晒好得多。

    其二,凤七蟾高调驾临景州城,血洗县衙,身边还跟着个呆头包袱。

    好几次我都想冲到人**中骂:你大爷的才是包袱,你全家都是包袱!

    结果都被小凤仙拎了回来,冷冷警告了好几遍……

    9章

    对于路线,我还是一无所知,只知道依旧是大同小异的山间野路,坎坷非常。好在他是寻路的好手,总能另辟些平坦的蹊径。

    我看着路上一段一段的路标,才知道小凤仙的目的地是荆州。

    上次去景州应该是接点了,人头是谁我也没想着问。见了皇告,再通过百姓们窸窸窣窣的讨论,我才隐约觉得,最近应该是死了不少地位极高的人,不然朝廷也不至于这样劳师动众。

    这个凤七蟾,杀那么多人做什么?

    我好了奇,便随口问:“我听汤婆婆说,你也姓凤,你也是凤鸣孤城的?”

    他不睬我,我便继续道:“你们城主,为什么杀那么多官员?”

    以往他就算再不想理我,也起码会用“闭嘴”来让我噤声,今天他倒反常。

    我望了一眼天空,乌云密布,空气也憋闷得紧,估计过不了几刻钟便要下大雨。小凤仙的心情与天气就是对门亲戚,要乐一起乐,要黑一起黑,今天还是少膈应他好。

    他在前面走了没多久,便回头看着我,本来嘴就薄,他再绷起来简直就不能看。

    “有暴雨,你找个山洞躲着。”

    我对他言听计从成了习惯,呆呆哦了一声便要走,走了几步才想着问一句:“你呢?”

    “找干柴禾。”他正要转身,忽地想起什么便又回过眼来阴沉沉地嘱咐我:“别乱跑。”

    我找了个最近的山洞,里头略微潮湿,深处时不时地传来滴水的声响,位置也不显眼。最重要的是,这样不干不湿的乳石洞既不适合蝙蝠蛇类,也不适合山猫黑熊等野兽栖息,比较安全。

    看见周围有些能用的枯枝,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便顺手捡了许多,没过半盏茶的时间,就猛地下起了瓢泼大雨,天也迅速暗下来,看起来好生恐怖。

    洞穴里过于阴冷,我总忧心身后会猛地蹦出些劳什子的古怪玩意儿,屁股坐不住便移到了洞口。雨水挂成的帘子十分厚重,几乎能遮住我眼前两米开外的视野。我心想糟了,这样的雨势,我和小凤仙非走失不可……万一他找不到我,以为我私自逃跑了怎么办!

    我正想着,天上就直直劈了一道雷下来,闪电几乎就打在我头顶,那耀眼的光把周围照亮得如同白昼,吓得我忍不住尖叫了一声你大爷,然后拼命往里头躲。

    被囚在缙云湾的山洞里时,我不害怕蛇虫鼠蚁,独独畏惧这雨夜交加时分。我抱着头缩在角落,止不住地颤,谁知下一刻我便被人双手托起,抱着带进了洞穴里头。我猛地抬眼,在黑暗中,只瞧见跟前人颊边连连滴落的水珠,在这样毫无光线的地方,也晶莹透亮。

    他身上的奇异香气被雨水冲刷得散去了不少,但这样独特而令人心安的气息,依旧能让我肯定,是小凤仙。

    虽然早知他对我有心怀歹意,但我仍觉得关键时刻小凤仙十分靠得住。

    我正在心底赞扬他,他便随手把我扔到了一边,任我打了好几个滚,他的声音僵硬而冰冷:“站在洞口做什么?生怕雷劈不中你?”

    我身上磕破了皮,也不爽起来,“不是担心您老人家找不着我吗?”

    白天我便看不真他的表情,更何况是在这样暗沉的洞里,只能听见他微微不稳的喘息,他沉默了我就觉着他自认理亏,心情顿时大好,于是得意道:“怎么样?柴禾都湿透了吧?”

    他还是不语,我便自顾自说道:“还好我留了心眼。”我沿着墙壁把刚刚屯起来的枯枝挖过来,然后邀功一般在他面前得瑟。

    有如此聪明伶俐的包袱么?有么有么?我切。

    小凤仙不知从哪儿掏出了火折子,动作利索地燃起了火堆,顿时洞穴便又亮又暖和。我看他面无表情地坐在一边,嘴唇苍白没有血丝,难道刚刚淋了雨发烧了?

    我向来认为这女儿家的身子真是包裹不住我深明大义的豪爽性子的,于是抠了抠鼻头,清着嗓子道:“你若是想烘干衣裳,就说一声,我转过身不看就是了。”

    他稍稍瞥了我一眼,嘴角牵了牵,还是一副不屑嫌弃的神色,似乎终于有了些与我抬杠的兴趣,“想看直说。”

    他总能一句话让我破功,我使劲翻他白眼,“您捂着吧,千万别脱,脱了生孩子没屁/眼。”

    他笑了笑,忽然咳嗽起来,然后仰着头靠在洞壁上,眉头紧蹙。他这一咳,便没完没了,听得我心惊肉跳,他严重得让我觉得几乎要把五脏六腑全都咳出来那般。

    我拿起树枝戳他,“……你没事吧?”

    他顺了好久的气,才缓和过来,然后紧紧闭着眼,不再与我搭话。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以为他可能翘了辫子,要上前确认鼻息的时候,他才悠悠开口:“若不想死,便离我远些。”

    他稍稍睁了睁眼,然后朝我看过来,见我睁着眼睛十分不解,叹着气解释:“我身中奇毒,时逢雨夜便会毒发,你若是碰我一下,也难幸免。”

    我心底惊讶,表面却不作声色。他一个杀手,时刻谨慎小心,这种事若泄漏出去相当于暴露自己的弱点,他是完全不担心我会对他造成威胁,还是自视甚高无所畏惧,抑或被毒昏头了?我的眼睛轱辘了一圈,“……既然如此,你的功力岂不也会受到影响?那多危险。”

    他一眼便看穿了我的心思,“是,大致只剩三成,不过,杀你绰绰有余。”

    我暗暗呸了他一声,真不是个好糊弄的主。

    “你是将死之人,知道这些也无妨。”

    我皱着眉,“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我们之间到底有何仇恨?”我被囚禁,根本无从与他人结怨,若是真有仇,恐怕也是来自于上一辈。对于爹娘的事,湾长绝口不提,我只能从向来嘴碎的小牛郎那儿听来些零星琐碎的往事。“与我爹娘有关?”

    他压低了眉眼,“你爹娘的债,唯有你来偿。”

    那天晚上,自此一句后,他便再也没有说过话。

    我也无心再问其他了。

    雨势来得汹涌,去得便匆忙,第二天天亮,我们便踩着湿漉漉的泥地重新出发。

    荆州城较景州城大些,百姓们的生活无限接近小康社会,路上不知见了多少油光满面锦衣玉服的,相较之下,我这身绒棉软袄加麻布衣裳便显得寒酸许多。

    当然,小凤仙虽然也寒酸,但是好歹人家英姿飒爽气质出众,如此取长补短后也不是太扎眼,最后反倒只有我显得格格不入。

    此等忧伤真是难以抚平,毕竟长相是先天因素,不提也罢,后天气质养不出来,真造孽。

    他这回大方了,决定在客栈落脚。我听着真是泪流满面,他之前让我别生病省得花药银,我便认为他荷包羞涩,这都做好入住破庙的心理建设了,他突然来这么一下子,让我好生心潮澎湃。

    看来在景州他接了个好点,采着个金贵的人头。

    都说越是富裕的城镇百姓越势利,古人诚不欺我。

    小凤仙一脸凶煞,凡是欺软怕硬的见了他都好声好气,跟着他的时候,我还勉强沾光。后来他出门采消息,剩我一人时,我的悲剧就开始了。

    我等了好半天,饿得前胸贴后背。见他没回,便拿了他留下的一些银两上了街市。

    小二素来有火眼金睛,他见我从楼上下来,便急忙上前,“姑娘可是要出门?”

    我点点头。

    他把桌布往肩上一甩,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仰着头鼻孔朝天地看着我,“刚刚那位爷要了房,说是要住上好几日,却只付了一日的房钱,如今定银未下我们也不好上账,明日一过,万一有别的金客来住店,也只有把你们请走了。”

    “你刚刚怎的不跟他要?”

    小二理直气壮,“那位爷走得急,还没来得及说,况且……你们孤男寡女,只开了一间房,想必也是夫妻,谁给不一样呢?”他把话说得极大声,大有刻意求围观的架势,“总共三两银子,若是没有,我们便不伺候了。”

    这**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尽挑软柿子捏,不就是担心我们付不出房费么?拐弯抹角的说话也掩不掉一身铜臭味,我吐。

    我从钱兜子里随意掏了掏,却也只有将将五钱,他见我为难,便笑着指了指我身上的黑匣子,“你身上的东西,看起来倒是件宝贝,暂时压着也不是不可以,再不然……”他朝我凑得近了些,“姑娘长得还算清秀,我们老板很吃这一款。”

    我这暴脾气真是忍不了了,“滚你……”话还没骂完,我们中间猛地被一把包了绸布的筝硬生生隔开。

    那小二一转头,原本稍稍愠怒的脸色登时眉开眼笑难自抑。

    我看了看来人,竟是个女子,而且……是个眉眼间尽显清冷妖娆的美艳女子。

    她内着了一身浅紫色的长摆襦裙,狐裘织锦的领子看起来格外明媚夺人,外却套了件颇有大漠关外常用的粗麻罩袍。抱着筝琴的手上包裹了一层白色的纱布,也不知是受了伤还是为何。

    女子将一锭金元宝放置小二手中,意思小二立马明白过来,然后鞠着躬倾尽狗腿的模样道:“是小人没眼力,竟不知这位姑娘与秦**是知交,多有冒犯多有冒犯。”说完便退下去招呼客人去了。

    客栈上下的气氛因着这女子的到来忽然变得十分迥异,全部人都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瞅,有好几个几乎恨不能把眼珠子贴在她身上。

    我偶尔能听见有人议论:“她就是秦初约?果然美丽不可方物,百闻不如一见。”

    她将罩袍的帽子扯好,转身便离开了客栈。

    我如果没看错,她转身时,确实对我浅浅笑了笑,甚是无奈的样子。

    待我追出去的时候,她已消失在了人**中。

    秦初约?誉满青衡国的京城第一艺妓?!

    10章

    本来我都觉得,世态炎凉,连这些店小二都仗势欺人,稍稍有些心灰意冷,恰时却出来了个秦初约帮我解了围。我又是一番觉悟,这世界,他大爷的还有救!

    如果善心可以用钱来衡量,那秦**的一锭金元宝的善心真是亮瞎我的狗眼。

    可惜的是……听说她是个哑巴。

    女娲捏人的时候总不愿图个完满,给了她如此过人的容貌,必然得夺取她什么。

    怎么不见给我点特长?糟心。

    这里的告示与景州没什么两样,同样的通缉令,通缉同样的人,不过刷了一张又一张,罪状日日递增,也不见案情有何进展。

    能抓到凤七蟾就意味着升官进爵平步青云,谁都想在这块肥肉上咬一口,哪怕一口,也够下半生衣食无忧。

    据闻官府里上到知府县令,下至看门小差,就连吃饭都捧着凤七蟾的画像一个劲儿瞧,恨不能大展身手一举闻名天下。

    不过,既是这样大名鼎鼎的人物,又岂会那么容易擒得?久而久之,大家似乎也就当笑话看了。

    不少人会调侃道:“这十万两黄金可以给官衙垫墙角用,反正必然悬赏不出去,上面积的灰,风一起都能成沙尘暴了。”

    荆州最热闹的地方当属枫岫街,那里有家百年老面店远近驰名,我随意点了一碗阳春面,便坐着等各路八卦开八。

    选这儿吃饭自然有选这儿的理,这样的老店,最适合百姓们边吃边海聊。孤自吃饭是我忍受了十六年的苦事,既然有机会,不听点什么陶冶情操,实在食之无味。

    说白了,我就是不甘寂寞啊……

    大叔大妈们叽叽呱呱的声音特别亲切,时不时地还会有几个男子坐过来与我拼桌搭话,见我异常冷漠便悻悻走了。

    其实倒不是我矜持闷骚故作深沉,若是他们的样貌稍稍稍稍正常些,指不定我也芳心暗动了,偏生这几个男子不是嘴歪便是眼斜,还有一个算是龅牙中的斗战胜佛,那随口乱飞的唾沫星子真是遇神杀神遇鬼杀鬼,恕我直言,说他们是歪瓜裂枣都在糟践大自然。

    一回想倒也悲哀,自我出生以来,从未有过机会与哪家公子来个情投意合,身边的男子没有一个正常。

    湾长等长辈之流不在考虑之内,当然,就算忽略了湾长的年纪,他那事无巨细都务必斤斤计较的性子也必挨红牌。小牛郎,纨绔不化,每日只知异想天开做个李叉白那样的风流诗仙,为此我还曾苦口婆心地挖苦之:“李叉白?就是幻想着自己是个武林高手,天天在长安城里寻人比剑那个精神病?”

    小凤仙……

    遮了半张脸,神秘古怪,阴晴不定,重点是,我们之间,似乎有什么不为我知的仇恨。

    我叹了口气。

    不可能。

    我正投入地想着,身后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硬生生打断了我自怨自艾的情绪。

    “前几天景州来了消息,凤七蟾阴鹜毒辣,杀人不眨眼,见过他的人都死了,独独留了县太爷。他还戴着面具,若是他摘了面具,四处混迹都没人能抓着。”

    “再厉害的人都有弱点,正所谓英雄多情,美人多娇,寻个容色倾城的绝世美人去勾引也未尝不可。”

    “当年不是盛传凤七蟾钟情于琴断么?听闻自琴断为心上人叛离凤鸣孤城后,凤七蟾便心灰意冷再不会爱了,还年年派遣人追杀琴断,真是活生生的相爱相杀啊。”

    “消息不灵通了吧?最新快报,凤七蟾身边跟着个姑娘,他可是冲冠一怒为红颜才血洗了景州县衙,这事在整个青衡国都传火了。”

    ……

    我暗暗听了半天,才砸吧砸吧嘴,兴趣缺缺地走了。

    也没什么新鲜事,炒来炒去都是这些料,就多了条琴断和凤七蟾的风花雪月。

    天下间居然还有女人对他不屑一顾?这个琴断真是不简单……

    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荆州人倒是比景州人文明多了,起码不会张口闭口都是包袱包袱包袱。

    得,现在好了,看小凤仙怎么收场。冒充凤鸣孤城城主的罪名可不小,偏偏他还这样高调张扬地冒充,谣言飞来飞去总会落到真的凤七蟾耳里,指不定到时候凤七蟾一怒之下真把他一掌拍成个艳红艳红的凤仙花。

    貌似……这样也不错。

    这么臆想过后我便心情大好,算我大发慈悲,给小凤仙买点酸菜包子。我跑到街外头的集市上,找了个最顺眼的包子摊,那摊主是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少年,脸黝黑黝黑的,还被蒸笼里的蒸汽熏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我拿了十个包子,给了他一钱银子,看他皱着眉头笨拙地算应该返我多少钱的表情,我便忍不住笑起来。

    我把怀里的手帕递给他,“擦擦。”

    他别扭地看了我好久,也不知为何神情一变,才赶紧把一钱银子还给我,说:“……姑娘你快走吧,先赊着,钱暂时找不开。”

    我收回来,让他等等,我去买点别的,谁知一转身,便发现我的钱兜子没了,我一抬眼便看见有个离我仅有几步之遥的路人,正想把我的钱兜子往怀里揣。

    我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小偷,把我荷包还来!”

    小偷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包子铺的摊主,下一刻脸色便愀然淡定,“姑娘,是否误会了什么?我刚从这儿走过,没拿你的荷包。”

    他大爷的,光天化日之下偷鸡摸狗还装白莲花!

    我一下子把他怀里的钱兜子抽出来,“这是我的!”小凤仙这钱兜子还是汤婆婆临行前送给小凤仙的,白祥云黑缎底,下角有个云烟样标识。我还问过汤婆婆为什么要针上这么个仙气出尘的绣纹,和小凤仙的血腥气质一点都不搭。汤婆婆说,曾无意间见过小凤仙的底衣里隐约有这样的绣纹,便寻思着也绣上一个。

    我决计不会认错。

    那人把钱兜子又扯回去,恶声恶气道:“你的?你让大伙看看,一个女儿家怎会用这样的荷包?姑娘,你劫钱未免太过明目张胆了。”说着便举起了钱兜子在周围转了转,引来了不少围观的人。

    怀疑,鄙夷,同情等参差不齐的目光令我很不适,觉着自己像被一股幽暗幽暗的气息包裹起来一样。我心下着急,转头指了指包子少年,“他可以作证,这个荷包的确是我的。”

    刚刚付钱的时候,我拿出来过,这样诡异的东西那包子少年肯定记得。

    我直勾勾地看着他,希望他可以站出来帮我说句话,但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居然只是满脸惊恐地闪烁着眼睛,颤颤巍巍地说了一句:“那荷包……是、是那位小哥的,姑娘你……你应该认错了……”

    周围的人顿时都朝我靠了上来,好几个男子和小偷领着头地对我指指点点,路过的大爷大婶们也只是摇着头不言不语地走了,一副孺子不可教的叹息表情。

    我满心只想着,那少年,为何要这样污蔑我呢?

    我看着那小偷得意洋洋地,携着钱兜子要走,我怒虫上脑,上去抓他的袖子,他却狠狠一甩,我脚不稳,踩了个石头便崴了,跌在地上好生疼,我想站起来却实在无力。

    旁边的路人见此状都只是看着,嘀嘀咕咕的声音虽小,却也缓缓传到了我耳边:

    “这丫头初来乍到的,摊上这事也倒霉……”

    “他们总在这附近行窃,包子摊就是个饵,趁着客人不留意就扒,别指望还能把荷包拿回来了。”

    我瞧了瞧包子少年,冷笑了笑,“不是说面由心生么?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人,怎么做着这样龌龊的勾当呢……”

    那小偷以为我在说他,一个箭步上来便把我拎了起来,面目凶恶几乎想吃了我。

    我以为他要给我好看,便本能地抱了抱头,但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预料中的疼痛降临。只听见周围声音变得十分安静,小偷的呼吸声都变得既粗重又小心翼翼。

    “我不过离开了半个时辰,你也能惹上事么?”

    11章

    我一听,心中便安定下来。

    黑软剑从我颊边而过,缠上了小偷的脖子,剑刃处勒出了细细的血痕,似只需稍稍用力,便能叫他脑袋分家,瓜熟蒂落……

    小偷的表情十分惊恐,瞪着大眼睛看着我身后,嘴唇不住地颤抖,口水淌了一下巴。

    小凤仙的声音响在我耳后,冷冽如常,“脏,放手。”

    下一瞬小偷松了手,我便掉落进了小凤仙的怀里。小凤仙十分有力地单手揽着我的腰,我脚不着地,只好无奈地被任他这么架着。

    “包袱就该安分。”小凤仙斜了我一眼,“把东西拿回来。”

    我讪讪地去掏小偷的衣兜,小偷也不敢轻举妄动,嘴里开始哇哇求饶。

    本来现场万籁俱寂,突然有眼尖的认出了他身这过于招摇风骚的打扮,低声说:“黑蟒鬼剑,软皮面具,和一个姑娘……他该不会是凤七蟾吧?”

    此话一出,万籁俱寂更甚,那小偷一听便当场泪洒千行,语无伦次。

    我看小凤仙皱眉,手横了横,似乎烦了要杀生。

    我也不知哪来的善心,伸手搭上他的手臂,“走吧,是我自己活该,吃一堑长一智,涉世未深总得吃点亏。”

    我也不指望着他能听我一句,但是这家伙真是个脑子缺根弦的,也不佯装考虑一下,当即便将那小偷一剑毙命,还动作极快地连连斩落了那几个跟着小偷起哄的同伙,丝毫不给我这个女主角一点面子。

    我垮了脸。

    罢了罢了,他这个嗜血如狂的冷面猎头,我得多看得起自己才有这等念想。

    小凤仙就这么揽着我从尖叫声四起的人**中离开,我趴在他肩上,看了一眼呆呆地抱着小偷尸体的包子少年。

    他双目通红地瞪着小凤仙,心里想必酝酿了巨大的怨恨。

    我这才相信,他的确和那些家伙是一丘之貉,此刻恐怕恨极了小凤仙,也恨极了我。

    包子少年怒气横生,从路边捡起了一把刚刚围观看戏的庖子丢下的杀猪刀,直直朝我们冲过来,就在刀口即将落在小凤仙的肩膀时,小凤仙转身一剑刺在了包子少年的心口,登时血流如注。

    小凤仙危险地眯着眼,一副好整以暇的凌人姿态,“看你方才对她略有恻隐,我才姑且饶你,怎么不知感恩呢?”语毕便抽回剑,眼睁睁地看着包子少年倒在了血泊里,没了一丝气息,他才转身离开,“如此不识好赖,留你何用?”

    他把我带回了客栈,这连扛带抱的姿势吓了客栈中的人好大一跳,随后他也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堆跌打损伤的药,又是敷又是泡,我那肿得老高的脚脖子这才缓缓消下去,但我扯伤了筋骨,所以行走依旧不便。

    晚上他又出了门,我吃了小二送来的晚饭便睡了。睡得迷迷糊糊,似乎听见了一阵极其悠扬柔婉的琴乐,窸窸窣窣地响在耳边。

    谁在夜半笙歌?

    朦胧中我睁了睁眼,似乎看见个姣好的身影立于我床前,那身影周身泛着隐约的光亮,如梦似幻,却看不清样貌,只是看着居然有几分熟悉……

    接着,我的脸便被轻轻捧了捧。

    耳畔划过一个恍如百灵般悦耳的声音道:

    “他欠你的恩情,我来报罢……”

    第二天醒来,小凤仙已经回来了,他坐在茶几旁,拿着一条白色的丝带若有所思。

    我一闻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味儿,就知道他昨晚应该又杀人了。我比较好奇的是,这家伙总神出鬼没似乎十分忙碌,这些天休息的时间前前后后加起来不到两个时辰,为什么他看起来仍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

    难不成他戴面具是为了掩饰黑眼圈?

    我正想着他便朝我望过来,然后举起白色的丝带问:“你昨晚,见过什么人?”

    我抱着被子想了想,“小二。”

    他早料到我说的话不会是他想听的,所以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就像在后悔问了个无比愚蠢的问题。

    我一个激灵,迅速去摸枕头边的黑匣子,然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看他的反应,大约是昨晚来了什么不速之客,还十分嚣张地留了个丝带挑衅。糟糕,难不成是什么采花大盗?我心中咯噔一声,下意识地缓缓将被子移开……

    听林大婶说过,女儿家若是遇到采花大盗这辈子就毁了,贞操清白比命值钱。我还巴巴地问怎么知道被采过了,林大婶答曰,若是下身见了红,便是被采过了。

    当看到床单上一坨扎眼的红色时,我吓得把被子也扔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凤仙见我神色异常,皱着眉走了过来,看到床单染血时他也是一副错愕的神色。

    我抱着床柱,心拔凉拔凉,喃喃道:“我被采了……”虽然很快我便会驾鹤西去,但是死前居然还遭遇了这样的事,老天你于心何忍……

    他坐到我床边,抓过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认没有伤口后,他也疑惑了一阵,然后皱着眉问:“下身疼么?”问得没有一丝尴尬,平常得宛如一句嘿,吃饭了没。

    我稍稍感受了一下,“没有……但小腹有点……”他一听便倏地把我的衣服从下边掀开,我只觉得肚脐一凉,一只略微冰凉的手便这样贴在了我小腹,当即傻了眼,反应过来后脸烫得生疼。

    确认没有伤口后,我俩面面相觑了好久,做了个让他后悔终生且几乎毁他一世英名的决定——去找大夫。

    当他一脸阴霾地站在一边,听我跟大夫哭诉我可能被采花大盗采了的时候,我觉得他是极想把我扔出去的……那手上的青筋真的不要太明显。

    大夫一大早还没开张,就被那个暴躁的凤仙花砸开了门,一脸困意地看着我,然后打了个哈欠,问:“是不是癸水?”

    我不耻下问:“什么是癸水?”一边的小凤仙也挑了挑眉。

    大夫叹了口气,“姑娘家一般在豆蔻至及笄之年初入月,之后月月都会来癸水潮红,这便是月事,夫人你身子瘦弱,也许是体质不佳才会延迟入月。这来了月事呢,就意味着从此以后夫人可以怀孩子了。”他睡眼惺忪地瞥了瞥一边的小凤仙,也许是因为意识仍混乱,才胆大包天地提议道:“不过,尊妻看起来年纪尚小,才入月,行房之事还是延后吧。”

    12章

    小凤仙的身体明显一僵,我既不懂那行房是何意思,也不知他怎么这般反应,只觉得新鲜,便问:“就是每个月都会流血?不行的……我体质奇特,血很珍贵!”可以治鸟,还可以治人,当然珍贵!

    “唉,看你不甚懂,难道令堂不曾告诉夫人这些?”大夫又打了个哈欠,“这是每个女子都有的,看你血气不足,以后每个月都开些养身滋补的药吧,还有,这每次来癸水都得用月事布……”

    我长长地“哦”了一声,“那行房……”

    话没说完,小凤仙便放了一钱银子在桌上,把我拉了出去。

    他忍无可忍地把我带到了个小树荫下,“你娘难道从未告诉过你这些!”

    我脚尚未痊愈,便踉跄地坐到一边,“我爹娘早在十五年前就因为肺痨暴毙了,我从小被囚禁,哪里有人告诉我这些?”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仍是面无表情的欠揍样子,我也宁可他面无表情,省得万一露出点怜悯的眼色,我倒觉得膈应。得,他怎么会怜悯,只会觉得我活该吧。

    我动了动脚,觉得好了些,便站起来朝他摆摆手,“你身份特殊,就等等我好了,我去买月事布。”

    他拉住我,“坐着,我去。”然后便几个闪身,离开了我的视线。

    小凤仙虽可恶,但不得不承认,他对包袱还蛮体贴。

    不过……我狠狠一拍大腿。若是上天能给我现场观摩他买月事布的机会,我死也甘愿啊!

    当他黑着脸跟我转述该怎么用这操作复杂的月事布时,我差点没忍住笑场。他看我木讷着不明白,便勉强地拿着月事布在自己身上稍稍比量了下,我顿时噗嗤笑出来,哈哈哈差点呛死我。

    待我折腾好从茅厕里出来后,他脸色才稍稍好了些。

    他的下一个目的地出乎我意料的偏僻,是玉凉镇。走出城门时,我看见衙役正拿着新的告示准备贴上城墙。

    我又开始嘟哝:“你们城主杀了那么多朝廷重官,我可以认为他背后的金主是某个更大的官,嫌那些人碍着了他的仕途,杀之而后快。但景州的富商刘之涯,荆州的地主吴业,不是早已退官了么?是不是死得莫名其妙啊?”看他不语,我再接再厉:“你说,你是不是跟着你们城主的足迹跑?难道一点内/幕都不知道么?”

    小凤仙停下脚步看我,“想知道?”

    我点头如捣蒜。

    “我也想。”

    **啊**!这人贱属性怎么就那么张扬呢,他大爷的!

    玉凉镇那地方,似乎在某个旮旯犄角里,虽不比缙云湾那种小地方偏僻,也确实不太好找。在我看来,若不是为了躲避仇家,在那种缺少开发的地方住实在是不明智。

    小凤仙问了问路人玉凉镇走哪条道,时日多长,知晓后他便带着一瘸一拐的我在小树林边稍作休憩。

    他掀起我的裤脚,眉眼一低,似乎做了个打算。还不等我问,他便猛地走到路中间,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了呼呼的马车声。

    他见马车直直驶过来也不闪不让,气得车把式一个劲儿地叫骂,恨不得把马鞭抽到他身上。他面不改色,离马车尚有好几米远时一个纵身跳到车把式旁边,一手扯了缰绳,一手拔剑架在车把式脖子上,瞬间勒出个不浅的伤口。

    吓得车把式立刻停下马,跳下地磕头,哭哭啼啼。

    我正想,小凤仙要做什么?结果他便冷冰冰来了一句:“马车不错。”

    我愣了半晌才想明白,啊,原来他在劫马车。

    他回头默默看我一眼,然后招了招手,我一得令就立马抱了凤泣血挪出去。那车把式见势便赶紧向我求助,嘴上喊的话让我心惊肉跳。

    什么“大侠夫人饶命”“夫人一看便慈善”“夫人请为将来的孩子积福”云云。

    这车把式若是看了黄历,也许便知晓今日不宜动土不宜搬家更不宜驾马车更不宜乱说话。他这话,简直是把头塞在了小凤仙的火药口,太找死了。

    小凤仙眉一皱,手起剑落,那车把式便脑袋分家。

    我求情的话尚未说出口,血已然崩到我手上,烫得发痒。估计他还对早上大夫的话耿耿于怀来着。

    他挑起马车的帘子,我也往里凑了凑,竟发现是个约莫满月的孩子,孩子还睡着,小嘴一张一合发出小小的呼噜声。

    他愣了,然后想了想,又举起了剑。

    我一急,便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臂,“你干什么?”

    他老实答,“杀人。”

    我的母性光辉顿时蒙蔽了我的双眼,血气上涌冲了脑子。之后回头一想,血气这东西真不是好物。猪能上树是奇迹,我的胆子已经壮得能压死一头会上树的猪,才是奇迹中的奇迹。

    我说的是:“婴孩儿你也杀?要不要脸?”这虽不是我第一次阻止他杀人,却是我第一次语气如此高风亮节,我都快被自己感动了。

    他似没听见,继续下剑。我脑子里就一个想法:奶奶个熊的,老娘拼了!然后冲上去握住了他的剑尖。

    手心被利刃划裂的疼痛感非常明显,他这黑蟒太神奇,就像活物一般在我的手上使劲张裂。我虽疼,却不肯放手。他的眼神依旧冷漠,这下算是跟我对峙上了。

    血一点一滴地落在孩子的脸上,孩子被这刺激激得睁了睁眼,结果些许血水渗进了眼里,孩子只是眨巴了几下,也不哭不闹,似乎对眼前这双血淋淋的手和锋利的剑尖甚感兴趣,甚至还伸了肥嫩的手触了触剑尖,结果被刺破了手指,但稀奇的是,孩子竟然没有哭。

    小凤仙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我,终于收起了剑,一脸的鄙夷,“你都自顾不暇,还想带着一个肉团?”

    我继续高风亮节,“孩子是国家的未来,国家的花朵,我这是为青衡国做贡献。”

    他听了我的话,嘴角的弧度却平下去,看起来阴郁了几分。“你爹娘为青衡国当走狗,这份心,你倒承继得一分不差。”

    我虽对爹娘没有丝毫印象,但爹娘这词在心里终究是神圣不可侵犯,若被他人不敬损之,就如自家门面被泼了污水,多少有些不满,但我也不敢做声,因为连那孩子都察觉出来他心情转阴,而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们,我这等小民岂敢造次。

    在心底拂过这恼人的话,顶多当被狗咬了一嘴。我摊开手掌,等着上头的剑痕慢慢愈合,不过一会儿,手便完好如初了,只剩下这满手的血。

    不用也浪费。

    于是我握住那孩子受伤的手指,将血涂在伤口,不一会儿,也看不出伤过的痕迹了。

    那孩子一触到我的手便握得紧紧的,有一瞬间我甚至觉得,他的眼睛在祈求我给他一条生路。

    我捏着孩子的脸蛋,他倒很给面子地笑起来。

    我还没从看到孩子那一排粉色的牙龈的怔愣中回过神来,便觉得手被人拉扯住了,我重心一个不稳,便落进一个怀抱里。

    小凤仙的脸离我尤其近,近得他一眨眼,我都能感觉得到他睫毛扇起来的风。那琥珀色的眸子漾着一股惊异的神色,削薄的唇压成了个非常好看的角度,看得我一个不争气,脸红了。

    “你是玉澜迦人?”

    无论我再怎么孤陋寡闻,对玉澜迦族还是略知一二的,因为小牛郎以前便十分崇拜这个氏族,无限妄想自己哪天能成为这谪仙般的氏族一员。

    玉澜迦族是传言中的住在蓬莱仙岛的一个神秘族系,据说他们的祖先曾饮过浴火凤凰的血,从此以后神血嫡传,只有族中宗系女子方能继承。拥有此血的女子,永远百毒不侵,长寿延年。故而他们的血,也是疗伤圣药,无论再重的伤口只需一滴便可愈合。但百年前,青衡国齐康皇帝期望长生不老,便大肆搜罗玉澜迦人足迹,玉澜迦族受到前所未有的迫害,已几近绝后。

    玉澜迦人本就是尊贵无上的种族,其中宗系一家更是荣中之荣。

    我想……我应该不是那么贵气的命格。退一万步想,如果我是,以湾长那要钱不要命的性子,早把我卖给寻仙道士炼药入引了,也不至于让整个缙云湾长年以来无法脱贫致富走向小康社会。

    所以我摇摇头,十分肯定地说:“不是。”

    他眼睛动了动,低低自语,“不可能,如若你是,那么你娘必定也是,她既是玉澜迦人,又怎会早早便死于痨病?”

    我一拍大腿,有理。

    他仍端着怀疑的目光看我,直到听到身后孩子嘤嘤的啼哭声,才把我从他怀里放出来。

    他很小心而敏锐,翻了翻孩子裹身用的棉衣,思虑了一会儿,直接伸手从婴孩的襁褓里抽出了个金色的长命锁,我趁他翻到背面时瞅了一眼。

    陌天云?是这孩子的名?是个男孩儿吧。

    小凤仙横了我一眼,然后将长命锁丢到我手里,“他是青衡国护国大将军陌鸢的种,给你两个选择,一,我杀了他,二,你杀了他。”

    13章

    结果我两个都没选。

    交锋的过程是……

    我:还是别杀了,这辈子行善积德,下辈子有肉吃。

    他不理我,直接上马车牵缰绳。

    我:你想想看,我带着个孩子我们伪装成一家三口,你也好行动,完全互利互惠啊!你要用发展得眼光看问题……

    他还是无视我,但看起来已经略略不耐烦了。

    我:他多乖啊,不哭不闹,也不占地方,一看就是个勇于面对生活面对孤独的好少年!

    最后,他咬牙切齿地对我说了两个字——安静,便把我扔上了马车厢里,甩甩马鞭上了路。

    “哇哇——哇哇——”

    我胆战心惊地抱着陌天云端坐在颠簸的马车厢里,我心里七上八下,生怕他一个忍不住把我和怀里那个嚎啕大哭的小家伙一起结果了……

    现下这诡异的气氛实在太可怕了,看着他冷冰冰的背影,我都觉得狰狞。

    偏偏此刻,车轮撞上了个突起的石头,我被颠得老高,手不小心一松,孩子就弹到了半空中,我吓得赶紧伸手把他抱回来,结果这奶娃更不客气地大声嘶吼起来。

    真的,那不叫哭,那叫吼……

    传说陌鸢大将军天生一副亮堂嗓子训起兵来毫不含糊,果然虎父无犬子。

    小凤仙猛地一扯马缰,将马车停在一边,我以为他要动手灭口了,正准备措辞,便见他朝空中吹了记响哨,手臂往上方一抬,接着一只头顶画了白色云烟标识的云雕,安稳地落在了他的手臂上,还时不时地扑动翅膀,十分威武漂亮。

    他把云雕爪下的书信签抽出来,摊开看了一会儿,然后甩手把云雕放了。

    看样子他应该是收到了什么消息或信号,脸色愀然黯淡,八成不是什么好消息。

    小凤仙猛地回过头来用马鞭指了指陌奶娃,“扔了他,否则你定会后悔。”

    我抱着陌奶娃往里头坐了坐,“你不杀他,我就不后悔。”偏偏这对峙的紧张时刻,陌奶娃又不合时宜地哇了一声。

    见他眉头紧蹙,我赶紧呵呵赔笑道:“别生气别生气,他应该只是饿了……”

    “那就喂。”

    我立马兴高采烈道:“好啊好啊,拿什么喂?”

    他的眼神顺着我的脸滑向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那陌奶娃也极其配合地将手伸向了我胸前。

    我脸一拉。

    他大爷的。

    不巧的是,此时天上的乌云又开始徐徐聚起来,看样子似乎又要下一场暴雨。马车走了没几步,不远处便出现了个方位隐蔽的客栈,只是门前的灯忽明忽暗,甚是瘆人。

    小凤仙遇到雨天怕是又要毒发,若能寻个客栈住下,倒也安全。小凤仙驾着车过去,却在十米开外停了步伐,然后迟迟不做下一步打算。

    他犹豫也是情理之中,这客栈看着十分古怪,门前立着的黑幡旗上写着大大的知命二字。砌屋子的桃木板都十分稀松,门前的两个糊纸灯笼一明一暗,破旧不堪,说是客栈,倒不如说是废屋。

    我扯了扯小凤仙的衣袖,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黑店啊?”

    小凤仙依旧没有答我,只兀自问了句“今日是初几?”

    我想了想,答得肯定:“初八,十月。”其实我心里正打鼓,我哪记得清今日初几?只记得前几天看了不少人家办立冬宴,琢磨着左右也该是这个时候了。但是难得他征问我点什么,我若不答得有点架势,显得我多么一无是处。

    他望了望月亮,似乎在确认这月亮离十五月圆还差多少。我一看便知道他在算日子,显然不信任我,于是好心提点道:“今晚这乌云蔼蔼的,看不出日子的。”

    他的眉皱得紧,“黑店有行规,双日做白,单日做黑,入秋后挂白幡旗吃素,挂红幡旗吃荤,你若是记错日子,便白白给他们送了人头上门。”

    我正襟危坐,脖子不自觉地缩了缩,“那……上面挂了黑的,又是什么意思?”

    “那是招魂幡,”他的声音变得越发低沉,似又带了些许戏谑,“估计……是来了什么待宰的肥羊,广邀众同道中人分一杯羹罢。”

    我见他犹豫,便知这客栈过于危险,而且他有他的打算,索性由他决定,不再多言。

    半晌后,暴雨便来了,豆大的雨滴打马车棚顶哒哒作响,听得我心里一阵慌张。再看看小凤仙,他已开始略微不适,唇色苍白得可怕,拽着马缰的手也不自觉地捏紧再捏紧。

    陌奶娃因为饿了半天,又开始哭闹,怎么哄都哄不好。小凤仙回头看了孩子一眼,跳下了地,“跟着。”

    推门进去的时候,我便被迎面而来的一股刺鼻的气味呛得不停地咳,眼前模糊了一会儿,才恢复清晰。

    客栈里青烟缭绕,一阵云雾飘渺后,里头的摆设才渐渐浮现在眼前。装潢很考究华贵,不似外头看得那样破败,与我想象中的黑店更是相去甚远。

    只是不知为何,总觉得昏昏沉沉的……我侧目看了看小凤仙,他状况更差,满额的冷汗。

    忽地,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个侏儒跑堂的,满面笑意地招呼我们。若不是看出他时不时地端详小凤仙的面具和腰间的黑蟒,我倒是完全不觉得他有何异样。

    “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小凤仙瞥了眼陌奶娃,扔给侏儒跑堂两锭银,“两间上房,送些吃的到她房里,还有羊奶。”

    “是是是。”侏儒跑堂把钱揣入了兜里,拍了拍毛巾将我们迎上楼去。“是小人眼拙,外头下着暴雨,两位远道而来,必然是要歇息的,不过,今夜的客人尤其多,若是两位客官的房间不能挨着,也只能委屈委屈了。”

    我缓缓跟在他们后面,搭着扶手走得极慢极慢,生怕稍不注意便踩了空。我下意识地环顾了下四周,想不通了……

    明明空气中蔓延着腐朽和酸涩的味道,眼下确实如此富丽堂皇的模样……

    我的手划过扶栏时,一个突起的尖木杈嵌进了我的手指。我疼得立马缩回手时,只见手指上冒出来一个血泡,不大不小,圆滚滚的。

    就这一下,我的意识顿时清明了不少,眼前的画面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吓得手一直发颤,差点抱不住孩子……

    原本明亮干净的墙板变得幽暗潮湿,缝隙里头还微微渗出了丝丝红色,干涸了的血迹静静地趴在墙面上,形状宛如一双张牙舞爪的手。地上布满了许多人的残肢和白骨,残破的柱子上原本挂着油灯的位置已然变成了一个颅骨,火光在眼眶出摇曳晃动。墙角处爬满了体型硕大的蜘蛛,嘴角还流着骇人的津液。光影暗处似乎有许多人,正发出诡谲的笑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木梯,裂痕纵生,松软不实,我微微动了动脚,都能听见吱吱呀呀的声音。扶手上长了一层厚厚的青苔,许多模样狰狞的小虫在上面恣意爬动。

    我浑身发麻,想大喊出声,却猛地找不到自己的声线了……

    “夫人,愣着做什么?快来啊。”

    我惊得抬起头,那侏儒跑堂的已然换了一张面孔,手边的毛巾换成了一张人皮,他脸上长了纵横交错的疤痕,眼冒红光,鼻子像被剜掉了一般,嘴角还含着玩味的笑意。

    而小凤仙,双目无神地望着我,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犀利的模样。

    他令堂的!这都发生了什么!

    14章

    我这才注意到,门关处竟点了一盏香炉,袅袅的烟气弥散得极快。

    想必是些极其厉害的幻香。

    而门匾后面就挂着时历,上面圈着十月初九,看得我心都稀碎了。

    我当下便做了个决定,绝对不能让这侏儒跑堂看出我的异常,不然我便是九死一生。好不容易颤颤巍巍活到现在,若是和小凤仙双双毙命于黑店,也太不划算了。无论如何我也得把这已经中了幻香的小凤仙弄醒。

    我尽量保持着镇定,脑子急速飞转,回道:“我脚不太方便,请包涵。”说着我便赶紧跟上,然后将侏儒跑堂拉到一边,强忍下对他那张纹理坎坷的脸的呕吐反应,说:“能否帮我找个偏一些,有窗口的房间,一来我这脚上的病厄会传染,怕是会影响了其他的客人,二来,这伤口换药需要通风,否则这早已糜烂流脓的腿便要废了。”我边说边留意侏儒跑堂的反应,他眼里有略微的迟疑,然后看了一眼我的脚,笑呵呵地指了指最里头的房间。

    “就那间吧。”

    眼看他要把小凤仙带到另一边,我立刻扯住小凤仙的手,急忙之下又开始胡编:“我夫君喜清静,但犬子总是哭闹,所以他才开了两间上房,但是我腿脚不便,换药如厕之类的杂事也得靠他帮着,总之是一步都离不开他的,能否让我们住得近些?若是不允,只怕我们得换个客栈了。”

    小凤仙那琥珀色的眼眸里一片浑浊,听了我的话,也没太大的反应。

    我心想不好,他这是傻了还是真傻了?我平日要是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必然会招来他一顿冷嘲热讽。如今这副纯良的模样是为哪般?

    那幻香可以迷惑视觉,难道还可以摧心?

    侏儒跑堂犹豫再三,对这听着十分合理几乎不容人拒绝的建议将信将疑,过了不一会儿,他才叹道:“好吧,那间房左边还有一间,本是用以储放杂物的,小的这就给您腾一腾,稍等。”说着就鞠了躬甩着那张人皮走过去了,期间还回过头来看过我两次。

    我趁着他进了房,连忙仔细打量小凤仙。他的唇色比刚刚苍白了许多,眼底冒出了斑驳的血丝,连呼吸也变得疲乏虚弱。我急了,“你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更令人惊恐的事来了。他伸手过来捏了捏我的脸,还宠溺地笑了笑,十足的温情脉脉道:“看出来了,夫人不愿与我相隔太远。”

    我一听他这话心底凉了一截,完了完了,这货没救了。

    他如今功力降到三层,内毒积发,幻香旁佐,纵然他再武艺高强神乎其技,估计也扛不住。我不由得心生遗憾,他这傻里傻气的模样要是放在平时,我必然折磨之而后快!

    但以我这般深明大义的性子,必须以大局为重。

    我牵过他的手,毫无商量地一口咬下去,这一口咬得我满嘴血腥子味儿,连牙都麻了。原以为这样他就可以恢复正常,谁知他也不缩回手,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改变。

    他还特天外飞仙地问了我一句:“若能让你解气,多咬几口也无妨。”

    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是哪出跟哪出……怎么感觉我才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

    就在我准备捋袖子给小凤仙几个耳光时,那侏儒跑堂探了头出来,朝我们招招手。

    “收拾好了,这边请。”

    眼看着小凤仙脚步虚浮地进了屋,我心里的恐慌更沉重了。

    不应该啊,我只扎破了一下手指就解了毒,我咬了那么重一口,几乎把以往的所有怨气全撒出来了,他怎么还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呆样?

    这样下去不行,他对那幻香毫无抵抗之力,身体还这样虚弱,若是昏迷了就更要不得了。若是强行离开,恐怕还没逃出门便被这店里的人结果了。不然……夜里自己偷偷逃走?凭我一己之力,胜算无限趋近于零。

    我愁眉不展,陌奶娃也哭闹得厉害,正烦心,门口便响起了一阵叩门声。

    “夫人,小的给您送吃的来了。”

    是那侏儒跑堂。

    怎么办怎么办,看他刚刚的表现,肯定对我有所怀疑。我看了看陌奶娃,把他的襁褓扒开来,然后一看他的尿布,果然有坨他刚排的粪便,看起来绿油油的,还时不时冒出股腥气。

    我一狠心,把自己的裤子撩起,端起尿布往自己小腿上抹了一层又一层……直到把我自己恶心得欲罢不能,我才朝外头大喊:“进来吧。”

    侏儒跑堂端着盘子,放下了一堆碗,看到我的小腿时,原本笑眯眯的神色顿时僵住。

    我佯装痛苦地趴在床柱边,“哎呀哎呀,实在唐突。”

    他往后退了一步,脸色不甚自然地问:“这是什么腿疾?怎么如此……严重。”

    来了来了,我必须绞尽脑汁弄出个复杂点有点内涵的病,最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我这腿,大夫说是那个什么,铜绿假单胞菌感染,化脓生疮,好像已经烂到骨头里了。”

    他听了眼睛瞪得极大,支支吾吾说了句注意身体,便退了出去。

    他被我唬住了,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再来。我上前瞄了瞄他送过来的吃的。全是肉,红烧清蒸水煮样样齐全,还附了一碗看起来稍微正常的羊奶。

    我从怀里抽出手帕把鼻子堵上,然后一边喂陌奶娃羊奶一边清理脚上的粪便,陌奶娃估计受不了在吃饭这种美好的时刻,空气中飘荡的一股屎味儿,拼命地拿脚蹬我。

    我敷衍地灌了一口奶进他嘴里,“别嫌弃了,屎是你拉的,懂?”天生少爷命,忒难伺候。

    把他哄睡着后,已是夜深。我小心翼翼地提了衣摆往外走,生怕把这小祖宗吵醒。悄悄地开门,挪到左边小凤仙的房间,再悄悄地潜入,动作一气呵成,四周静谧得宛如地狱。

    房间里没有燃灯,黑漆漆的一片,我扶着潮湿的木板墙往里走,才不过两步,脚就撞着了个东西,我猛地缩回脚,眼睛适应了后才发现地上躺着个人。

    小凤仙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吓呆了,这真的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如此狼狈的样子。我立马扑过去,扶了扶他,但这家伙身上全是硬邦邦的肌肉,虽然看着精瘦也重得跟头牛一样,“醒醒,喂!凤仙花!”

    他意识模糊,听到我声音后微微睁开眼,额前的发全被汗湿了。“沈世怜?”

    我连忙点头,“是我是我。”

    他忽地伸出手把我拉下去,我扑通一下躺倒在他怀里,他的声音低低地在我耳畔散开:“安静。”他的呼吸绵长而艰难,我也不敢轻举妄动,眼睛轱辘了一圈后悄声问:“是不是有人窥视?”

    他早就有警觉了?那他刚刚喊我夫人什么的,是在做戏的?真是牛逼演技派,怎不去做个戏子,白瞎了这好身段。

    直到他确定安全后,他才把我松开,然后又是咳嗽不止。

    我不知所措,向来我都把他当靠山,如今这靠山倒了,我也没底。看他咳了许久,我终是不忍,伸手去拍了拍他的背。

    小凤仙顿了顿,然后抬眼看我,半阖着的琥珀色的眸子隐约有些柔和的光点,须臾后,他才将视线移开,转向窗外滂沱的大雨,“大约丑时,他们便会将我擒走。这雨势比想象中的大,我一时半刻无法恢复,若半个时辰后未归,你便伺机带着凤泣血逃,记住了。”

    现在才知道要我跑路,早不让我跟着不就好,怨念……我趁着周围黑,他看不见,便当他的面随意地翻了好几个白眼,“以我这小短腿,必然逃不掉,大不了咱们就一起被做成肉包子在餐桌上相会。”说完我还不解气,低声喃喃:“明知道危险还非要进来,这下深陷囫囵小命难保了吧?”

    他虽精神头不好,但毒舌不改:“若是他们要杀你,你大可说今日初八,你们的时历挂错了,黑店坏规矩被众人不齿,看他们能否饶你一命。”

    这朵凤仙花总知道打蛇打七寸,一下子掐住了我命门。我自知理亏,但还是忍不住在心底诅咒他千百回,毒舌不得好死!

    小肚鸡肠的人都精于计算。丑时刚过,一阵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响起,其中还夹杂着琐碎的话语,一阵搬运的动静后又是一阵脚步声,接着一切复归可怕的静谧。

    我躲在房间里听着,十分小心地抱着睡着的陌奶娃,心里绝望得紧。

    小凤仙让我等半个时辰,但是我清楚,这雨若是不停,这一等,恐怕是没头了。

    正烦时,窗外又隐隐传来了一曲悠扬的筝乐,和那回梦中所闻一模一样……也不知是幻听了还是怎的,但听着这婉转的乐声,倒让人安心不少。

    “血,你的血。”

    我惊得猛地站起身,四下望了望。这屋子除了我和陌奶娃,再无他人,这一声话语朦胧遥远,却又宛如近在身前,十分贴耳。

    血……对,我的血可治愈伤口,说不定,还可以解毒。

    这么一想我心里便轻松了许多,起码不至于坐以待毙。我得去寻他,无论如何一试方休,若是我的血没有作用,便是命中注定今夜我将命丧于此,那我也宁可死在小凤仙剑下!

    15章

    本想与陌奶娃生死与共,但是万一他半路哭出来惊扰了人,倒不方便我行动。我把陌奶娃好好地放置在床上,认真地对他祷告:“生死皆由命,请你坚/挺。”语毕便义无反顾地冲锋陷阵了。

    我小心翼翼地走在外廊时,总是不可避免地发出木屑碎裂的声响,听得我心惊肉跳,连呼吸的节律都不记得了,好几次憋气憋得差点厥过去才想起来吐气。

    周围黑漆漆一片,我看得不甚明朗,一步一步地沿着木梯下来,只觉得一股寒意透骨的凉风时时包裹在周围,让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客栈中厅的左边,有一个深不见底的回廊,站在回廊口,还能被迎面而来的寒气刺痛皮肤,而且,隐约有股熟悉的香气混杂在浓重的血腥味儿里。

    那是小凤仙身上的香气。

    太独特。

    我不敢倚着墙,只用手指轻触了一下,便被黏腻的手感吓得缩回了手。这手感宛如血液铺了一层又一层积压出来的厚膜,使得这墙面也徒生了厚重的怨戾之气。

    不知走了多久,折回了许多拐口,才被我这敏锐的眼神捉住了一丝细微的光亮。这客栈并不大,所以当我顺着下行的楼道走近光源,推开门看到小凤仙后,我也不是特惊讶。

    他双手被粗麻绳吊着,身子微微前倾,这画面与我在景州牢狱时所见的逼供场面很是相似,唯一不同的是,他衣着完整,连面具也没卸下,似乎没受了什么非人的对待。

    我环顾了四周,惊觉关在这地下的不止他一人。大大小小约莫有四五个黑铁牢笼,里头关了些家仆侍卫打扮的人,而最大的一间里,竟只有一个着了紫色云鹤织锦官服和乌纱帽的中年男子。他闭着眼,盘腿坐着,嘴角有红肿的痕迹,但看起来不卑不亢十分有骨气。而依着这身行头来看,必然是个地位崇高的款爷财主。

    而黑铁牢笼后的玩意儿就有些血腥了,遍地的残肢人皮和苍苍白骨,安静躺在架台上的各式刀具镰钩,看起来像极了笑不露齿的魔魇。

    我等了好一会儿,发现没有任何可疑的动静后,才迈着小步蹭到小凤仙跟前。他听到有声响,便轻轻抬了抬眼,看到来人是我后,眼底滑过一抹难以名状的情绪,似讶异,不解,更似一种陡然定了心的喟叹。

    不止他,所有的人顿时对突然降临的我十分感兴趣,纷纷投来了求解的目光。

    我无心揣度小凤仙的心思,趁他没对我啰啰嗦嗦,我赶紧上前扒拉他手上的麻绳结,直到磨破了一层皮我才低低骂了一句你大爷,他愣了愣,然后低头无奈地笑起来。

    “笑个屁,我在救你。”

    他见我脸色陡暗,才收敛了表情,然后示意我看右边。

    我才发觉,他的黑蟒就挂在墙面中央,与周围的一圈破铜烂铁俨然不同,竟与它主人一般隐隐渗透出隐忍的气魄来。

    都说东西用久了会衍生出灵气,我本不信,偏巧有一回,我为了骗些好的祭祀贡品,以便给自己凑个十四岁的寿辰宴,谎称凤泣血因湾民们诚心不足渐渐污浊,诡计多端如湾长,非要我当场拿出凤泣血以证所言属实,我本想编排些圣物不可入凡眼的借口来糊弄,谁知湾长为淋漓尽致地体现自己的小肚鸡肠,长驱直入到山洞来亲眼查看凤泣血。诡异的是,这凤泣血竟真的浊了不小一块。

    我不由得叹气,跟了个小凤仙这样的主,这黑蟒也无辜练出了一身臭屁骄傲的性子,以后哪家的女儿剑能看上它啊?

    正打算伸手去拿,肩膀便被人牢牢抓住了。我的动作僵住,脖颈后能清晰得感知到有喘息喷张。肩膀上蓦然延伸开一股粘稠湿润的触觉,我用眼角瞥了瞥,然后全身的每一寸皮肤紧绷得宛如张裂开了般。

    那是一只我无法用确切的语言形容的……兽爪……

    只看见血色模糊,形状类似于蛇蜥类,只有四个手指,皮肤坑坑洼洼凹凸不平。

    四下缓缓围绕上来诡谲的笑声,与我之前听到的一模一样,可怕的是,这串笑声由远及近,现在几乎就在我后脑勺回响,由空灵变得越发清晰。

    “本想迟些再解决你,你胆子倒是不小。”

    沙哑的男声,虽可怕,却也让我稍稍放了心,是人就好,是人就好。

    我狠狠闭上眼,一把抓过黑蟒,肩一缩便逃离了对他对我的束缚。我站在小凤仙跟前,定睛一看,许多身影渐渐走出了黑暗,油灯被领头那人弹指点亮,他们的模样便愈加清晰了。

    他们有六男一女,全都身有残缺,半瞎子,跛子,坐着木轮椅的瘸子,侏儒跑堂,还有一个没有耳朵,其中唯一的女子,穿了一身红衣,笑声尤其张扬,似乎是个聋子。

    而最最显眼的,是打首的壮汉,他理了干净利落的**头,虎背熊腰凶悍非常。他的右臂被厚实的麻布缠着,露出来的手掌就是个兽爪,爪上还带着新鲜的血液。他着了身厚重的兽皮罩褂,其中格外有喜感的是那一双豹纹的长毛靴履,还偏偏肤色古铜,看样子,这哥们是走性感路线的。

    他们七人的脸上,都有被火具灼过的痕迹,整齐划一的云烟标识看着十分熟悉,这不是钱兜子上的那个标识么?

    难道他们有什么关联?

    除此之外我还想起了件事,小凤仙打听玉凉镇时,便有好心人捎带提过华南道上有家举世闻名的黑店,七位当家最大的特点是,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耳聋眼瞎,道上人称绝命七鬼,让我们能避就避,走华北水路。我当时还心怀感动,七个人身残志坚,经营了个那么大的店面,也实属不易。如今回想起来真是心有戚戚焉,话说这小凤仙明知华南有鬼,还偏向此路行,欺负我不认方向不是?走了华南道便罢,还非要进来走一遭,这不是脑子塞屎堵上了么?

    我回过头咬牙切齿地剜小凤仙一眼,他却完全不理会我的不满,只直直地盯着我握着黑蟒的手,然后疑惑地看看我,眼底的情绪我又摸不清了。

    正当此时兽爪首领笑呵呵地开了口:

    “真是个情深意重的小娘子,为了爱郎勇闯虎穴,凤七蟾,你小子福气不错啊。”

    小凤仙拧着眉,虚弱地咳了咳。

    “堂堂凤鸣孤城城主,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真是令人扼腕,想说话说不出的感觉,憋屈吧?”说完那兽爪首领便哈哈大笑起来,引得剩下的几个小弟也跟着笑成一片。

    气氛本来被他们营造得很紧张,但猛地下一段对话实在教人出戏:

    跛子:哇,老大会用成语了!

    瘸子:当然了,最近老大在看儿歌三百首。

    首领:哎,低调低调,哎呀,一不小心又用了个成语。

    接着又是一堆哈哈哈哈……

    我赶紧把袖子拉起来遮住脸,免得被他们发现我不要命地笑了。

    脑残也是绝症,比无方向感还绝。

    “老大,别跟他罗嗦,一刀解决了!想当初他将我们驱逐出城,我们受了多大的耻辱!这笔账一定要算清楚。”说着那半瞎子扛起刀便要上前。

    兽爪首领伸臂将他拦下,摸了摸脸上的疤痕,墨色的眼里闪过一丝阴厉,“废话多!账是自然要算的,但怎么算,老子还得好好琢磨,一刀杀,岂不是太便宜这家伙。”

    “凌迟个千八百片的,做成人肉包子吧!”“半蒸半炸!”“阉了喂狗!”……

    众人呱唧呱唧,小凤仙面不改色,倒是我被吓得不轻。

    我小瞄他一眼,心想,他是挖了这几个人的祖坟还是抢了别人家的小三……

    小凤仙挽起嘴角,道:“终归是些登不得台面的手腕,倒对得起我将你们赶出城的心意。”他的声音宛如换了个人,活脱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

    我心里宛如跳起了千层波浪,然后缓缓平静下来,他们居然给他喂了哑药……

    都这样了,他还死要面子活受罪。

    兽爪首领也是个急脾气,一听他这话,即刻毛了,捋了袖子就要冲上来,我也不知道那根弦不对劲,上前横在小凤仙跟前,大义凛然地喊:“要杀,先杀我!”

    其实我想说的是,如果你们打算把我们俩都杀了,还是先杀我吧,否则看着你们倾尽各种手段折磨他,画面恐怕也让人好生恶心……如果你们只杀他不杀我,杀了他我也不是很有意见。只是这一瞬间容不得我完整地表明立场,索性挑挑拣拣说出了个跑偏的核心思想。

    侏儒跑堂一见我冲上来,便立刻拽住了兽爪首领的衣摆,急道:“那女的腿有恶疾,还会传染,老大千万离她远些!”

    兽爪首领见状,收了满脸的厉芒,上下瞅了我半晌,一把抓过我的手腕,将我扯到他跟前,然后拦腰高高抱起我,猛地撕开了我的裤脚,场面顿时变得非常寂静。

    听那侏儒跑堂暗暗骂了一句臭娘儿们居然骗我,我以为自己下一秒估计就会被这兽爪首领当场摔死,哪知他将我抬高了些,握住了我的足观察了好一会儿,然后满意地大声笑出来。

    “我找了那么久,总算找到个脚心有红色胎记的女人了!哈哈哈。”

    那**人先是愣了半晌,然后面面相觑,接着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笑声。各种恭维的话满堂飞,抽出些有意义的话来,说的大致是:有个算命先生给兽爪首领卜过卦,说脚上生有红色胎记的女人能旺他的财运。这客栈的名便是知命,他们七人怕是十分信这些论调。

    兽爪首领将我仔细地看了一遍,“长得就那么回事,老子将就将就把你收了,今夜就圆房!”说完就往我颈窝深深吸了一口,他的力气极大,那只兽爪死死地掐着我的腰,我挣扎不动,眼泪不知何时已啪嗒啪嗒掉了一地。

    不是我矫情,实在是他的兽甲嵌进了我的皮肉,痛得我想骂他祖宗!

    小凤仙也首次见我掉泪,似乎误会了其中的含义,素来波澜不惊的眼竟露出了一簇异样的光芒,他试图挣脱桎梏,被半瞎子见了一个箭步上去给了他一下子,血点甩在了旁边的墙面上,看得我都疼。小凤仙还想挣开,半瞎子开始对他一阵狂揍滥打。

    这时候的小凤仙,很男人。

    既然如此,我也要男人一点……

    我深深吸了口气,喊起来:“我可以当你夫人,但是我还有一心愿未了,我们先谈谈!”

    兽爪首领把我放下来,玩味地打量我,“料你也玩不出劳什子的花样,说。”

    “凤七蟾是我夫婿,我们曾在皇天后土的见证下拜堂交杯,歃血盟誓,若要我与他从此恩断义绝,必须同样以血为证。”我边说边迈着小步朝小凤仙走过去,所有人都盯着我,就连那位被单独关着的中年男子也朝我的方向瞥了一眼。

    我心里感慨,还好这周围没有铜镜,否则亲眼见到我故作深情的嘴脸,我定会笑场。

    酝酿好情绪后,我恳切道:“阿首,我们今生有缘无分,下辈子若能再与你相遇,我必然生死相随。”然后我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手臂,血顿时溢到了我嘴里。我快步上去,抱着他吻住,不管不顾地将血灌进他口里。

    据闻某位张才子唱过,我和你吻别,在无尽的夜。

    真心应景。

    16章

    小凤仙只惊了一瞬,很快就冷静下来,他微阖着眼看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嘴里的血咽下去了。

    确定他饮下我的血后,我十分欣慰,帮他抹掉嘴角残余的血。心里直叹,要是他当场吐出来了,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还浪费我珍贵的血。

    我摆出凄凉悲惨的模样,“死前都没真正见过你的脸一回,真是桩憾事。”

    他当时的神情,说的话,直到很久以后我还记忆犹新。

    后来我总是无法揣摩明白自己的心思,到底何时对他动了小女子的心思,虽我不愿承认,以免显得自己太过奔放,但算来算去,左右就是此时吧。

    如我这般没心没肺的狗腿性子,没爹没娘的先天条件,实在不曾妄想过,这世上居然会有人对我说……

    “我不会让你死。”

    我心里顿时暖了许多,虽然心底清楚他多半是哄我,毕竟就算此时我们都侥幸活下,我们之间那些不为我所知的仇恨,也不是这一句类似承诺的话语能尽数拂去的。更何况,我们根本无法侥幸。

    兽爪首领见我们卿卿我我得差不多了,上前一把将我扛起,大笑着朝外走出去。边笑边嘱咐:“他就交给你们处置,怎么好玩怎么来,千万别给老子客气!”

    这兽爪首领十分高大,在回廊里走的时候,他的头都几乎碰到了天花板,我被他扛着,起初挣扎的时候总撞头,苦头吃多了我就安分了。

    他见我乖巧下来,满意地拍了拍我的屁股,“这就对了,当老子的女人是多幸福的一件事,包你有的是肉吃!”

    这人自我感觉良好得让人崩溃,我呸一声,“吃人肉死全家。”

    “哈,倒是个嘴上不饶人的。”他歪过头眯着眼看我,看样子似乎想摆出诱惑的表情,但脸上的疤痕纠集起来实在像极了猪大肠,“小野猫,看老子待会儿怎么收拾你。”

    他大步流星地上了楼,木板因为他塌陷了好几块。吓得我大声叫:“你大爷的轻点走!”他倒是愣头愣脑地回头看了看自己走过的地儿,然后摸了摸后脑勺不耐烦道:“知道知道,坏了修便是了。”

    才刚上了二层,他便站住了脚,然后耳根动了动,“有娃娃的哭声。”然后十分精准地往我的房间走过去,兴奋的光从他眼里不停地迸射,如同狮子见了猎物那般凛冽。“好久没吃娃娃肉了!”

    他一脚踹掉了我房间的门,陌奶娃被吓坏了,哭得更声嘶力竭,他把我扔到地上,直直朝陌奶娃奔过去,我反应慢了半拍,过去想抢的时候他已经高高举起了孩子。他的神情与刚刚大不相同,嗜血,残忍,危险,兴奋。我心凉了半截,跑到他面前,高高地伸着手,生怕他手抖孩子掉下来。

    “孩子无辜,你别杀他!”

    他笑意狡黠,甚至带着鄙夷,“啧啧,这么紧张,想必这是你和凤七蟾的娃娃吧?”

    我刚想说不是,他便扬起手,将孩子摔在了门上。那一声闷实的咚,让我瞬间闭上了眼。原本被陌奶娃的哭声填满的屋子,忽地变得安静冰凉,没有一丝生气。

    过了好半晌,我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我朝陌奶娃走过去,脚上的崴伤也没了感觉。我在陌奶娃前蹲下,想伸手去抱起他,却不知从何下手,怎么碰他他才不会疼?

    他呼吸微弱,眼睛睁得很大,嘴开合着想要喘息,但是又十分无力,仅半刻不到,他的身子便僵硬了,身体也开始缓缓冷下来。

    孩子那张白里透红的脸就在我面前逐渐褪去了颜色,我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小生命消逝。

    若不是我命硬,被囚在潮湿阴暗的山洞里十六年,还苟且活着,我也不过是这个下场……

    我好不容易,在小凤仙的剑下救下了他,偏偏始终逃不开这命运,倒是造化弄人。我倒不觉得多么难过,因为我本不是善人,只觉得遗憾。

    还没等我感慨完,身子便被人重新抱起,我心想糟了,刚刚太过投入,这下怎么办好!

    兽爪首领将我扔在摇摇欲坠的床上,接着朝我压过来,伸手便开始撕扯我的衣服。没三两下,我的外褂已经被撕得破碎不堪。

    我根本不知他要做什么,只觉得反感,被小凤仙扒的时候都没有过的反感。

    婚礼对我而言太过陌生,我就在缙云湾见过一次,是湾长家的小儿子傻帽和邻村的秀丫头,因傻帽总不成事,湾长认为他命格中欠福气,便破格放我出去观礼顺便做了个祝祷。但成亲现场仅开放观摩拜天地和办喜宴,入洞房后就不让看了,那媒婆见我懵懂,还提点说,夫妻之事很爽快,以后姑娘就懂了。

    我抓过被子护住自己,拼命瞪他,“你要干什么?”

    他脸已经涨得通红,声音比刚刚更加嘶哑,就像在忍着什么。“当然是洞房。”说完便把我的双腿用力分开,我一把硬骨头被他这么一扯疼得我大喊。他挤进我腿间,开始扒我裤子。

    我的脑子瞬间便炸开了,他是要做采花大盗做的事?夺人贞洁么?

    我终于开始害怕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害怕。虽不明所以,但心里大约知道他要做什么龌龊的动作,于是拼命想从他对我的桎梏中逃开。

    他也早知我会激烈反抗,仅用了一只手便将我牢牢架住。他动作极快,不一会儿我便几乎身无一物。他猛地朝我贴过来,吻我的脖颈,我浑身哆嗦,一股异样的感觉在我小腹张扬开,身体也变得燥热非常。他吻得越来越朝下,在我胸口盘旋的时候我终于哭起来。

    “别,别……求求你……”

    不可以……不可以……

    到底为什么不可以,我也不清楚,心里只是不停地冒出个声音,不可以……

    我的身下一凉,便觉得有什么烫得可怕的东西在磨蹭我的腿,我又绝望又不知所措,只是不断地颤抖。

    忽地,兽爪首领低声嘶吼了一句,从我身上倒下床去。我惊魂未定,回过神后,第一反应便是抓起手边的布衣料子遮住自己的身子。

    小凤仙气息不稳地站在床前,脸上有密集的血点,琥珀色的瞳仁变得幽暗深邃。墨黑色的袍子上被血染出了隐约的深红,他的手握着黑蟒,随意一甩,剑身上的血点全泼在了墙上。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狼狈的我,然后回过头,将剑尖指向在地上翻滚的兽爪首领。

    兽爪首领的心口不断地冒出汩汩的血流,他的脸因痛苦而蹙在了一起,狰狞骇然。他见小凤仙朝他走过去,想撑起身子爬走,却被小凤仙一剑砍掉了双手。

    他兽爪上的血迸射到了小凤仙的衣袂上,颜色异常,如污浊的河流般墨中带绿,气味更是臭不可闻。小凤仙一旦心觉嫌恶,便会微微抿起嘴,他的声音也已然正常,“你的兄弟们为你出生入死,你却连当初被驱逐出城的真正原因都隐瞒不告,还有脸下黄泉与他们再会么?”

    兽爪首领红了眼,喘着粗气,“你!你……是你不仁不义……设计害我!我才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你们凤鸣孤城说得好听,接收一切流亡在外无家可归之人,其实都是一**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真小人,我呸!”因为他情绪激动,伤口流的血愈发止不住,他也更加痛苦地在地上打滚。

    小凤仙除了对我没有耐心,对其他人脾气真心好,这些话听在耳里也不见他眉头一动,面露一点愠色,要是我早炸了。真真是差别待遇。

    当然,他脾气好是一回事,手段狠又是另一回事。小凤仙杀人不容商量,所以此刻,该举剑仍举剑,眨眼间又削了兽爪首领两条腿。

    那兽爪首领不甘心地倒在地上,气若游丝道:“不可能……不可能……我们明明把你身上的的紫雀罂粟药袋卸了,你不可能站起来了!”

    17章

    小凤仙眼底泛着冷光,迅疾地将剑插在他的喉间,他只呜呜了一阵,便彻底安静下来。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浑身无力地瘫坐着,把眼泪抹了抹。

    雨变小了,不知是我的血及时起效,还是他恢复了些许功力,总之……平安就好。

    小凤仙也微微松了口气,他回过身,脚步蹒跚地走过来,在我床边坐下。他满眼血丝,身上还有许多新鲜的伤口,看样子他刚经历了好大一场恶斗。他上下打量了我半晌,似乎不知该说什么好。

    从昨晚开始我便一直逼着自己神经紧张些,如今一切结束了,我也顿觉心累,于是很自然地低头倚在他肩膀,“我这次,真的被采了……是不是?”

    他看了看床单上的血迹,沉默了许久,道:“你已是将死之人,贞洁也勿太在意……”

    我笑起来,他真不是块安慰人的料,我也不打算告诉他那血迹是刚刚兽爪首领剜伤我后留下的,只是我体质特殊,伤口能在瞬间恢复如初,要解释起来麻烦,我也懒得多说。所以只接了他话茬抱怨了句:“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我倒宁可把贞洁给你。”

    这是实话,相较之下,眼没瞎的,都会选小凤仙。

    他身子一僵,然后扯过一边的被单将我包裹起来,“走吧。”

    我拾掇拾掇自己,然后跟着他的脚步往外走,路过陌奶娃的尸身时,我顺手抱了起来。无论如何,也该寻个安静的地方将他葬了。

    我本以为小凤仙会直接出客栈,谁知他却顺着那条阴森森的回廊走回了囚禁他的暗室。我问他还回去做什么,他淡淡答道:“猎头。”

    原来如此。

    我早该想到,他明知危险,还非要进这知命客栈的缘由。除了生意,别无其他。所谓的待宰的肥羊,他才是最想要的那个。

    这暗室四处布满了其他绝命六鬼的残肢,看他们死前的表情十分惊恐,也让我唏嘘。小凤仙倒也残忍,我只知道他会削头取命,从来不知他居然也会对剑下之人百般折磨。小凤仙走到最大的一个黑铁牢笼前,一剑砍断了锁链,走了进去。

    里头的中年男子没有看他,却稀奇地往我这儿瞥看了一眼,这一眼,也不知是我多心还是别的,只感觉别有深意。

    小凤仙将剑搁到中年男子的头前,“你是最后一个。”

    中年男子冷哼了声,毫无惧色,“要杀便杀,我薛长昕还怕你们这些乱臣贼子?”

    我站在一边围观,听了他的话撇了撇嘴。薛长昕?不是当朝的大丞相兼军统都督么?

    小凤仙目露嘲意,“既是如此,大人何必连夜逃离京城,又怎会落入这黑店任人鱼肉?”

    “我若是不逃,雇你来的那女人,下半生不就可以安安心心地享尽荣华?我倒宁可被他们做成人肉包子,也好过死在你剑下。”薛长昕笑得张狂,不屑之色尽显,“她算计良多,利用完我们后,又要将我们赶尽杀绝,不过是担心我们将当年之事暴露出去,偏偏老天有眼,她最最害怕的事仍旧发生了!哈哈哈——”

    得意的笑声过后,他的目光彻底钉在了我身上,摇头道:“她做了那么多亏心事,唯是为了保全自己和她嫡嫡亲的女儿,所以,就算你为她杀了那么多人,她也不会把你们凤鸣孤城想要的人交出来的,别天真了……”

    小凤仙的手顿了顿,顺着他的目光朝我看过来,眼里蔓延起一股不解的思绪,然后问他:“你都知道什么?”

    薛长昕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锦袍,“你们之间的交易,我都知道。你是聪明之人,肯定也猜出了其中另有风云,否则你又怎会私下暗中调查?她对你们凤鸣孤城恨之入骨,怎会如你们所愿?”

    小凤仙收起剑,眉间紧蹙,仿佛陷入了沉思,似自语般说道:“她不敢。”

    “天下还有什么事是她不敢的?她连……”薛长昕话未尽,便被窗外的一根尖细的银针射中心端,他喘气了一口气后,捂着自己的胸口倒在了地上,满脸憋得通红,宛如窒息一般,小凤仙方才失了神,反应过来后只挡住了后来射入的两根银针。一切发生得太快,当我的视线从窗口转回薛长昕身上时,他已奄奄一息,他死前眼直勾勾地盯着我,说了好几个你字,便咽了气。

    我被他死前的眼神吓坏了,定定地站着,不知作何反应是好。

    小凤仙没有要追人的意思,毕竟他身上还受了重伤。他面色森冷地拿着银针,似是不甘。手使了使劲儿,那针便碎成了末子。

    我心一沉,糟糕,他又心情不好了。

    出去后,我帮陌奶娃随意找了个风水好的地儿埋了,留下了他身上的金色长命锁。若是有缘,兴许还能还给他的家人,做个留念。

    出了客栈,我们的马车居然还在,而且马儿似乎被喂过一样精神十足,我心情也不好,本来膨胀的好奇心也因为黑店里发生的事而被压缩得无限狭小。罢了,就当我们有贵人相助吧。

    小凤仙的伤比我想象中的重,他一边驾马车,腹上的血便流了一路。残忍的最高境界便是对自己也残忍,他这残忍之最真是当之无愧。而在我眼里,他做过的对自己最最残忍的事,就在刚刚发生了……

    他抓着缰绳的手忽然松开来,然后身体便直直坠下了马车,在地上翻了好几翻。我眼疾手快地上前扯住缰绳,然后跳下车去看他,一向壮如牦牛的小凤仙,不省人事了。

    叫你逞强,叫你装逼,栽跟头了吧?该!

    还好前面不远便有个破庙。我拖着他过去,也着实费了我好大的力气。除却那被撕烂了的亵裤和肚兜,我几乎一身清凉,只能裹着从知名客栈里带出来的棉被,脚还隐隐作痛,所以整个过程十分艰辛。

    我学着他的在山洞里打火的模样勉强升起了火,然后坐在他旁边,静静地看他。

    其实刚刚真是最佳的逃跑时机,按理说,我应该一刀杀了他,然后驾着马车窜逃到个比缙云湾更旮旯犄角的地方,苟活一辈子。但一想到他一脸血污地站在我和兽爪首领跟前,明明疲累不堪重伤在身,也赶来救我的模样,我便心软了。

    在客栈的时候,我才察觉到,我们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同生共死。以我这般深明大义的性子,当时他不愿我死,如今,我自然也不愿他死。

    于是我故技重施,用自己的血给他治愈了伤口。我摸了摸他的手臂,发现他居然浑身冰凉,我也没有犹豫,便将他上衣尽数褪了,然后将被我捂热的棉被张开从他身后包裹住他。

    也因此,我发现三个事实。

    其一,他身材真不是一般的好,就是各式各样的疤几乎能绘成一副某某上河图。

    其二,他的背上,有个巨大而繁复的鬼蟾纹身。

    以我这般低俗的审美,也觉得这纹身栩栩如生,气势逼人。

    我这才彻底相信,这个要害我性命,却又曾与我生死与共的人,果真是当今凤鸣孤城的第七任城主——凤七蟾。

    其实我老早就怀疑小凤仙在骗我了,准确说来我也没觉得他对我说过多少真话,除了关于我们之间仇恨的话题以外。

    其三……也不知是不是我嗅觉不灵敏了,我总觉得他身上那股神奇的香气,已经消失了。

    我下巴垫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没人与我聊话,不一会儿我便昏昏欲睡了,而昏昏欲睡的下一刻,我已不负众望地梦游周公去。

    第二天晚上醒来的时候,我已完全不记得,我们是如何从之前的姿势,换成了我被他抱在怀里……

    我微微睁眼,看到的第一景,便是他略带胡茬的下巴,和轮廓美好的侧脸。

    彻底醒过来后,我惊觉我竟然被他单手拥着,而且我们依旧是赤/身/裸/体,他另一只手还十分悠闲地挑着火堆。

    他觉察到我在看他,然后低下头来,琥珀色的眸子印着跳动的火芯子,看不出是何思绪。

    “醒了?”

    18章

    我刚要从小凤仙怀里坐起来,他便将我圈得紧了些,还伸了手探我的额头,“你身体很凉。”

    他的话就这样砸在我头顶,也许是因为暖黄色的火光将我们四周包裹的一丝不落,连着他素来冰冷的语气,也变得温和许多。

    我摩挲自己的手臂,确实太凉了。昨天明明还好好的,这一觉倒睡出了毛病,小凤仙昨儿还奄奄一息的样子,现在已神采奕奕了。男人跟女人体质,果然有着永恒的差距,唉。

    我有些迷糊,揉了揉脸,“……可能是血失得多了。”

    他往火里又添了柴,伸手的动作因我的话微滞,好像想说什么,最终似喃喃自语般问了我一句:“你爹娘,到底是谁?”

    我爽快答道:“沈禾和冰娘啊。”这名字还是我趁着湾长喝高了问出来的。

    他皱着眉,又沉思起来。

    我也没在意,但有件事我很好奇,我他怀里使劲嗅了嗅,直到肯定了结论才道:“你身上的香味没有了,为啥?”

    他默了一会儿,大致是在犹豫,揣度我二人之间的距离能否到推心置腹的程度,但出乎我意料的是,他还是开了口:“那是药袋的气味。”

    我的思路有半刻出离了轨道,彻底消化完他的话后我特想嘲笑他一句:你这英明神武的,居然随身佩着药袋?说笑不要太没尺度好么……但我等小民,凡事求平安的狗腿本性已深入骨髓,再大不敬的话我也仅是心里想想。说出口的依旧是中规中矩的:“戴那个干什么?玩儿么?”

    “药袋里盛的是紫雀罂粟,可以压制我身上的毒性,不过紫雀罂粟在雨天效用降低,所以一旦到了雨天我便毒发。如今毒被你的血所解,自然不再需要。”

    话说到这,我才猛然顿悟,是了,他说过的,见过他毒发后我很好奇,这得是多厉害的毒药才能让内力深厚的他也不堪忍受?“什么毒?”

    他轻轻叹着气,瞅我一下后,眼珠子转向了另一边,微微露出了眼白。他这表情我真他大爷的熟悉,活生生就是七个大字:说了你也不知道。

    得,我早已找到应对他这种反应的必杀技了。我直勾勾地盯着他,佯装懵懂求知无比渴望的傻子表情,任你再不屑鄙视,老娘权当看不见看不懂。

    他皱眉,似乎看不下去了,才勉强答道:“花火风烈。”知道我还会继续问,他便一道说了,“花火草加风烈百足虫精炼而制,按着不同成分之比混合,会衍生不同的毒效,故而除非知晓配比,否则世上无药可解。”

    我眼一亮,“既然你不需要了,那药袋就送我吧。”听起来很珍贵的样子,留着卖钱也好。

    小凤仙没答我的话,莫名其妙地伸手过来把我的右手摊开,看了半晌,问:“拿着黑蟒的时候,没有灼伤?”我回想了下,摇了摇头,除了觉得它奇重无比,没别的了。

    他想了想,然后从外衣兜里拿了药袋丢到我怀里,见我把玩得不亦乐乎,没有异样,他便任我拿着了。

    我把宝贝药袋收好,笃定地说:“你这个城主当的,肯定苛政残暴,不然怎么会招了恨,被人下这种精致的毒?”留意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后,我直觉此刻我该立马住嘴,但是若是他发现我已察觉了他的异样,以他这骄傲的性子必然又不给我好脸色了。罢了,装傻嘛,谁不会?

    于是我继续高谈阔论:“你看看绝命七鬼,被你赶出来后肯定没什么好路子走,才步入歧途开了黑店,你手下不知道多少人对你掩了心思呢,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话说回来,你脾气就不能好点?”虽然杀手也不是善类,好歹比开黑店光明磊落得多呀,而且永远不会囊中羞涩,反正自从认识小凤仙后,我就觉得杀手是个钱多速来的金饭碗。

    他不解释,眼底恢复了一池的波澜不惊,话题便梗在了这儿。

    小凤仙就是个挤一下出一点的沾水棉球,我不问,他绝对不多说一句,就算我问了,他也看着兴致说一点。今天他对我稍稍耐心,才说了这许多超了十字的话,估摸是看着我这样费心尽力地救他,而且完成了绝处逢生的精彩逆转,才不那么刻薄我。

    后来,到了玉凉镇,听了茶馆里的说书人说起,我才算知道清楚那绝命七鬼是怎么回事。

    绝命七鬼曾经是杀人无数的江洋大盗,手段凶狠,生性暴虐。青衡国出动了许多精悍的骁勇之士才将他们收拿归案,偏偏判决以五马分尸之刑处死那日,马儿们躁动不稳,任是如何打骂都只是嘶叫而不动蹄,结果起了风沙,他们趁乱逃出,无处可躲后入了凤鸣孤城。

    绝命七鬼的壮汉首领自命不凡,不甘屈居于常年闭关尚未谋面的凤七蟾之下,心生叛意,妄图取而代之。他自认武功无法再精进是因为他天生单臂,受人蛊惑后,练了禁术。

    凤七蟾得知后,为让他自露马脚,命人散播消息称:若是修习禁术,以花斑毒蜥蜴所制的酒相辅,方事半功倍。壮汉首领利欲熏心,最终受了蒙骗,结果便惊异地长出了条蜥蜴的长爪,身上生了许多鳞皮,看着甚是恐怖。再之后,绝命七鬼便被逐出了凤鸣孤城,从此在猎头界声名俱损,再无人得知下落。

    我摸着装了凤泣血的黑匣子十分不解,于是举手问先生:“那壮汉首领是受了谁蛊惑才去练禁术的?”

    老先生觉得我问得不着边际,所以寥寥答道:“我只是将江湖传闻拾掇拾掇说给大家听,这么私密的事,谁能知道呢?”

    我朝老先生随身携带,标了大大的“不能说的秘密”的牌匾努了努嘴,“你这不是自砸招牌么?这都说不出怎么得赏钱?”

    老先生白我一眼,“你何时给过赏钱?每天都到这儿来白听,倒数落起我来。”

    我挺起身来,反驳道:“那是你说得不合我意,每次我问你啥你都答不出。”

    老先生怒了,佝偻着朝我走过来,作势地敲了敲我旁边的桌子,“你这丫头片子!也不看看你问的是啥?你问我琴断隐姓埋名后叫什么,问我凤鸣孤城的人是不是私下喊凤七蟾小凤仙,问我怎么解花火风烈的毒,更荒唐的是,听宫闱秘闻那章时,你居然问我皇帝的亵裤是什么颜色的!”他开始赶我了,“你你你,快走!”

    “别别!我给你赏银!”我高声喊道,见他住了手我才继续说:“我也不为难你,只要你说得出凤鸣孤城的来龙去脉,我就给你赏银。”

    其余的八卦,还能从小凤仙那儿听到点,但他的嘴过滤功能太强大了,只要我问起凤鸣孤城,他就闭口不答。

    先生怀疑地看了我一眼,直到我从怀里掏出了一钱银子,他才满面笑容地走回了台子,敲起响鼓开说:

    “要说凤鸣孤城,可有得说了。凤鸣孤城乃遗世独立的一座城池,地处青衡国疆界之外的虎耳树海深面,除了里面的城民知晓进出的甬/道,无人能够寻得,许多前往寻找的人最终都不知所踪。凤鸣孤城收留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对于流亡逃犯,重刑罪人他们也来者不拒。但一旦成为了城中一员,必须严格遵守唯一的一条规则:不得再沾染人血。”老先生用力拍了拍桌子,“但,有一**人例外。”

    “他们全部经由严格的筛选,训练有素,饮凤血酒盟誓:生为孤城人,死为孤城鬼,一生一世守护凤鸣孤城及万千城民。他们人人身怀绝技,持各式各样的的稀世神兵利器,以出城猎头为生。

    “杀手界有两个最知名的排行榜,分别为人头排行及身价最高杀手排行。前百位被凤鸣孤城的杀手们稳妥占满,前一段说的绝命七鬼,便是凤鸣孤城杀手们的领头羊似的人物,可惜啊,一失足成千古恨。

    “其实,在凤鸣孤城的传奇历史中,曾经发生过一件万分惨痛的事,据闻,那发生在第六任城主凤六貔貅执掌大权的时候,他有两个心腹左右使。偏偏那左右使反了水,与朝廷勾结,引了官兵彻夜绞杀凤鸣孤城上上下下千余人。朝廷对猎头们恨之入骨,但那场杀戮里,死得多数是无辜的城民,说起来也实在可怜。凤六貔貅,舍身为城,将官兵们带入了虎耳树海内的杀人蔓藤中,同归于尽了。”

    台下的听众**情激奋,纷纷问左右使后来怎么样了。

    老先生叹了口气,“那左右使连夜隐遁了,至今无人得知他们的下落。”

    我只觉得浑身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迸裂成了一片一片,嵌在我皮肉中,疼得深入骨髓。我颤着声,问老先生:“那左右使,姓甚名谁……”

    老先生似乎非常欣慰,因为他总算能答上我问的其中一个奇葩问题了。他捋了捋胡子,“左使是位男子,似乎姓沈名禾,右使是个女子,名嘛……我不甚记得了。”

    我的爹娘……干过这样丧尽天良的事?

    风六貔貅如果是小凤仙的爹,那爹娘,岂不是他的杀父仇人?岂不是整个凤鸣孤城的罪人?

    “要杀你的大有人在,别急。”

    小凤仙说的这句,我总算明白通透了。他要把我带回凤鸣孤城,任城民们处置罢……

    呵,好一对爹娘,兀自辞世,留我孤自一人,还留了这样沉重的“礼物”,让我背负一生……

    19章

    我正伤春悲秋,不能自抑时,茶馆楼下响起了个清脆醒神的喊声,是个姑娘的嗓音,而且嘴里吼着的人,正是我……

    “世怜姑娘——世怜姑娘——主子叫你回家吃饭——”

    我一听,心咯噔一下,背上的毛都竖起来了,虽直觉十有八/九是诓我,但还是不禁地惊慌。我爬到阳台边往下瞅,果然发现了小潭望眼欲穿的一双大眼睛,她眼尖地发现了我露出来的额头,又喊起来:“真的真的,这次我绝对没有骗你——”

    楼下这着了藕荷色长衫罗裙,仰头看我的娇俏姑娘叫小潭,是小凤仙安排在玉凉镇搜集消息的线人,她见到我时的反应和汤婆婆差不多,只是她更直接一点,当即喊了我一声“夫人”。

    见小潭眼神恳切,我立马被唬住了,然后一个箭步往楼下跑。

    小凤仙怎么突然回来了,我逍遥日子还没过够啊!他大爷的!

    老先生眼疾手快抓住我,跟我要赏银,我赶紧把刚刚的一钱银子揣回兜里,重新掏出了几个铜板,扔到他手中,趁老先生怔忪的瞬间逃之夭夭。

    我跟着小凤仙那么久,什么好习惯都没学到,独独这抠门学得一点不落。上回路过长孜街市,看到个乞丐在行讨,我二话没说掏出了一钱银子,扔到他碗里。他双眼发亮,然后立刻变得更楚楚可怜,试图再刺激我一点同情心。哪料我只是砸吧砸吧嘴,说:“我想给你两文钱的,但身上没铜板了,这一钱银子你能不能找开?”

    乞丐脸一黑,顿时翘起了二郎腿,收起了钱,拿着破碗扇着风,“姑娘啊,丐帮要维持运作需要很大一笔经费的,你看看现在的人各个都款得很,往乞丐碗里丢少于半吊钱的都嫌丢人。”

    我愣了愣,淡定地从他手里拿回了钱,“我款不动。”

    旁边站着个舔着糖葫芦的小丫头,看着我一动不动,直到鼻涕滑到了嘴里才转身去找娘,边跑边喊:“娘亲,这里有个姐姐不要脸,在抢乞丐的要饭钱!”

    跟小潭说起这事的时候,还被她鄙夷了许久,她虽然不齿我这种行为,但还是好心提点我:“世风日下,防抢防盗防乞丐。”这话至今被我视作神一般的论点。

    奔到小潭面前时,我身后还充斥着老先生大骂的声音。我拉着她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嘴里念叨着:“听个书都不得安生,哎呀我这命啊。”

    她笑起来,“世怜姑娘,你白白听了人家那么多天的书,给个辛苦费也是应该的,跟着主子学什么不好?偏学这抠皮性子。”

    “我给了啊,五个铜板,除了买补血药的钱剩下的都给了,他还不满意。”我啧了两声,突然想起正事,顿时满心痛苦,于是加快了脚步。“完了完了,你家主子又要飙我了。”

    小潭笑得越发欢了,然后扯住我,“主子得夜里才归,别着急。今天是特殊的日子,我就是担心姑娘你又装没听见,不肯下来。”她见我大大地松了口气,揶揄道:“主子离家这几日,你天天外出,我还以为你对他毫无顾忌,原来也是个夫管严的。”

    听了这话,我怔了许久,抬杠的心思被刚刚说书先生的话磨得所剩无几。“你……也是凤鸣孤城的人么?”看她点头,我继续问:“你主子,没有告诉过你我的身份?”

    小潭眯着眼凑过来,脸上挂着满满的兴奋。“这还用劳烦主子告知么?我看得出来。”说着尾音还带着俏皮的上扬。

    我心里变得异常别扭,似笑非笑地回以呵呵。小凤仙不说,自然有他的考量吧,她若是知道我便是沈禾与冰娘的女儿,还会对我这样亲和么……怕是恨透了的。我深深吐了一口气,猛地抓住她的手,诚心说:

    “小潭妹子,以后你若是发现什么我对不住你的地方,要杀要剐都随意,别跟我客气!”

    她被我认真的表情吓得一惊,然后语气变得阴森起来,“……真的随意?”

    ……

    坐在屋舍里的餐桌前时,心里那个悔不当初,我这时不时抽羊角风的脑子真该好好治。

    小潭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后,架着腰,抹了抹汗,一副颇有成就的表情,“世怜姑娘,你今天若是不好好表现,可就真对不住我了。”

    我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和裙腰,里面的肚兜和亵裤是小潭方才硬给我装备上的,花红柳绿的颜色和我无法理解的样式,颇惊心动魄。

    小潭双手把着我的头,仔细检查了一次,决定再帮我描一遍眉,“今日,是主子生辰。”

    我抖了抖嘴角,“所以你是打算吓死他么?不太好吧。”

    铜镜里的我,经小潭细致打扮一遍后……唔,比素颜还让人不忍直视……再加上这身被她视作压箱之宝的底衣行头,我真是想不通了,小潭是有多很他才整出了这么一个“惊喜”。

    “妆容画一画就算了,里头这些玩意儿他又看不见,穿得那么……”我斟酌了下用词,“穿得那么诱惑做什么?”我还刻意把衣领拉下来让她看见这肚兜着上身的效果。

    “这肚兜都快开到胸口下面了,挡不住奶/子还叫肚兜么?”

    小潭皱着眉,摸着下巴帮我调整来调整去都不合意,甚是想不通为何这东西穿到我身上会是这样邋遢的效果,“……这是我从隔壁祥嫂那儿偷来的,她穿着很诱惑啊,怎么你穿着像挂了条餐布……”她眼一亮,点了点我的胸,“我明白了,你这儿太贫瘠,撑不起来。”

    我翻起白眼,心想这小潭妹子决计不是个靠谱的。

    祥嫂高大威猛,有一次一只不知死活的苍蝇飞进她的乳/沟里活活被夹死了,这种型号的胸脯才顶起的肚兜,穿在我这样的小山丘上还能是什么效果?

    “所以,你让我穿着这条餐布,意欲何为呢?”

    “主子生辰,姑娘不打算做点什么哄主子开心么?”她朝我挤眉弄眼,“他与外界隔绝了将近二十年,你是他第一个女人,姑娘今夜,可要温柔点对待主子啊。”

    我愣了愣,还是没弄清楚她的意思,但是有句话倒是戳中了我的好奇心,“第一个女人?他的第一个女人,不是琴断么?”

    门口忽地刮来一阵清风,似乎还带着风尘仆仆的味道,我被风沙迷了眼,正揉着,便听见含着凉气的空气中传来一句:

    “琴断,真是个熟悉的名字。”

    我和小潭皆是一惊,小潭立刻弓着身子退到了一边,说了句“奴婢去准备热水”便悻悻然出去了,出去前眼睛朝我转了好几个轱辘,像是想警醒我,见我不解,她用夸张的嘴型说了句什么,我琢磨了下,应该是:莫提此人。

    他和琴断真有猫腻?

    小凤仙的墨色衣衫上被沙尘雾了一层模糊的黄色,他一边卸披风一边压着眉眼看我,“脸是怎么回事?”没等我解释,他便看见了被我扯在外头的肚兜,眉压得更低了。

    既然是他生辰,本着与人关怀的好意,我还是乖巧点了好了。

    我尽量摆出最自然的笑容,“听说今天是你生辰,我就随便打扮了下。”

    他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吃了口菜,“是很随便。”

    我几乎要瞬间破功,他大爷的这只凤仙花毒舌,怎么没个不懂爱的法海把他压倒!我忍不住抛去了好声好气的嘴脸,嘟哝道:“我知道你想笑话我,笑就笑呗,男子汉大丈夫,装逼遭雷劈。”

    小凤仙真笑了,不过嘴角的弧度很浅,看得我怒火陡然去了一半。

    人的本质就是贱啊,我被他的面瘫折磨久了,现在只要他因为我微微有了一丝表情,无论是喜抑或怒,我心里都会不自觉地轻松一些,开心一些,有成就感一些。

    至少,因为我的存在,某些人有了改变,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改变,都让我觉得自己活得稍稍有了些意义。

    我叹了口气,“你多笑笑吧,我看着高兴。”

    他怔了怔,眼底的琥珀色恍若深沉了许多。其实近看之下,小凤仙的眼睛十分迷人,线条柔和,并不似他给人的生冷之感。

    这桌上的一席菜,让我好生感慨。“不知足的人最可恶,你看,你过个生辰还有人费尽心思哄你开心,我却连一个像样的生辰礼都不曾有过。”

    “不用羡慕,我也是第一次。”

    小凤仙的话中隐了落寞,这样的他对我而言甚是新鲜。在我眼里他一直无敌又逆天,但我清楚,他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养出这样的性子,恐怕是遭了许多常人无法忍受的罪。如今,他身边应该藏匿了许多绝命大鬼那样心怀不轨的货色,还有那教唆绝命大鬼修习禁术之流,再加上他身上的毒,指不定就是亲信下的。

    凤六貔貅死时,他不过是个四五岁大的孩子,从那时起,是不是就四面楚歌了?

    这么过一遍思绪,我便心软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以后有的是机会好好过生辰,下次我给你准备个更好的惊喜。如果一年后,我还活着的话……”我强行勾过他的小拇指,“我一言九鼎,真的。”

    他没有嫌恶地收回手,却敛起了神色,一派鄙夷的模样道:“所以,你如此穿着,就是为了给我惊喜?”

    我忙不迭把肚兜塞回去,“小潭非要我穿成这样,还说我是你第一个女人,让我今晚对你温柔点,我真不理解,看到这些你觉得惊喜么?”我看到他举着茶杯的手猛地冒出了几根青筋,虽不知这话到底踩到了他的那颗雷,我还是吓得立刻转移话题,“琴断才是你第一个女人啊,我算哪颗葱啊,啊哈哈哈。”

    我在心底唾弃自己,这话题转的……完全一**啊!

    小潭的声音忽地遥遥传来,喊着热水放好了。他本想开口说什么,终只是牵起了披风站起身,“你若再与她来往,我必杀她无疑。”

    我傻眼了,我何时跟这样的风云人物有来往了?正要反驳他便扔下了一条白丝带。我一眼便认出,这是荆州住客栈时,不知何人留下的……我收起这白色丝带,细察之下确实有些印象,但是具体什么时候见过,我怎么就记不得了?

    他走到了门边,用力甩了甩披风,附在披风上的沙尘被夜风卷进了屋内,我便又迷了眼。

    “大爷的!你……”我话没骂完,就听见他那句忐忑了我一晚上的话:

    “今晚到我房里来。”

    20章

    其实,对于这句“今晚到我房里来”我是没做多少他想的,偏偏旁边那位急得上蹿下跳,在我面前来来回回了不下十八回,念叨了半天“怎么办,世怜姑娘你还没沐浴!”

    我眼珠子跟着小潭的身影左右转,“我一个星期前洗过了。”说着抓了抓背,“还不太痒洗什么?”

    小潭僵着一张脸,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我昨天明明把你扔进浴桶了的……”

    “我又爬出来了……”唉,我的优点都不太登大雅之堂,省水是最拿得出手的一个。其实环境造就人性真是真理一般,我被囚十六年,都是清明端阳做祭祀的时候才有机会沾水,久而久之频率就固定成了半年一大洗。出了缙云湾后,就碰上了小凤仙,想活得精致一点天都不从我愿,只能天天跟着他风里来雨里去,住山洞走黑店,真他大爷的糟心。

    她被我吓得不轻,然后拼命摇头,“不会的,我们主子有洁癖,肯定不会这样容忍你的!”

    我翻着白眼摊着手,朝小凤仙的房里走,“着实委屈他了。”

    到了小凤仙的门前,隔着棂纸都能感觉到他屋里充斥着满满的蒸汽。我喊了半天他没应我,我便把脸贴在他的门前,低声继续嚎。

    天气太凉,我披着汤婆婆做的大棉绒袄都能感到渗入骨里的寒气,靠着门十分暖和,奔波一天的劳累像破了壳的蛋,一下子全都倾倒出来,我嚎着嚎着便越发乏了,声音也渐渐变小,眼皮耷拉着差点滑倒。

    忽地,门没有预兆地开了,我一个站不住便倒向前,吓得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我双手乱抓,好在攀住了小凤仙的肩膀,他也适时地伸手托住我,这才幸免于难。

    我一抬头便对着他结实的胸膛,深长的呼吸全都喷在了他身上,他动作僵了僵,似乎略有不适,便稍稍离我远了些。他身上全是细小的水珠,我接触到的肩膀也湿漉漉的。

    不知为何整个气氛古怪之极。

    他扶我站好,染了水滴的发梢贴在他的脸颊边和脖颈上,竟添了几分魅惑。

    这身材,一如既往的好啊,精瘦有力,很汉子。

    我消遣他的美色从不遮遮掩掩,口水滴到了嘴边,我便顺手抹去,还特厚脸皮地指着他道:“你个变态,有裸癖。”虽然下身穿了。

    他一把把我扯进去,合上门,云淡风轻地说:“又不是第一次见。”

    外头猛地传来了打破花盆的声响,和细碎的脚步声。

    我心里感叹,小潭这道行,怎么跟小凤仙混?

    屋里雾气渺渺,中间的大木桶还冒着些水烟,我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拿了桌上的点心吃,刚想问他喊我来他房里做什么,他却先开了口:

    “把衣服脱了。”

    我一口点心呛在了喉里,正惊天动地地咳着,便听见外头又传来了更大的动静,和小潭尖叫着痛痛痛的喊声。

    他不待我开口骂他流氓,便把我带到了床边,很快解开了我的上衣,把我脖子后的领子往下一拉,然后便不再继续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这下打死我都不信这个人没有练过手。脱人衣服这么利落,就这小潭还傻了吧唧地以为她家主子多么清纯无邪。

    我想把衣服拉上,他却沉声道了句别动,小凤仙好歹是城主,天生王者风范,知道用什么样的调子能让人不自觉听命,我也乖乖地住了手,等他研究我的背。

    等了好半天,他始终沉默不言,我憋不住了,问道:“你在数我背上的痘痘?”可是我营养不良,油脂不大,就算处于及笄之期,顶多也就一个吧……

    “喂……”我不耐烦地喊了喊,猛然发现他的手贴在我的左肩下,轻轻摩挲。我的鸡皮疙瘩像炸开了一般,全身上下起遍了,他的手也一下子顿住。我心说不好,他大爷啊!

    他默了一会儿,果然笑出了声,“你害羞什么?”

    我的理智顿时打了结,期期艾艾解释起来:“你突然来那么一下子,谁受得了?我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懂不懂,你个文盲!”

    说完我肠子都悔青了……我这恼羞成怒的架势,真是唯恐他不知我心里窘迫啊啊……老天爷,快带我走。

    他收了手,帮我把衣服披上,没有继续嘲笑我。我扭头看他,发现他的目光正望向窗外,也不知黑夜中有什么蹊跷让他如此留意,过了半晌他才回过眼来。

    我想看看自己背上有什么,但是除了白花花的肉什么都瞧不着,我抬起脸想问小凤仙我背上有什么,他却突然弯下了腰,揽过我吻起来。

    小凤仙的唇很凉,鼻息却很温热,这两重异样的感觉让我不禁打了个哆嗦。我瞪着眼睛瞅了他好久,那琥珀色的眸子里一派清冷,但见我眨了眨眼后,居然弯了出了个俊俏的弧度,就如同平日对我无奈到了极致时所露出的眼神。

    忽地,窗外风声乱动,枝叶摇曳。一根银针便直直射进了屋内,他脸色一沉,放开了我,伸手夹住了细长的银针。

    我吓得一下子抱住床柱,抬起头的时候,一切又恢复了风平浪静……

    小凤仙拿着银针站在窗口,月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划下了深深的一片暗影,看不出是何神色。

    那银针,跟知命客栈里那枚是一样的。

    难道有人跟踪我们的行迹一路到了这里?!

    “你先回房,我有客人。”

    我心觉不妙,然后收拾了衣服撒腿就跑。他这言下之意,应该是:我要大开杀戒,你找地儿猫好。

    小潭就在门外,我一出去她便急急扶着我送我回屋,看她神情黯淡,且时不时地回头看向树林深处,我便问她来者何人,她只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我躺在床上,埋在被窝里,寻思着若是打起来了,也该有点动静吧?但现下这阒无人声,一派祥和的情境,是不是太违和了点……

    这个小凤仙,占我便宜越发自然了……

    下次,一定要反守为攻……

    一定要……

    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不过多时便入了梦。

    脑子浑沌间,我也不知是梦境还是深更时分起了夜,只觉着夜里身凉,想去找小潭拿一床被子,走着走着便绕到了木屋,木屋的窗口仍旧开着,皎洁的月色从敞开的大门洒进屋来,地上投射出一片大大的影子,我顺着影子往上看,才发现小凤仙就坐在木屋外的台阶上抚剑,夜风轻柔,撩起他额边的几缕发丝,他的背影看着心事重重。

    空中流动着舒缓的筝乐弦声,让心不禁心神安定。

    我果然是做梦吧,小凤仙抚剑对月听琴?多么蹊跷诡异的一幕……

    他任琴音响了半刻,不温不火地说道:“你胆子大得很,对你下的封/杀令,我尚未撤,你倒是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我面前。”

    琴音的基调随即一变,韵律与刚刚截然不同,我还没听出啥门道,便听得小凤仙像自言自语般说:“你一路紧随,仅仅只是为了徐生报恩?”

    琴音骤然停歇,过了许久,才续上,只是调子更深沉了些。

    我眯着眼,心里念叨着,这是……在以琴代语么?

    “沈世怜是或不是,我自会调查清楚,还有……”小凤仙手指弹了弹剑身,黑蟒在空中划出个弯曲的弧度后收入了他腰间,“你杀了薛长昕的账,待我回城后好好算。”

    ……

    第二天天亮,醒来后我便头晕脑胀,身体感觉比在破庙时还冷了几分,也许是月事去了我不少血的缘故,近日才越发困乏。

    昨晚……昨晚我是不是梦游了?听小凤仙说完最后一句后,我怎么就想不起发生了什么……

    扶着墙走到了门外,外头的日光晒进了眼底,刺激得我一下子醒了半截。待眼睛适应了强烈的光线后,方看见小凤仙就坐在不远处的草坡上,还是那副思索心事的样子。

    小潭端着粥从木屋拐过来,看到我后激动地跑过来,“谢天谢地,世怜姑娘你总算起了,这都午时一刻了,主子吩咐要我熬着粥等你醒来,但你迟迟不醒我便只好将这粥热来热去。”她把粥放到我手里,“你气血不足,深睡了好久好久。你这三天日日出门,打着幌子要买补药,哪次是真正上了药铺的?刚刚主子对我好一顿冷训,姑娘下次可别任性了。”

    深睡么,看来真是梦游了。

    我想了想,“那我今天去?”

    小潭眼瞪得极大,“可不敢让你去了,不然又是迷路又是惹事,指不定半路又绕到茶馆听书。我去买吧,不过姑娘你得帮我一个忙。”

    我信誓旦旦地应承下来,但是若早知道她要我帮的忙,是在烈日炎炎之下栓牛犁田,我倒宁可千里迢迢上一趟街去。

    还好有个叫阿缨的放牛娃娃陪着。说起来也是缘分,这娃娃年纪虽只有十岁,长得却与小牛郎有七分相似,浓眉大眼,活脱脱就是缩小版的小牛郎。这样一想,我便不免伤感起来。

    阿缨说小潭平日有空便帮着他一起犁田种地,因为他无爹无娘,只能跟着这里的地主老儿混口饭吃,家中就一头老黄牛为伴,听着甚是可怜。

    但他为人乐观热情,笑起来眼睛眯得找不着缝。他担心我累着,便只让我跟在牛屁股后面推一推犁铁,他牵着牛走就成。

    阿缨和我来回犁了一亩地后,对我使了使眼色,说:“姐姐,草坡那边的大哥哥,一直在盯着你看,他是不是很喜欢你啊?”

    21章

    我笑起来,“你小小年纪,研究什么男欢女爱?盯着我看就是喜欢我?那你也一直盯着我看啊。”

    他毫不知羞地大笑起来,“是呀,姐姐我很喜欢你啊。”

    他这明朗的笑容挂在明媚的太阳下也格外耀眼,儿时的童真彰显无遗,这样的可爱的娃娃却早早没了爹疼娘爱,让人好生遗憾。

    我转头看向草坡,只一眼便抓住了小凤仙遥远的目光,他也不闪不避,这样直勾勾地看着我。我挑着眉想,他会不会,真有那么一点……喜欢我呢?正想着,我猛地发现草坡的木屋顶上也坐着个人。

    那人隔得太远,还罩了个黑色的连帽斗篷,根本看不清样貌,但是依身形看,必然是个姑娘。她怀里抱着什么,静静坐在屋顶,恍惚间,我竟觉得她似乎对我笑了笑。

    “姐姐,你在看什么?”

    听到阿缨唤我,我回头“啊”了一声,再望过去时,屋顶已空无一人。

    我指着屋顶,“那边……刚刚好像……”我话没说完,眼前就走来了好几个大汉,他们中间有个穿金戴银大腹便便的胖子,看样子年纪不小,一脸褶子,戴着亮黄色的高帽,捋着长长的胡须,一步步朝我们走过来。

    阿缨看了他们一眼,下一瞬便被领头的壮汉一把拎起来,他只好在半空中扑腾。

    那胖子笑眯眯地走到阿缨跟前,勾了勾阿缨的脸,“阿缨啊,去年你在我账上还欠了十担粮,你打算什么时候补齐?”

    “李老爷,去年闹旱,收成不好,能不能通融通融,明年年初,您看怎么样?”

    李老爷……那这姓李的,便是这儿的地主了。

    “我已经宽容了你多日,去年的账今年早该结清,你若是不能在今日把粮交了,下一季这两亩地,我可要交给别人去打理了。”

    阿缨为难地想了想,“那……能不能,把之前拖欠我的卖粮钱算一算……”

    李地主顿时横起眼,“你这白眼狼,我不与你计较,你倒仔细起来,你那些微不足道的卖粮钱还不够付我的中介费呢!”

    我心中顿起一阵火气,明摆着欺人太甚。我小心地留意了下小凤仙的反应,他还坐在那儿远观,没有转身走开的意思。估摸着……应该是默许我多管闲事了?

    我心中有了底气,便当下喊了那李胖子一句,“死胖子,你一个大地主,这么欺压一个孩子,真是不负于你长了那么一张二皮脸。阿缨这地谁看不出是开垦耕耘了数年的老地,又不肥沃还难以引水,再收拾个两三年便要重新弃耕养土了,哪里能有好收成。一年他就欠了你十担粮?我那个呵呵,这地一年能种出二十担大米我跟你大爷姓!”

    李胖子脸被气得通红,看了我半晌,还是生生忍下了,他朝我走近几步,摸着下巴,神情猥琐,“若是交不出税,交人也可,我正好缺了个十三姨太。”他回头瞅了阿缨一眼,“想不到你还有个清秀可人的姐姐啊,啊哈哈哈。”

    阿缨喊起来:“姐姐快跑!他是出了名的淫棍!糟蹋了很多家好姑娘!”

    抓着阿缨的壮汉伸手便给了他一巴掌,阿缨顿时有些意识恍惚起来,我想上前看他怎么样了,奈何那李胖子又朝我走近了几步,伸手便要捏我的脸。

    在他手快触到我脸的瞬间,黑蟒犹如幽灵般缠上了他的手腕。

    李老爷被这冰凉的触觉吓得脸煞白一片,我摸过黑蟒鬼剑,那种剑中仿佛流动着的血液的感觉十分可怕,说得玄一些,它就像有生命一样……

    小凤仙拿着剑,微微扯了扯,他的手就勒出了细密的血条,那李老爷大喊大叫起来,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向身后的壮汉们求救。嘴里嚎着:“快杀了这兔崽子!他要勒断我的手啊!”

    壮汉们却迟迟不动手,满脸冷汗地围观,面面相觑后,其中一人冲了上来,小凤仙一脚抵在他的胸口,那人便生生呕了一口血,随后他脚尖稍用力,那人就弹出老远。

    其他人见状赶紧扶着受伤的汉子跑了。

    当即就只剩下四个人,小凤仙,李胖子,阿缨和我……

    阿缨目瞪口呆,目不转睛地看着小凤仙,也许是被他这模样吓坏了,我喊了他半天他都没回神。

    李地主见大势已去,立马求饶,哭得一脸油和泪。

    小凤仙杀人时,我常常说不上话,索性耗着,看他老人家今天心情好坏爱杀不杀。但阿缨不知小凤仙的习惯,所以道了句:“大侠,他虽然十恶不赦,但是他家的奶奶人很好,杀了他奶奶会伤心的。”

    这声大侠听得我连连翻了好几个白眼。

    小凤仙显然没听进去,手指动了动。我实在担心他在这孩子面前杀了人,留下阴影,于是跟着小声嘟哝:“杀了他,还脏了剑,何必啊……”

    今天他心情显然挺好,居然出乎意料地收起了剑,然后举剑到了眼前,看着上面残留的血渍,淡淡道:“油腻。”

    他居然……听进我说的话了……

    李胖子被松开后拔腿就跑,边跑边回头看我们,确认我们没追上去后速度又加快了许多。

    从阿缨的目光,我就知道他现在简直崇拜惨了小凤仙。

    阿缨扯了扯我的衣摆,低声问:“姐姐,我可以跟这个哥哥学武么?”

    “不行。”

    “为什么?”

    “就是不行。”

    他皱眉,越过我要去跟小凤仙攀谈,我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对小凤仙僵硬一笑。

    远处,小潭已经买了药回来,她迈着大步跑向我们,神情慌张,到了我们跟前还喘着粗气,她为难地看了我和阿缨一眼,然后向小凤仙投去探询的眼神。

    我想着,我是不是该识相一点带着阿缨退场,正琢磨用什么借口比较好,小凤仙就不以为意道:“无妨,说。”

    “主子,刚刚接到云雕传送的消息,那女人……要您再加一个人头,而且等她消息,让您动手时,再动手,她还说,若有必要,那户人家全都留不得。”

    小凤仙似乎早预料到了,甩掉剑上的血,“陌有风,陌家。”

    小潭傻了眼,“主子你早知道了?”她愤愤地叹气,“那女人太过分了罢,明明说薛长昕是最后一个,如今又来加码,她这算毁约!主子干脆别去了,陌有风是曾经的国师,他儿子陌鸢又是当朝护国大将军,戒备森严,实在不好下手啊。”

    “她破釜沉舟,若不杀了这些人,她的秘密便守不住了。”小凤仙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想从我眼里捕捉出什么来,但还是很快转了视线。“这贵妃之位,倒染了她一身血腥。”

    小潭觉察不出她主子的异常,一个劲儿道:“为了这几条人命,她便拿自己的女儿来与您交易,她不愿意受的罪,倒忍心扔给孩子来受,无论是为何缘由,都是她自私自利罢了,这样的人怎么配拥有玉澜迦人圣血!”

    小凤仙低头想了想,接着问:“她那女儿,青珏公主,是否许配人家了?”

    “最近大家都传,应该是陌鸢将军无疑。”

    他突然微微笑起来,“真是个机关算尽的女人。”

    他们商量的事,我听着都一头雾水,更何况是世面更窄的阿缨。

    我以为玉澜迦人只是传说,难道真有?这次小凤仙的金主是个女人我之前就知晓了,但这女人居然是玉澜迦人,还是宗系继承了神血的女人,最最惊悚的是……居然还是个贵妃。

    陌有风?

    小凤仙得知陌天云是陌鸢的孩子后,便毫不犹豫要灭口,难道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下一个目标会是陌家了?

    这个男人……怎么感觉这世上就没有他预料不到的事了?

    我正思索着,小凤仙便看过来,对我说了句:“把黑匣子和补药带好,现在出发。”

    “去哪儿?”

    “京城。”

    看他转身命小潭去牵马车来,我急忙叫住他,然后拉过阿缨的手,“你能不能,帮忙安顿一下他?你见义勇为就该好事做到底啊,他已经无家可归了。”

    小潭脸都绿了,似乎不敢相信见义勇为这四个字。我见他皱眉,立刻提议:“这不正符合你们凤鸣孤城的收人标准么?”

    阿缨虽不知我在说什么,却也拼命点头。

    小潭也想帮忙,但碍于她家主子的面上不好明着帮我们说话,便可怜兮兮道:“世怜姑娘,城里收的人,必须由外出的使者带回的……”

    小凤仙看了阿缨好一会儿,对小潭说:“你回城时,把他带上。”说完便转身走了,走时好像翻了我一眼,低声说了句“得寸进尺”。

    小潭意外得张大了嘴,但还是十分兴奋地答道:“是!”

    我心情顿时大好,不知死活地在他身后喊起来:“凤仙花万岁!”

    这样的他,才他大爷的有魅力。

    22章

    坐在马车上时,我频频回头看小潭和阿缨,他们不停地对我挥手,看着他们身影越来越远,我的不舍也渐渐膨胀起来。

    后来阿缨朝我大喊了一句话,我只听见零星几个字,等啊娶啊的,也不甚清楚,但见小潭猛地敲了他一记,然后指了指我和小凤仙,用手比了个同心结的手势,阿缨的神情便蔫下去了。

    我觉着这误会有点大,于是身子探出去了些,打算喊一声我跟他不是一对儿,小凤仙的声音便悠悠传了来:

    “坐稳。”

    下一刻,马车轱辘便碾过了个不小的石头,整个车盘一蹬,我被翘得老高,头和马车窗框结实地撞了一撞,我便头晕眼花地跌回了座位。

    丫一定是故意的!真他大爷的疼……

    玉凉镇虽偏僻,但离京城也不远,且路却开得奇好,也许是组织圈了此地正打算好好开发,只开了山修了路,尚未进入建设吧。

    不过七天的车程,我们便到了传言中的青衡国的心脏——安京都城。

    入城时天色已晚,不过赶巧遇上了这里十年一度的水灯节,街市上四处都是恰逢情窦初开之季的少年少女,拥挤得马车都寸步难行。

    小凤仙选的客栈,是我进城后所见过的最破旧的客栈。姑且不论这店中的配置仅有一个掌柜兼账房,一个杂役兼小二外加一个能把菜烧糊了的不靠谱厨子,连马车都得自己牵去后院的马厩里喂,热水限时供应过期不候,天字上房就是一张席加两床被,还没有窗……

    最最令我怨念的是,这里位置偏僻,看不见集市的热闹繁华,看不见暧昧横生的水中传情灯。

    我站在小凤仙身后,看他认真地喂马,刷马背,一种高贵至尊众人仰望的城主印象崩裂得厉害。靠杀人养活整个世外城池的彪悍城主,怎能在这个破地儿干这样的糙活,还抠门得这样理所当然。

    我百无聊赖地用脚尖画圈,小声嘟囔着:“我想出去玩儿。”

    “不行。”

    “我真就一会会儿都不可以?”我跑到他跟前,用真诚祈求的眼神凝望他。他却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还是一句不行。

    我真恨不得撬开他的脑子看看里头是不是就只有一根筋,这朵花拧起来最讨人嫌!“人和人怎么能那么不一样呢?你闭关了多年未出过门,我被囚禁了多年也未出过门,撞到这十年一遇举城欢庆的节日你却连一点好奇心都没有。”我懊恼地用干稻草打了打马屁股,这马儿却甩了我一脸马尾,我身心俱伤,站起来打算去洗洗睡了。

    “一个时辰后回来,换男装。”

    我猛地站住,原本灰败下去的眼睛一亮,回头看向小凤仙,他仍目不转睛地刷马,过了半晌,他发现我一动不动地站了原地,且傻呵呵地咧着嘴笑了许久时,终于不满了,道:“在等我反悔?”

    此话一出我撒腿便跑。

    找小二借了一套普通的男人行头,大裘帽加上灰色的夹腰外衫,我便意气风发地出了门。

    大城市就是和小地方不一样,人们的衣着样式十分潮流,最近似乎非常流行石蒜花印子,妖媚可爱,精致大气,许多姑娘的外袍上都有,且颜色各异,金线银丝缠绕,衬得人神采奕奕好不娇俏。男子的长衫则时兴在袖口和衣袂以浅彩线镶祥云边,儒雅温润,倒也引人注目。

    水灯节来源于古时传说,在天神时代,曾有位天仙与凡人相恋,但天界不允,还将天仙打入了天河宫,天仙为解思念,每年都会放一盏水灯入天河,但天上一日便蹉跎凡间一年,水灯随天河而下,飘落人间到凡人手中都会耗去整整十年时光,虽然爱得艰苦,二人都不曾放弃,直到最后凡人死去,天仙得知后,也随之化作了一抹青烟。

    故事虽凄苦,但在世人眼中却是可歌可泣的惊世爱情。据说安京河便是天河的一条支流,于是安京都城的人们每十年便会举办一次水灯节,说白了,就是个盛大的相亲会。

    姑娘们将水灯投入安京河中,哪家少爷找到了看对眼的姑娘,便拾她的灯。

    但越是热闹的时候治安越差,光是半个时辰内,安京河人气最旺的河段两岸都已打了两场**架了……

    冬日的夜虽暗得更甚,但今夜的京城因为四处挂着彩色灯笼,几乎通明如昼。我忍着卖灯老太的诡异目光,跟着姑娘们一起买了个不太显眼的水灯,在安京河比较偏僻的一处放了出去。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什么的,就不求了,太不实际。反正我离死不远了,不如诅咒小凤仙日后的妻子不贤惠不貌美还爱惹是生非,诅咒他一辈子劈不成腿,不能三妻四妾左拥右抱!

    这么一想,我心里高兴,便仰头猖狂大笑起来。

    结果刚哈哈了几声,便看见小凤仙就站在对面的屋顶看着我,一副看傻子的欠抽表情。

    我被他吓得哽了口气,然后佯装无事地摸了摸后脖颈,随意咳了咳。

    他这么一出现,我便知道他这是催我回去了,后来他一跃,又消失在了夜色中。我叹口气,低头追着我的水灯望过去,发现它一路漂流了好远,砸吧砸吧嘴,打算撤退时,突然发现对岸走来了好几个娇艳动人的女子,看他们大多数的穿着,虽华美却不出尘,像是烟花女子。他们拿着手帕掩嘴,嘻嘻笑笑,个个都十分爽朗的模样。

    应该是刚刚投的灯被哪家心仪的公子采去了,心情明媚吧。

    令我讶异的是,走在最末的,居然是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第一艺妓——秦初约。

    她站在其中,宛如遗世独立,清冷脱俗,不言不语,若不是她姿色倾城,便低调得几乎让人难以留意了。

    她目光朝安京河中移了移,然后脚步轻停,似乎发现了我的水灯。

    我那水灯也是个偏爱美色的,眼光也好极,知道往最美丽的人儿那靠近。

    秦初约蹲下身,伸手拾起了我的水灯,那只手上,依旧紧密地缠着白色的纱布。

    其他的女子见她拾了灯,都笑起来,说着你今晚一个灯都没放,倒是拾了一个。

    她眼波潋滟,抬头精准地抓住了我的视线,我站在原地与她对视,见她微微一笑,我也不知为何红了脸,然后落荒而逃。

    身后传来他们的笑声,还连连对我喊着公子莫走,初约姑娘看上你了。

    这样的女人,简直就是妖孽啊!连我这个内外都纯正的女人都被她那惊鸿一瞥震慑住了,更何况是男子……她的全身上下都让人过目不忘,尤其是那双诡异的手,难道真的受了什么伤?

    脑子有个念头一闪而过,我急忙从怀中掏出白色丝带,小凤仙抛给我后我一直留在身边,只觉得它看着甚是熟悉,却始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现在看见秦初约,我才想起,她手上的纱布,和这白色丝带一模一样。

    难道琴断和秦初约有什么关系?

    翌日,我从榻席上醒来的时候,小凤仙已经没了身影。听他们的计划也晓得这次应该十分危险,他没有嘱咐我别瞎跑,我便当他默许我自行走动。

    当然,以我这般不抱怨就不快活的性子,还是得埋汰他一句:他的熟人眼线都安排在了类似于玉凉镇那般偏僻的地方么,我一个人这几天该找什么乐子才能派遣寂寞啊。

    想了想,我还是给自己安排了两个任务,第一,先把紫雀罂粟药袋卖掉,毕竟京城里识货的药铺多些;第二,陌府就在京城的中方大街上,这金色长命锁……还是还回去吧。

    当我站在陌府大门前时,我又感叹了一遍我那废了一般的认路能力。刚刚我问的不是京城最大的药铺么……怎么找了整整一个时辰,按着路人的指示来到的确是这个地方。

    真是上天注定我要先做好事。

    陌府大得让人咋舌,且门禁森严,看起来富丽堂皇,却沉闷压抑。总觉得这样的重官府邸的空中宛如长了一只象征权力的手掌,拨云弄雾无所不能。

    我还没跨上他们正门前的石阶,已有好几个戬头朝我戳过来,我立马表明立场说自己知道他们陌府小少爷的下落。

    其中一个侍卫始终皱着眉,似乎不相信我。

    我从怀里拿出了金色长命锁,递上去,尽量摆出严肃遗憾的神情,“你们小少爷在玉凉镇时,被绝命七鬼杀了……我已好好安葬,还带回来了这个,望节哀。”

    侍卫小心地接过,确认后眼睛瞪得老大,然后请我稍等,便跑了进去。没过多久,里面便传来了一阵喧闹的脚步声,我仔细一瞧,是众丫鬟扶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女子小跑出来。

    那女子满眼通红,见侍卫朝我指了指,她便不管不顾地朝我跑过来。

    她身后的丫鬟们纷纷来搀着,嘴里一声声喊着:“玉夫人注意身子!”

    那夫人大约就是陌奶娃的娘亲了,看她神色憔悴,怕是担忧失眠了好些日子,本以为会盼来孩子的消息,如今该如晴天霹雳一般了,倒令人不由得心酸。

    她眉眼清澈,长得标致好看,泫然欲泣地看着我,“姑娘……你说的是真的?”我点点头,她接着便几乎要厥过去,我立马将她扶好,丫鬟们也七手八脚地凑了过来。

    陌府的官家过来把我请了进去,让我在偏殿等,他们请来大夫为玉夫人看着,估计过一会儿能醒,玉夫人应该还有话想问。

    我听丫鬟们谈论,才隐约知道,玉夫人是陌鸢将军的唯一一位侧室,已在府中服侍了三年,一直无子,前两月才产下的陌天云少爷,全是玉夫人拜了多个菩萨,辛苦供着送子观音才得来的。孩子满月时,玉夫人携着孩子回门,不料途中被盗匪劫去,之后便下落不明了。

    原来那日的车把式,也是个盗匪。

    他们还私语着,陌鸢很快便要娶当今皇帝的五公主青珏为正夫人了,玉夫人偏偏此时没了孩子,岂不等于成了任人鱼肉的。

    我撇撇嘴,这些豪门争斗,也是戏文里常有的,倒也不新鲜。只是看那玉夫人刚刚伤心欲绝的模样,也是发自内心的痛苦吧,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过了半柱香时间,便有丫鬟过来喊我,说夫人醒了,要见我。我随着她进房,玉夫人躺在软榻上,脸色苍白,泪痕交错。

    我不顾丫鬟小厮们目瞪口呆的神情,径自坐在了她的床边,握住她的手,安慰道:“那绝命七鬼已经遭了报应,我也帮奶娃寻了个风水宝地葬好了,放心。”

    她眼泪又漫了上来,紧紧反握着我,“能否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我一五一十说了,也不做隐瞒,唯一没老实交代的,是小凤仙也曾经动过杀念。她听着似乎觉得惊心动魄,直到听到孩子被摔死那段,终是忍不住哭了声嘶力竭。

    我用力帮她抹掉眼泪,有板有眼地嘱咐:“也不怕告诉你,我是巫女,所以对于生死轮回的理论,你得听我的。”我胡诌起来一向文思泉涌,“这事说明他与你有缘无分,若他不在此时死去,便意味着今后有更大的灾难,你若仍哭哭啼啼,只能形成念缚缠着他的魂魄,教他入六道后不得安生,如何好好转世?你还年轻,屁股虽然小了点,但好歹能生啊,再加上这陌鸢将军孔武有力的,还怕没有孩子?”

    她听得一愣一愣,最后终于笑出来,“姑娘话虽直白,却在理……而且,姑娘身上,有股十分宜人的香气,能让人安神醒目。”

    我突然想起身上带着的紫雀罂粟,咬咬牙,然后大方地把药袋卸了下来,帮她系起来,“这是很珍贵的东西,就送夫人吧!”

    她摸了摸药袋,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我,真诚道:“以后,便喊我玉娘吧,姑娘如何称呼?”

    我永远都记得,她当时看我的目光,和笑意。

    我从未见过哪个女子如她一般温婉亲和,她也不因我的穿着而面露嫌弃。我自认识人的目光了得,所以只一眼,便知道这女子善良纯净。只是,她带给我的遗憾,始终伴了我一生一世,不曾磨灭。

    “世怜,沈世怜。”

    23章

    或许是因为玉娘对我深信不疑,所以陌府上下,不曾有过流言蜚语传出。我本以为,此行若是遇到蛮不讲理的,说不定会拿我当做杀了陌奶娃的出气筒来教训,但所幸事实非也。

    玉娘把我看做恩人一般,礼待非常,还邀我在府中多住几日,说辞是刚经历丧子之痛,希望有人从旁开导,她与我相见如故,甚是亲近,若是能多说些知心话,也许还能稍稍拂去些心中的阴霾等吧啦吧啦。

    我不愿住客栈,再者我的确对陌奶娃有感情,听闻他们会将陌奶娃的尸身带回故土,并做个法事超度亡灵,我也希望多少能出点绵薄之力,好歹我也是个巫女,再不济也做过祝祷和祈福,这种行内活还不至于上不了手吧。

    而作为陌府地位最崇高的家主,听闻了长孙已逝的消息后,连夜从外地赶了回来,于是在我入陌府第三天后,我便见着这个,传闻中不苟言笑的青衡国前国师——陌有风。

    听说,他在得知长孙失踪后,亲自领人前去寻找,还一怒之下连连剿灭了许多个土匪窝子,想必是个爱孙如命的老爷爷。

    他坐在大堂主位上,衣着庄重,模样却十分憔悴,发鬓上多缕霜发,才刚刚冒了白尖,应该是近日才猖獗而生的。玉娘领我进去,他见了我,眼底的凛光一闪,又极快地没下去,似乎怀疑了我几分,但见我这样邋遢不堪,又颇无实力的模样,才将疑虑打消。

    陌有风说:“多谢姑娘救我孙儿,不知姑娘是否有何事相求于本府?”

    我心中一怒,想起如今身在他人地盘上,好汉吃不得眼前亏,老娘还是不计较好了。于是清了清嗓子回:“陌老爷多虑了,我就是来还个东西。”

    玉娘见我脸色极黑,便上来替我说了句话,“世怜姑娘行侠仗义,虽最终未能及时救下天云,也只是天云命薄福浅,是妾为答谢世怜姑娘方留她宿于府中。”

    那陌老儿虽对我恶声恶气,疑心重重,但对玉娘却格外温和,见自家儿媳如此开口,便默许我留下来蹭饭。

    颇诡异的是,他离开时,似乎在我身边站定了稍许时间,我抬头看他,他才收去了略微慌忙的目光,然后对我说:“姑娘多留些时候也好,犬子过不几日便回府了,以他的性子,自然是要当面谢你一谢的。”

    我心里疑惑,却也应了句是。

    他明明,像在我身上发现了什么……不然这态度,怎么九曲十八弯地说变就变了?

    这几天因为要为小世子办丧,整个陌府一片沉闷,府里挂满了白色的奠字灯笼,看着颇为压抑,玉娘想帮我消磨时间,便要领我在府中走动走动。

    我一路跟在她身后,以我那粗糙又俗气的品位,实在看不出这些花花草草修剪艺术的门道,只听她仔细地跟我介绍哪里哪里是御赐的花坛木丛,哪里哪里的假山下是从大漠带回来幽华细沙,哪里哪里的池中鲤鱼是西域外辽进贡的珍品。我只是嗯嗯应着,全然不感兴趣。

    玉娘啥都好,就是不会察言观色,这是硬伤,我忍。

    她终于说累了,拿过园子旁的剪子,认真修剪旁斜逸出的灌木枝桠,偶尔抚摸上面白色的符条,满脸的哀色。过了半晌,她才收拾了心情,问道:“你身上总带着那匣子,形影不离的,莫非有什么宝贝不成?”

    “喜欢就送你啊。”我拍了拍黑匣子,刻意将语气放得痞了些,她只是笑了笑,没再追问。我见四下无人,小声问了句:“你不是姬妾么,你这家公却对你如此客气。”

    “我爹曾对陌公有恩,爹死后我便投奔了陌府,陌公也的确一直对我疼爱有加。”说着玉娘收起了笑容,脸上一片黯淡,“我地位低下,能成为将军的姬妾已是前世修来的大福,如今好不容易能为陌府绵延香火了,却遭遇了这样的祸事,倒是我愧对于陌公寄予我的期望了。”

    我看她神情凄苦,便想着安慰一下,于是拍了拍她的屁股,“你这腚子一看就是生儿子的腚子,担心个蛋蛋?”

    玉娘的肩膀垂下去,默了许久才道:“……姑娘有所不知,也许,孩子这么死了,才是他的福气……”她正过身来,眼里氤氲了一层水雾,“将军虽与我尽夫妻之事,每每事后都会要我喝下藏红花汤,若不是前次陌公大寿他醉去,我这肚子,恐怕要一辈子无动静了。”

    藏红花我知道,不是宫中落胎用的药么?她言下之意,是说她相公陌鸢将军不愿要孩子?我当即一拍大腿,“此人渣啊,玉娘你遇人不淑。”

    身为女人,愿意不辞辛苦为他传宗接代,他倒高贵冷艳不领情。且不论他只顾自己爽快不顾他人心情的渣滓行为,光是给自己的女人灌藏红花此条罪状,都足以拉他出去鞭打万万遍。藏红花活血化瘀,通脉疏筋,女子久服必然只有一个下场——此生无子。

    “只要将军高兴,都无妨……”玉娘低声自责:“但陌公年事已高,心里盼着早日抱孙,我才出此下策……将军该是犯了怒,才主动请缨去了关外守疆,这一去便是半年。我也不忍心,让天云刚出世便缺了父爱,更何况……青珏公主就快嫁入府中了……”

    我忍无可忍地怒了,“陌鸢只是长得太像人了罢?”其实只是个披着人皮的狗是么。

    而这世上最蠢的生物是女人,最最蠢的女人叫玉娘。

    她竟然还笑着对我说:“若有一日,你也爱上了一个男子,便会懂的。”

    我真的无法想象,自己哪一天对某个男子摇尾乞怜的模样……如果有,我……

    我就披着猪皮当牲口去!去他大爷的。

    午后,玉娘身子弱要歇息,我呆不住,左右放心不下,万一小凤仙杀一个回马枪到客栈,发现我不在也麻烦,不然留个字条跟他说一声?而且马上又要来月事,补血的药得买了。

    我出府的时候,陌府的人并无阻拦,估摸着是陌老儿放了话让我来去自如。

    我一路走一路找药铺,寻东西对我而言实在是个天大的事,找着找着我便躁狂了,难道刚刚那个农民伯伯坑我!不然这个所谓的左拐第二个街口再右拐直走一百米左右的药铺怎么就变成了个酒楼!

    再寻个人问得了,刚好我旁边走过一个卖冰糖葫芦的爷爷,我想上前喊他,他却忽地被一个官兵推开了好远,然后重重摔在了地上,糖葫芦还掉了满地。

    我抬头一看,不知何处冒出了许多官兵开路,将在场的百姓们一顿推搡,嘴里喊着青珏公主前往城隍庙上香还愿,车马队伍将路过此道,开路通行,百姓速速散去。

    摔倒的爷爷行动极慢,一点一点地拾着地上烂成渣了的糖葫芦串,那官兵见爷爷不立刻离开,上前就要拽爷爷的衣领,我连忙跑过去扶他起来,随手捡了几串便带着他退离了他们的开道范围。

    爷爷还对糖葫芦们依依不舍,我从兜子里掏出了剩下的最后一点碎银子,打发他走了。

    我则悄悄潜在围观的人**中,想一睹这青珏公主的风采。最近在陌府总能听到许多与她相关的八卦,传言她眉目如画明艳动人,神韵决不输她母亲——风华绝代的和颜贵妃半分。

    旁边的人们趁着青珏公主的车马队伍没到,都在叽叽喳喳,内容皆围绕着一个主题:

    公主要出阁,驸马尚未定,和颜贵妃百般对陌有风说亲,陌有风却一直婉拒。

    若是陌鸢能做驸马,整个陌府便是一荣俱荣,一下子跳上了皇亲国戚的档次,陌老儿为什么拒绝?

    我正想着,远处便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和铃儿响。

    大家都屏息远眺,望能一览公主天人之姿。我也抻着脖子瞅,车马队伍由远及近,带着一阵香风徐徐行来。上百个侍女手端圆盘,整齐划一地走在路中,中间有辆华丽奢靡的圆顶横轿,风过时撩起粉色的纱帘,轿内斜躺着的女子隐约出现在众人眼中。

    我看不真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轿子从面前走过,人**中混杂着喊声,都在求公主一展真颜。

    又一阵风动帘飞时,我也仅仅只是看见了她的裸足。

    她的足心,也有个红色的胎记……我不自觉地笑了笑,到底是什么样的好运气,才能跟这受尽万千宠爱的公主有了共同之处。

    突然,对面的人**骚动起来,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冲了出来,跑向公主的圆顶横轿前,扑通一声跪下,挡住了车马队伍前行的道。

    那妇人着了粗布麻衣,衣服上还有破旧褴褛的痕迹,满眼通红,表情绝望。她将孩子放在地上,不停地朝青珏公主磕头。

    “公主!求您庇佑我的孩子吧!民妇已经走投无路了——”

    24章

    旁边的侍卫立马上前来,穷凶极恶地对她大吼:“大胆野妇!怎敢惊扰公主!”说完便扯着妇人走开,另一官兵想把她的孩子拿起来,但是靠近看了一眼后惶恐地往后退了好几大步。

    “是红热病!”

    此言一出以孩子为中心顿时扩开了一个不小的圆。

    妇人推开抓着自己的官兵,继续跪下哭诉:“请公主垂怜,大夫已无法医治我儿的病了,传言您天赋异禀,只要您愿意为我儿祈福祷告,我儿必然能逢凶化吉顺利康复的!”

    红热病,是前月末发起来的时疫,得了此病的人全身通红,皮肤生疹,高热不下,且传染得极其厉害。情况好的病人,能医好,若是病势来得凶,缠绵个把月的,人便死了。现在得了红热病的百姓据说都被关在一个山坳里,官兵看守,不让外出以免病厄播散,若是此病无法控制,最后便要活埋了这些百姓。

    我砸吧砸吧嘴,如此小的婴孩儿便染了这个病,也是可惜。

    青珏公主掀起了帘子,眉眼轻抬,果真是闭月羞花的姿容,只是眼底那抹嫌恶的情绪十分明显,整副面相美艳而冷漠。她用手捂了捂鼻子,瞧了眼那孩子,惧意和愠怒尽露,“你这野妇,是要把这病往皇室中传么?简直不知好赖,快把这团东西拿走!”说完便朝一旁的人使了使手势,示意快走。

    官兵中无一人敢去触碰这孩子,于是车马队伍便绕着离开了。

    妇人满面的泪痕,仍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地磕头,额头都染了血迹也没停。嘴里喊着求您抱抱他吧求你救救他吧,看着好不可怜。

    那公主若真天赋异禀,随意祝祷祈愿便可消灾解难,岂还会这样惧怕这孩子?那这成千上万的病人也不至于受这些苦难了,这妇人真傻。

    再说了,开坛做法,祝祷祈愿的事是巫女行当,且不论巫法是青衡国大忌,她一个公主,不可能为一介草民屈尊降贵做这等事。

    妇人和孩子周围还是站了许多看热闹的百姓,但无人上前。我犹豫了会儿,顶着众人诧异的目光,径直走到那孩子跟前,伸手抱起了他。

    他面上红透,我一摸他额头,正高热着。

    那妇人被我的举动吓着了,不再磕头,满脸的茫然。大家也都屏息注视着我,就连远走的马车队伍中也有几个侍婢回头观望了几眼,然后窃窃私语着。

    我从黑匣子里拿出凤泣血,贴在他的胸口,因为那石头冰凉,他身上滚烫,如此一来他似乎觉得舒服了些,没再哭闹。

    我咬破了手指,伸到他嘴里,他月份尚小,东西入了嘴他便吸吮起来。但似乎不太喜欢这味道,吸了两口就别过脸去了。

    “哈,倒是个挑三拣四的。”我笑起来,转向怔然的妇人。“日后,你家小子必然难伺候。”

    妇人眼里唰地掉起来,“我儿还有日后可言么?”

    我牵着她的手,扶她起身,“他还要好好孝敬你,怎会无日后?”

    她从我怀里抱过孩子,见孩子的脸色渐渐由红转白,捂着嘴不知是哭是笑,她猛地握住我的手,“您……您是……”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巫女?”

    我挑挑眉,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抬头看向早已远去的车马队伍,正巧青珏公主也撩着帘子瞅我,额间紧蹙,甚为不满的样子。

    “不是盛名在外的兴国公主么?不是带着九天云彩凤鸾悬顶之祥兆降生的么?连黎民百姓的命都不屑一顾,哪有资格享有百姓们对公主的朝拜崇敬?”

    一边还没撤走的侍卫眼横起来,朝我喊了声贱民放肆,便冲了上来。

    我总是想威武不屈一声吼,但还是惜命地抱了抱头。俗话说君子动口不动手,这人怎么这么没品!说到底也怪自己,逞口舌之快,逞你个头!

    倏地一阵厉风划过,我明显听到响在我脸颊边的鞭子抽动的声音,定睛一看,眼前竟站了匹马,马儿上还坐着个威风凛凛的男人,他手里握着长鞭,鞭子的另一端正缠着侍卫准备拔刀的手。

    那男人凤目微眯,墨色如辰的眸子一动不动地俯瞰着我,玄色的氅袄下是战甲袍衣。他随手一抽,那侍卫便狼狈跌在了地上。

    有个小厮牵着他的马,那小厮我认得,是陌府在堂前伺候的人,对我态度算好。他朝那侍卫横了一眼,说:“这位姑娘是陌府贵客,还不退下。”说完拍了拍马脖后对我道:“姑娘您怎么在这儿?方才玉夫人还着急,不知您到哪儿去了。”

    我哼哼唧唧,不知该怎么解释,难道说我找药铺找了一个时辰?太没面子了。

    心里正犯愁,四下的百姓们呼呼一片全跪下了,嘴里还高声喊着:“参见护国大将军,恭贺大将军凯旋。”

    看他这身打扮我也能大致猜出他就是陌鸢,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到了,而且……身后还没什么跟随的兵马,应该不是个爱摆谱的。

    他虽车马劳顿,但丝毫不影响他的神采。英姿煞爽居高临下,嘴角轻抿的傲然神情,一看就是个官二代加富二代,只不过是个俊逸过人功高权重的官二代加富二代。

    我正要下跪,他便蓦然开了口。

    “你就是沈世怜姑娘?”

    他的声音清冷得紧,听得人心绪不畅。见我点点头,他便浅浅地勾了唇角,侧过脸去看青珏公主离开的方向,漫不经心的样子,“祸从口出,懂么?”

    糟了糟了,那是他未来的正夫人!我万分痛苦地叹口气,颇有觉悟地答:“懂了……”

    他挑着眉,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感兴趣,笑意也更深,“懂什么了?”

    咄咄逼人真不是好习惯,这人不咋地。

    “说实话的好姑娘伤不起。”我转身把婴孩儿身上的凤泣血收回来,放到黑匣子里,妇人满眼感激,就差给我磕好几个头了。

    我回身时,正巧撞上陌鸢莫名打量的目光,他光明正大地窥视我怀里的黑匣子,一脸凝重。被我抓了现行,他也不知道不好意思,完全的厚脸皮。

    我连忙把黑匣子背到后面,咳了两声,“我对你未来的正夫人多有冒犯,但是江湖讲究一笑泯恩仇,我给你笑一个,刚刚的事你不能计较了。”说完我迅速地咧嘴一笑,然后收敛表情,转身要走。

    小厮喊住我:“世怜姑娘——您不回府啊?”

    我摆摆手,“找药铺,顺便买月事布。”

    还没走几步,就听见背后传来了噔噔的马蹄声,我一回头,眼前便是逐渐放大的马脸,我尖叫一声,身子就被人一捞而起,下一刻我便坐在了陌鸢的跟前。

    我离他太近,几乎是贴在他的胸口。

    看热闹的人们都深深吸了一口气,于是现场一串悠长悠长的“嘶”。

    我第一次上马,低下眼一看,脸上的肉顿时比拧干的抹布还狰狞。偏巧马儿蹬了下蹄,擤了重重的一声,我一个重心不稳只好使劲抱住他的腰。

    我打算摆出最凶恶的表情质问他要干嘛,刚抬头,他便笑意绵绵地弯下身来,手从身后伸过来摩挲我的脖颈,我们之间只差了毫厘便鼻尖碰鼻尖。

    我被他的举动吓得怔忪,他的眼睛还带着玩味的情愫,声音响在耳边显得低沉魅惑。

    “你身上的香气,我喜欢得紧。”

    我呸他一声,顺带骂了一句□,然后打算抱着马脖子慢慢下马……偏偏脚踩来踩去都踩不到马镫,于是我这悬在半空中的诡异姿势令全场都默了。

    陌鸢很不给面子地笑了一声,“既然不会下马,便省省力气罢。”说完又把我捞过去坐好,接着转头对小厮道:“回府。”

    他的脸也变得迅雷不及掩耳,刚刚还一副嬉皮笑脸的淫邪样子,这一转头就端出了正儿八经的将军架势。这演技跟小凤仙比可谓不相上下,两人组个队一个唱生一个唱旦不是皆大欢喜么?当然,若是小凤仙长得丑,他别嫌弃就好了。

    我突然想起我还得买东西,“哎!等等!”

    他一下便看穿了我心事,把我揽得紧了些,说:“府里什么都有。”然后停了半晌,“包括你要的月事布。”

    ……

    回到府里时,大大小小的侍婢小厮都围在了陌府外,看到陌鸢和我共乘一骑时皆是一惊,但是仍训练有素毕恭毕敬地朝陌鸢鞠躬行礼。

    我刚要从他怀里跳下来,玉娘和陌老儿便出现在了门后,玉娘一身素衣地走在台阶前,神色由喜悦变作错愕,似乎不解我和他夫君为什么会抱在一起。

    我心说,完了。

    果然,直到晚饭后,玉娘都没跟我多说一句话,只淡淡地问我今日去哪儿了,我如实答了后,她便转身准备去厨间给陌鸢准备她的拿手点心了。

    瞧她这冷漠的态度,决计是听信了府里人们的闲言碎语,怀疑我居心叵测,进府来是为了勾引将军了。我跟着她到了厨间,给她打打下手,过了不一会儿她终是忍不住了,连连催我出去。

    玉娘见我不动,便赌气地瘪着嘴,“你连做点心的活都要跟我抢么?看来是真喜欢将军了……”

    怎么解释才能又快又狠又准呢?我想了想,唔……“我不喜欢男人。”

    她一听,先是愣了愣,然后无奈笑起来。

    我一看她这模样便知道她不生气了,顿时舒了一口气,连连感叹女人啊女人。

    以前张大娘就告诉我,女人之间就是如此,即使关系再好,若是出了误会,你一句话都不说只巴望着对方会相信你,那根本是扯淡。也许对方不需要你长篇大论解释,只要你随意笑一笑,都能冰释一切。

    我本来还不信,如今一看,真是诚不欺我,啧啧。

    玉娘笑着笑着,突然咳起来,路过的婢女见了后立马进来扶着。

    “玉夫人,你最近身体似乎更虚弱了,要不要请大夫看看?”

    她摇摇头,嘱咐我别再到处乱跑,要出门也得找人带着路。然后抹了抹额际的虚汗,端着盛了点心的盘子出了厨间。

    她好像,脸色变差了?确实比第一天见她的时候更苍白了……只是因为经受不住丧子之痛么?

    -------------------------------------------

    我百无聊赖地步到花园中,园子后面便是玉娘的房间,之前我若觉得憋闷还能去骚扰骚扰她,如今她的将军回来了,恐怕是没功夫搭理我。

    听说后天陌奶娃的尸身便运到了,我还是速速离开吧。

    那陌鸢看凤泣血的目光不寻常,怕是知道这石头的来历,有了什么打算。我若不快走,只怕要出岔子。

    我眼睛随意一转,便瞧见园子围墙上爬了许多小厮,似乎还在你推我搡,是在看什么好戏?我缓缓走过去,踮着脚看了未臾也没看出啥名堂来,于是不耻下问道:“你们在看什么?”

    几个小厮明显抽不得空来回应我,仅有一个发了善心敷衍:“活体春宫。”

    25章

    “活体春宫是什么?”

    最里头的小厮烦了,“自己看不就知道了!”回头见到我的瞬间,他吓得从石头上掉了下去,剩下的人也纷纷回头看我,然后都满脸通红地跑开了。

    忽地,墙那头传来了玉娘的声音,“嗯嗯啊啊”的酥软叫声听得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而且还混杂着啪啪啪的声音……玉娘和陌将军在肉/搏?还是玉娘挨家暴了?哎呀不行,以玉娘那小胳膊小腿,必然吃亏。

    我着急地凑过去,爬上了垫脚的石头上,仰头看了看,但是玉娘的屋门紧闭,只能从烛光投下来的人影中隐约看出两人似乎扭在了一起。

    我酝酿了一股田中之气,正准备喊:你大爷的,堂堂护国大将军,打女人不要脸!可惜才张嘴,便被人牢牢捂住。

    “安静。”

    这声音……小凤仙?!外面都说陌府的夜禁与防卫是顶顶尖儿的,小凤仙在这所谓戒备森严的陌府里来去自如,简直是踩陌府的脸……

    当然,天下间没谁的脸他不敢踩。

    我指了指里头,拼命使眼色,他颇无奈地看着我,似乎知道我想说什么,然后转身揽着我,轻轻一跃,离开了事发现场。

    他在某个偏僻的庭院里落了地,把我放下后,还回头留意了下是否被发现。

    我脚着地后就想冲回去,才跑了几步便被他一把抓住了领子。

    “那个姓陌的,打女人打姬妾!有暴力倾向!”

    “所以你要去见义勇为?”他点点头松开手,“他夫人不会感谢你的。”

    我眨眨眼,“为什么?”

    小凤仙有些哭笑不得,抱着臂看我,“你真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见我愣愣地摇头,他面无表情道:“行周公之礼。”

    周公之礼……的意思是……

    思绪有半刻脱离了正常的线路,待我想明白周公之礼等同于夫妻行欢后,我的脸唰地一下由白转红再转黑,身体陡然变得僵硬。

    他见我呆若木鸡,笑了笑,然后走到台阶边坐下,“胆子够大,我说过你能出客栈么?”

    我揉一揉滚烫的脸,不好意思对他的眼,嘟哝着:“你又没说不可以。找了个那么破的客栈,你倒好意思禁我足。”我左右看了一遍四下的景致,好像是个废弃的园子,屋子虽破旧,但并不脏乱。月光刚好洒在我周围,空旷的地上还开了雪梅,看着倒是雅致。

    这景致引得我一阵思绪惘然。

    周公之礼,便是那日绝命大鬼跟我做的事吧?听玉娘的叫声,好像又痛苦又享受,这夫妻之事即使不如媒婆告诉我的那般爽快,也应该是个很特别的感觉,可回想那日我和绝命大鬼……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啊……

    难道有,然后我忘性大,记不得了?他大爷的……第一次就不记得。

    我想得出神,小凤仙突然来了一句:

    “你喜欢那姓陌的?”他声音低沉,口吻比往常都阴鹜。“否则为何为此消沉?”

    我当即吓得嘴角一颤,什么玩意?

    小凤仙有半边身子掩进了暗影里,让本就看不清表情的脸愈加不明朗。我垮了脸,走过去坐到他身旁,郑重其事道:“谁为他消沉了?谁说我喜欢他了?”我惊觉,我和陌鸢在马上拉拉扯扯的时候,小凤仙也许就在某处看着,于是连忙解释:“下午的时候,是他莫名其妙抱我上马,我很无辜好么?”

    他神情依旧冷漠,显然不信我的说辞,我跳脚了,怒道:“如果抱一下就是喜欢,你得多喜欢我啊?”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摆出嫌恶的神情,只是低头想了想,然后云淡风轻又似喃喃自语地说了句什么,我听不甚清,好像是“也许是”,当然,以我对他的深入了解,更可能是“白日梦”。

    他看了看月亮,大约是在算时日,然后悠悠道:“你若真心中意于他,就多看几眼,不然日后怕是再无机会。”

    我心里一沉,忽地想起小潭向他禀报的那些话,陌府若是幸运,便只会死陌老儿一个,若不幸,怕是要被小凤仙血洗满门……玉娘岂不是也难逃一劫?

    “如果你金主要你杀陌府全家,你就非杀不可么?”

    “想求情?”

    我用力点点头,朝他靠近了些,他见我殷勤,居然又笑起来。

    我怔了怔,不自觉地留意到他下颌的弧线,和脖颈的轮廓,他的皮肤偏白,在月光的照耀下更加细致,估计是闭关了二十年养出来的。若不是那满身扎眼的疤痕,决计是个让人忍不住压倒的奶白小生。

    想着想着,我舔了舔嘴角。完了完了,亏我平时还自诩是个心性纯洁的好姑娘,如今居然连小凤仙这等货色都敢肖想,八成是嫌死得不够快。

    我清了清嗓子,“你……最近好像很爱笑。”他最近估摸着是心情太好,动不动就笑眯眯的,看得我心神荡漾……万一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说不准下一瞬他便会抽出剑来要我小命。虽然我是说过很高兴看到他笑,但是笑多了就太惊悚了,一头虎豹天天朝你咧嘴谁受得了?

    他缓缓收敛了笑意,眸子里沉淀了些看不明的情绪,“我要杀他,你舍不得了?”

    我举起三根手指,“我真的不喜欢他,我发誓。”

    “如此便好。”小凤仙垂着眼,睫毛一颤一颤的,看得我一时愣了神。“你不能,也不该喜欢别的男人。”

    “啊?”我其实听清了,但还是想确认一遍,如果不是我耳朵出了毛病,那就是他脑袋里蛀了虫,这些暧昧的话,是他说得出的?

    他瞥我一眼,起了身,几个跳跃离开了我的视线,稳稳当当地消失在了夜色中。只余了一句“速回客栈”在空中绵延不绝。

    啧,你要我回我就回啊?不就仗着现在我对你有了些好感么……

    我翻了他个白眼后,突然注意到我对四周的环境甚为陌生,我内心嘶吼:尼玛去你全家全村全城的大爷!不知道老娘路痴么——!

    于是那个月黑风高夜,我在几乎是缙云湾两倍大的陌府的某个角落里,兜兜转转了两个时辰,才找到了个活人,领我回了房。

    对于他把我一人抛下的龌龊行为,我也不是很生气,我权当他当时是不小心吐露了真心,一时羞愧难当便拂袖而去。但很久以后我找茬般跟他提起,这朵凤仙花只默默地看着我,面无表情地说:“你房间就在后面,你走丢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翌日,我尚在梦中,就被玉娘的近身侍女小梅赶来叫醒,我模模糊糊地洗漱穿衣,只听她匆忙说着什么贵妃领着什么公主驾临府上,要全府顶礼拜见。

    我睡眼惺忪,十分疑惑,“我不是陌府人,也要掺合?”

    小梅满额冷汗,看样子很紧张,边帮我打理毛糙的头发边解释:“贵妃娘娘听说了小世子揭难的消息,特地来看望,还坦言希望见一见姑娘,以表感恩。”

    我更疑惑了,“小世子跟这位贵妃娘娘有什么关系么?”

    小梅一听便是一脸不屑,倒吊着眼眉道:“贵妃娘娘此行前来,谁看不出是个甚么意思?陌老爷不允青珏公主与将军大人的婚事,她便打着来悼念小世子的幌子,亲自来与陌老爷谈,真是厚脸皮,如今要见姑娘你,自然是为了把戏做足,姑娘你随便应付几句就成。”

    这皇室官宦之间的杂事,当局者清,旁观者迷,扑朔迷离得很。反正我就想不通,陌老儿为啥不同意,即使他再反对,也仅仅是无谓的挣扎。这位和颜贵妃据说十分受宠,在皇帝耳边吹几口气这桩姻不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他何必呢?

    难不成,他们之间有不为人知的恩怨?

    我被小梅领到中殿祠堂时,一众人正对着陌奶娃的棺木做祝祷,祭祀桌前几个看起来颇专业的活佛喇嘛正打坐念经,好些和尚拿着净瓶围在人**外洒洗尘水,嘴里念叨着洗去前尘,莫念今生,匆匆去不回头,都是些我熟悉的步骤。

    位于屋子中间,跪在蒲团上的女人合掌闭目,穿得虽素雅,妆容也清淡,却掩不去足足的一身华贵之气。

    陌老儿乃家主,但贵妃于此,他也只能旁站,一脸肃穆,陌鸢与玉娘身着素白奠衣,立于陌奶娃的棺边,玉娘眼睛一片红肿,还不断泪湿。而青珏公主站在陌老儿身侧,她时不时地瞥一眼陌鸢,然后一脸娇俏地低下头去,看样子是极其喜欢他的。

    我悄声问了小梅一句小世子尸身何时运回的,小梅道今日卯时三刻。我心里不禁想,这和颜贵妃的消息真够灵通,她家公主是多么饥渴啊。

    陌老儿眼尖,最先察觉屋子里多了个人,他看我一眼,然后向和中间那女人欠了欠身,道:“娘娘不是想见一见世怜姑娘么?那位便是。”

    和颜贵妃不紧不慢地,朝我的方向看过来。我当即觉得浑身如同被一股莫名的暖流淌过,几乎所有的血液都开始不安分地窜涌,如同被什么神秘的力量吸引了一般。

    更奇怪的是,她的长相,我竟然看不明晰。像是有一层轻柔的光环绕在她周身,如同谪仙落凡,不染片尘。但偏偏这样一个超凡脱俗的女子,有着世上最珠光宝气的地位,太违和。

    她也看了我许久,然后徐徐走过来,“沈世怜,沈姑娘?”

    26章

    我愣愣地点头,看清了眼前这张脸后,竟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

    青珏公主看不惯地大喊:“大胆刁民,见了我母妃竟然不行礼?”

    我和她对了一眼,她便立马认出了我的模样,然后过来扯和颜贵妃的手臂,企图让她离我远些,指着我嘴里叨叨地说着:“我见过这刁民,她上次在街边抱了个患时疫的孩子,说不定也染了病的,你们怎么敢把这样的人留在府中?不应该立刻送去疫区?”

    陌鸢本一直默着,待公主语毕后他才不冷不热地开口道:“启禀公主,若她也染了时疫,想必早该病发,如今她尚安好,自然要留于府中,况且当日正是属下亲领她回府,若出了问题,也由属下承担,不劳公主费心。”

    我心觉不妙,他这番话说得颇有袒护的意思,简直是给我招仇恨值。我第一反应便是看向玉娘,玉娘站在一旁不言语,只低着头,手却轻轻攥了攥。

    但和颜贵妃却淡然得很,拍了拍青珏公主的手,示意她退下。青珏公主本还想嘀咕什么,却被和颜贵妃冷眉一横,讪讪退了几步。

    听青珏公主喊和颜贵妃一声母妃,那么她应该便是小凤仙和小潭口中的那个“她”了。她是玉澜迦族的宗系女子,自然是不怕这区区疫病,也怪不得她如此波澜不惊。

    她上前来握住我的手,笑意如三月杨花,淡雅清明。“如今世道,如沈姑娘这般行侠仗义的勇敢之人真是鲜少了。”

    这就是小牛郎心心念念的玉澜迦族人,我寻思寻思,还是得把她的模样牢牢记住,到了地底下好跟小牛郎显摆。

    她长得极其好看,第一次见到生了一双桃花水眸的女人,我心情微妙,不由得想了想自己。唉,怎么我就长不出这样妩媚秀丽的眼睛?

    看她说得认真,我也不好意思拆台,其实我真该回一句小世子我都没救下,戴不起行侠仗义的高帽。但话出了口却是哪里哪里,我只是误打误撞才走向了侠义之道。

    我这要面子的习惯,真是如同狗改不了□一般顽劣。

    “沈姑娘,听玉夫人所言,您并不是孤身一人,怎的不把家人一并请来?”说着和颜贵妃露出了戏谑的神色,看了陌老儿和陌鸢一眼,“该不是陌府小气,不舍得招待吧?”

    陌鸢颇为好奇地长长“哦”了一声,定睛在我身上,毫不掩饰地打量起来,“属下未细问,只让玉娘打点着来,这么说,是玉娘疏忽了?”

    玉娘听了,眼神一阵委屈闪烁,忙接着他的话茬说:“妾身曾与沈姑娘提过,但……”

    她话未尽,便被陌鸢生生截了去,他的声音清冽,让玉娘不禁噤声。

    “沈姑娘对本府有恩,岂可怠慢?沈姑娘宿于本府多日,怕是要让家人担心,不如把家人一道接来,意下如何?”

    我皱起眉。

    既不喜欢他对玉娘毫不在乎的样子,也不喜欢他对我咄咄逼人的态度。这姓陌的眉目间阴厉锋锐,浑身散发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息,那眼神更是仿佛要将人看穿一般。

    我不过是偶然间救过不受他待见的儿子,严格算起来,我只做了半桶水的好事。我若是真把小世子平平安安带回了他面前,我还能理直气壮地受他们的礼待,如今他和陌老儿都这样热情,倒教人心里不安得很……是不是太蹊跷了?

    有时候我猛然间脑子不清醒,会幻想能不能求这陌将军助我离开小凤仙的禁锢,但他和陌老儿怎么看怎么不纯粹,狐狸眼个顶个儿的精光闪闪,我还是洗洗睡吧。

    再说……小凤仙武功深不可测,手里管着一堆武功同样深不可测的嗜血猎头,血洗这里不过眨眼间的事,沈世怜你丫还是多积点德吧。

    反正小凤仙催促我离开这里,陌奶娃的尸身也送回了,还是寻个机会告别得了。

    我轻描淡写地答:“我……的确有一个家人,不过他有事外出了,谢谢将军美意。我叨扰贵府多日,只是想等小世子尸身送到,帮他祝祷一番后便走,缘始缘终,我只图个完满。”

    和颜贵妃听后,追问了句:“一位家人……想必沈姑娘与令堂或令尊相依为命,活得极为清苦吧?”她拍了拍我的手,神情心疼又怜悯,“你身子单薄,一看便是受了许多罪。”

    我心想,就算和颜贵妃见我一面只是为了把前戏做足,也未免入戏了些,看着她的表情我都忍不住想,我前十六年估摸是被虐待过来的?唔,也许吧。

    我看不得别人对我怜悯,所以尽量摆出无所谓的样子道:“我爹娘早年便去世了,那位家人……”我停顿了下。唉,又不是第一次撒这个谎,小凤仙这次总不会一下子蹿出来砸我场了。于是心安理得道:“是我夫君。”说是夫君,会显得不那么可怜。毕竟父死从夫,有个依靠,总好过跟他们说小凤仙是我儿子啊。

    陌鸢和陌老儿的神色都有片刻的怔愣,玉娘也惊讶得紧,而和颜贵妃的脸更是僵硬了半晌。

    他们的反应让我摸不着头脑,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没有反动信息吧……

    “姑娘……成亲了?”和颜贵妃见我点头,便很快恢复了温和的笑意,然后从袖口里取了一枚小巧的珠钗放到我手里。

    珠钗的样式我形容不出,大约是朵花,大约是只鸟,谁知道呢?对这种女人的饰品,我接触有限,眼残得很完全辨别无能。

    她道:“姑娘该是行过笄礼了,本宫身上虽没簪子,却有一称手的凤还巢百纹钗,便赠予你吧。”

    我还没吭气,青珏公主又不高兴了。

    “母妃,那是您带在身边多年的老物什了,怎可随意送人呢?”

    我一听手都颤了,想还回去和颜贵妃又把珠钗摁到我手里,正色对青珏公主道:“放肆,本宫见沈姑娘面善,送她东西你都要说三道四了么?”

    青珏公主莫名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不敢再说什么。

    我觉得她气场甚为强大,推脱来推脱去只能拂了她面子,大庭广众之下还是乖巧些吧。

    于是我收起了珠钗,忐忑道了谢。

    接下来的事,也简单。我跟着喇嘛对着陌奶娃的棺木念了一会儿藏经,祭祀礼结时,每人都要给陌奶娃烧点什么以诉相思及祝福,我看着他们送金钱包袱,送纸轿,送聚宝盆,连连感叹有钱人就是阔绰。

    我左右想了半天,本要出手大方些,在怀里掏了掏,却只剩了那条诡异的白丝带。于是最后,我拿把小刀把从装凤泣血的黑匣子边边削了一小块儿下来,包在白丝带里,扔进了金盆。

    边看着熊熊火焰边希冀着:陌奶娃啊陌奶娃,这条白丝带助你下辈子身边全是秦初约那样的大美人环绕,那块木头沾了凤泣血的灵气的,助你节节高升平步青云万古长青啊……

    一边的侍女们明显没见过真正高阶的巫女萨满之流,看我神神叨叨,纷纷感叹哎呀巫女就是不一样,送的东西都那么特别,必然是有什么深意在其中,以后咱们烧东西给先人也烧白布条加梨花木块吧。

    于是从此以后,以安京都城为圆心扩散开了一个习俗,做祭祀时不放白布条加梨花木块便是不仁不义不孝不忠不体贴不吉利,要被先人请去喝茶谈话的。

    我想,大抵那些个有名的神棍,一开始也如我这般乌龙吧。

    那日听府里的八卦小团体说,和颜贵妃与陌老儿似乎商量得不甚愉快,陌老儿依旧不同意婚事,言辞是小世子刚去,不宜办喜宴,担心招来煞气。和颜贵妃百般游说都没把倔犟的陌老儿拿下,脸色极黑地带着青珏离开了。

    大家都纷纷传,府里可能会风云大变了。

    我怎么想都不解,那和颜贵妃私下既要杀陌老儿甚至将陌家灭门,为何还要将自己的女儿嫁到陌家?图什么呢?

    还有薛长昕生前所言也古怪,什么她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保全自己和女儿……她简直是把自己女儿把火坑里推,这叫保全?她身为贵妃,跟凤鸣孤城又有什么深仇大恨?

    这样一想,那青珏公主也可怜,殊不知自己被娘亲安排了一桩血亲。

    我边胡乱想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刚把黑匣子绑在背上,小梅又慌慌张张跑来,说玉娘昏迷了,大夫看了都没用,像是中毒,但又没找到毒源,可能是蛊术,让我去看看。

    我顿觉不妙,这几天她就身体渐差,如今竟还昏迷了?

    跟着小梅匆匆赶到玉娘房里的时候,她脸色苍白地躺在榻上,已经转醒了,见了我轻轻一笑,说:“你说你做完祭礼便要走,我本想送你一程,奈何身子不爽,怠慢了……”

    她这句怠慢显然是在意姓陌的方才的言语,当下也不容我多做安慰。我细细看了看她的颊边,苍白中带着黑,唇略略发紫。

    巫蛊得有媒介,且都是大煞之物,她屋子经过盘查也没有发现异常,况且真正能凑效的蛊术在中原极少,大多是苗疆西域之处凶些,她若真遭人下蛊,也必然是烈蛊,所以应该不可能。倒是中毒的可能性大些……只是中毒的话,也好解决。

    我走到桌边,端起了汤药,咬破手指往碗中滴了一滴血,然后递给小梅,小梅惊异地看着我,想问什么,被我给噎了回去,只嘱咐她速速去给玉娘服下。

    我吸着自己的手指,环视了遍,问:“陌将军呢?没来看夫人?”

    小梅无奈答:“陌将军……送青珏公主回皇宫了,已经去了两个时辰。”

    丫就是一渣男!

    27章

    幸运的是,虽然玉娘仅服了一口汤药,脸色也较之前好了太多。

    我嘱咐小梅千万别把我往汤药里滴血的事情泄漏出去,她见自己的主子情况好转,感动非常,对我连连点头,道:“是是是,只要玉夫人身康体健,奴婢定然不会走漏一个字。”

    我满意地拍拍她的头,回头看了一眼已睡下的玉娘,便出了房间。

    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然西落,布满苍穹的温暖光线打在脸上,让我有半刻的恍然。眼前的光斑缓缓褪去后,我一低头,便看见站在不远处回廊里的陌鸢。

    他已换了身牙白色的宽袖束腰长衫,精致的腰间坠扣上系着一块青翠的蛟纹玉佩,绿线流苏迎风摇曳,衣袂翻飞衬着长廊红柱,这背手而立嘴角轻挽的温润模样,完全没了第一日见他时的那股风流之气。说实话,若是只看脸,他还真是个貌比潘安的美男子。

    他应该是听了消息,来看玉娘的。

    我并不想与他正面接触,奈何他站的位置是出院的必经之道。我咬咬牙,一鼓作气无视他吧!想是想得美好,但事实往往会衍出许多变故,比如我才刚到陌鸢跟前,正要擦肩而过,他突然开口道:“玉儿如何了?”

    “来都来了,自己去看。”我瞥他一眼,没啥好气。

    他侧脸的弧度柔和俊俏,但眼角的线条微微上斜,此时还带着浅笑的角度,看起来十分狡狯。

    “你既然出来了,她应该已歇下,何必再扰她起身?”

    我忍不住低低翻了个白眼。这姓陌的从头到尾都不像个武将,都说武将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他虽身长却清瘦,看起来文质彬彬易推倒,实际上全身都一股子精明劲儿。

    明明不进去,却还在这儿杵着,显然是有备而来,我得悠着点对付。

    “陌将军请自便,我撤了。”我咳了咳,朝他礼节性地欠身,才走了几步他的声音又响起来:“陌某是特意来寻姑娘的。”

    我心里一阵焦躁,想捂住自己的耳朵,最不想听的就是这句。我回头看他,表情估计黑得堪比炭木,他也正巧回过身直直地看着我,我们僵持到我的眉头拧得发酸了,他才叹了口气继续说:“你知道我为何而来,却佯装离开,呵,竟这样厌烦我么?”

    他这语气让我一阵恶寒,首先这你啊我啊的称呼,听着如此熟稔究竟为哪般?其次,他简直就是个被抛弃了的委屈小媳妇样儿,他小媳妇就算了,对着我抱怨,是不是面向有问题?

    跟着小凤仙久了后除了抠门,我还学到了第二门技能——装傻充愣已达入化之境。

    我哈哈一笑,“不好意思,我愚钝未察,那咱有话快说,我夫君等我回家吃饭。”

    他眼一眯,朝我步步逼近,在离我仅剩半步之遥时,他才停下,弯腰凑近我跟前。

    “小骗子。”陌鸢笑得如沐春风,“你身上哪有男人留下的气息呢?分明清清白白。”

    我理直气壮地反驳他:“我被人玷污过,你哪只眼看出我清白?”这自以为是的家伙,那股风流痞气又回来了。

    “需要我看么?”他嘴角一陷,笑得比石蒜花还张扬邪魅,我还没反应过来他是何意思,他的手便伸过来将我拥在怀中。

    他低着头在我耳边轻轻吸了口气,道:“你不抹粉不戴香,身上倒是有股格外清丽的香气,也足够让男人想入非非了。”

    我嗅了嗅肘窝,他大爷的这不是紫雀罂粟的味道么!我都卸了它好些天了,怎么还跟幽灵一样挥之不去?我想推开他,他却速度极快地把我抱得更紧,而且在我脖子上留了个发紫的吻痕。

    正巧此时,玉娘屋里的小梅走出来,一眼便看见了这暧昧的画面,她愣了愣,然后眼神慌乱地回了房。我后知后觉地推开陌鸢,他的表情一如往常,眼中狡黠却笑容清澈,看不出任何窘迫。

    这个渣男,完全是故意的。

    我使劲抹了抹被他吻过的地方,“真脏。”

    他气定神闲道:“沈姑娘还是多留两天罢,玉儿身子抱恙,还误会着姑娘与陌某的关系,若不解释清楚,这姐妹之情,恐怕要一辈子存嫌隙了。”

    夕阳逐渐落到了山的另一边,光线逐渐暗下去,他的神色也徐徐掩盖在了黯淡下来的光线中,再看不真切。

    我转身走开,走了几步后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修长玉立地站在逐渐亮起来的灯光中,目光一直跟着我的脚步游弋。

    这姓陌的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他刻意做些惹人非议的事来,难道就是为了让我多留些时日?我留下来又有什么好处?

    不过,他说的,的确教人在意……

    以玉娘那温软性子,即使对我心存疑虑,也不会开口抱怨。她虽不说,我也不能不理会。最最麻烦的,她的病因还没寻出,若我现在离开,她再病发可如何是好?

    头疼。

    到了用晚膳的时候,我特意去厨间将玉娘的晚膳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才亲自端过去,但是才送到门口,小梅便把我拦在了门外,表情冷冷地说玉娘刚已经用过膳了,现已歇下,谢绝打扰。

    我问她有没有好好检查过膳食,她爱搭不理语中带刺,绕着弯儿嘲讽我背后捅刀子。我看她态度如此,最后问了句玉娘现在的身体好些了没,见她勉强地点了点头,我才放心地离开了。

    接着好些天小梅都不让我多接近玉娘的房间,总是见各式各样的大夫们出入玉娘的房间,从表情也看不出她的情况是否乐观,陌鸢前后也来过两回,见我在外头眼巴巴地瞅着,也不领我进去,惹得我心下焦躁得很。

    又是一日早,我还在玉娘门前等她起床,看能不能趁小梅不在钻个空子溜进去。我正计划着,中庭外便响起了一阵喧闹。

    爱凑热闹对我而言是个改不掉的恶习,如今听这动静,我便拔着腿往外跑去,抻着脖子一看,居然是青珏公主驾临。

    她依旧衣着华贵,满身珠宝玉坠,走起路来那叫一个步步生风叮咣乱响。她在花园子里踢着石子,脸色差得连上好的妆容都掩盖不住。

    我猛地一缩脖子,她今天必然是来寻姓陌的发展奸/情的,偏偏这时机不对,今日姓陌的上早朝尚未归。

    这个祖宗,少惹为妙。

    我刚想走,谁知她如同长了火眼金睛般一把抓住了我抻出去的头。完,我现在撤回的动作僵在半路,腿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青珏公主眼珠转了转,然后欢快地朝我跑来,倏地握住了我的手。

    哎呀我的天,惶恐死民女了!我睁大双眼看着她,心里有个想□了一万遍:这货今天没吃药?

    她嘿嘿一笑,“前些天是我冒犯,我母妃既然喜欢你,我也该喜欢你,陌鸢哥哥喜欢你,我就更该喜欢你了。”

    我想不通这逻辑,“你从哪儿看出来陌渣喜欢我了?”

    她娇俏地嗔我一句:“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啊,我那么想要陌鸢哥哥喜欢我,他却对我完全不动心,我对你嫉妒着呢……”

    我叹着气,一想到她尚不知自己被母亲安排进了这样一场盛大的血亲中,十分无辜,对她的嫌恶便被暂时抛到了云外天边。

    青珏公主四下看了看,然后凑到我跟前,小心翼翼地说着:“我心情不好,你跟我一起进市井里转转吧,听说安京河道边的天方大街边开了个新的酒馆,聚集了不少卖唱说书的讲名人轶事,最近一场好像有关凤七蟾!”

    我无语,她这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转变总得给我点时间适应吧,对于我这种换了茅坑都得便秘五天的人而言,真是太他大爷的糟心了。

    她见我沉默,便扬起了柳眉,得意洋洋道:“看你这土包子,肯定不知道凤七蟾是谁。他可是凤鸣孤城的城主,享誉天下的嗜血名剑,据说长得天人一般,感兴趣吧?”

    “哎哟,呵呵。”其实这句话的完整表达是:哎哟妈呀小凤仙天人一般?天人一般戴什么遮羞面具?我那个呵呵这**凤七蟾的仰慕者脑子被屎糊了吧?我为难地摸了摸后脑勺,“我对他无感,您自便。”

    青珏公主觉得我是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土包,于是扯着我便出了门,为了行走方便,她还特地找随从拿了两套男人的行装。

    我拿着衣服想了想,反正一时半会儿玉娘也不会出事,就暂时放松警惕一天也无碍。而且这公主一看就是个比我还包袱的事儿精,脾气也不咋和善,能顺着她便顺着吧。

    换好衣服出了陌府的门后,她便厉声遣走了身边的随从丫鬟,然后带着我兜兜转转,来到了她所谓的安京河道边的天方大街边的新酒馆。

    那酒馆规模奇大无比,硕大的酒楼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清水楼。

    好几个打扮风骚的女子拿着香巾手帕,站在酒馆门前招摇呼喝,各种“客观进来呀”“姑娘们躺好了”“头牌今日卖初/夜”等等淫词艳调不绝于耳。

    青珏公主指了指那个酒馆,表情神秘,“这便是如今京城中最大的**。”

    我恍然大悟,**这词我颇有印象。有一次听外游归来的商人谈起,不解,问了湾长,湾长说是花香满园天上人间,问了林大婶,说是三条腿不安分的男人路经必入的骚窑子。他们解释得抽象,我再深入问时,他们都一致地敲了我脑袋,说我年纪尚小不要太荡/漾。

    如今这一见,真是感慨万分。

    “这里是男人寻花问柳的好去处,女子禁入。”她朝我使了使眼色,“敢不敢,跟我进去转一圈?看看里面那些小骚狐狸都是什么样的货色,能让男人们这样络绎不绝地往里钻。”

    28章

    虎躯一震,拉着她往回走,“你是女人,嫖什么鸡?”这个公主居然好这口,口好重。

    她一把扯住我,一脸的鄙夷,“那天看你抱起那染时疫的孩子,还以为你胆量多么惊人,原来也是个缩头乌龟,既然来了,不进去一次不可惜?”

    说完她便拽着我往清水楼里走,我力气比她小,来来回回三个回合还是输在她手上。刚到门口时两个女子便扭着蛮腰晃过来,对着我俩勾肩搭背。

    青珏公主平日容妆艳丽,如今腿了脂粉后仍然不负国色清秀过人,仔细看着也就像个细皮嫩肉的文弱书生。我比她糙得多,脸上还抹了些煤灰,所以更不会惹人怀疑,只是身材太过瘦小惹得一边的风尘女子好一阵调侃。

    我几乎是被拖着进了清水楼,拖着我的**女子花名为绣屏,刚把我摁到了座位上,她便笑呵呵地给我们斟茶,问我们要请哪位花娘,入包房否。青珏公主瞥了瞥清水楼大门边立着的一块花娘名册板,故作随意地问:“方才听你说,今日卖头牌的初/夜?你们头牌是哪位绝色?”

    绣屏掩嘴一笑,“公子可是奔着这个噱头来的?咱们清水楼的头牌处子花娘可多了,今日打头阵的是天下第一艺妓秦初约。”

    我一听,拿着茶杯的手晃了晃,不自觉地问:“秦初约既是艺妓,怎会卖身?”

    青珏公主也很好奇,“秦**不是画满居的台柱?难道跳槽了?”

    绣屏笑得更欢了,“不瞒公子说,咱们清水楼虽然刚起步,但幕后老板神秘莫测,有好几把刷子,挖角各大**头牌可谓信手拈来,如今许多这行里冒尖的新人都出自咱们清水楼,所以你们算是来对了地方。至于秦**……”

    她叹了口气,朝中央的圆台甩了甩手帕,“她是例外,今夜的头牌中仅有她是为了赎身,她可是一块肥肉,身价高得吓人,李妈妈哪里舍得她走,不过她素来清高,脾气也倔,李妈妈也只好放任自流了。虽说美人泪英雄冢,但天下间真正愿意斥金风尘的能有几多?”

    我心里唏嘘,青珏公主却十分感兴趣地笑起来,一拍桌子说道:“我只闻她大名,尚未见过一面,若是她长得合我心意,我便把她收了去。”

    绣屏那个眉开眼笑,连连称款爷款爷,毕恭毕敬地问我们需要什么酒菜,青珏公主随意在单子上指了几个价格惊悚的菜,便挥手让她下去了。

    青珏公主啃着瓜子,“哎,你去花名册那儿看看今天的活动阵容如何,我担心会有皇亲贵族来坐场,万一认出我来就完了。”

    我得了令,走到花名册板前看了眼。

    上面整整齐齐地挂了好几排绿木竹牌,上面写了不同花娘的名字,秦初约的牌子挂在十分显眼的首位,牌子上还系了一圈艳红色的花球和铃铛。她后面的几位有赛昭君,白荷,和月姑,也不知是我孤陋寡闻还是他们名声未噪,总之我半分印象都没有。

    依绣屏的说法,这些算是后起之秀?如果是的话,这阵容应该不算大。不过光凭秦初约一人,都有足够的吸引力,所以到底会不会有皇亲贵族来观场,实在不好估测。

    我默默记了几个名字,便回过头去,但陆续进来的客人们将我挤在了外围,我伸长了脖子寻了半晌才看见我们的位置。恰巧,青珏公主也频频往我的方向看了好几眼,然后拿着绣屏刚端上来的酒杯晃了晃,又嗅了几下,才笑意盈盈地放下。

    我穿过熙熙攘攘的人**回到位置上时,她挂起了一脸无害的笑意,问:“怎么样?”

    “不怎么样,除了秦初约,其他的我都不认识。”

    她挑着眉“哦”了一声,也没追问我那些所谓的不认识的头牌姓甚名谁。然后将那个酒杯拱到我跟前,“这可是沉窖二十年的万花红,宫里进贡的也不及这个醇香,尝尝?”语毕她也举了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赞了好几声。

    我未饮过酒,小凤仙也不嗜酒,据说这玩意儿能迷乱心智,也不知是真是假……青珏公主见我犹豫,眼眉一横,道:“这可是我亲自为你斟上的,别人可没这福气,怎么?不愿意喝?”

    我为难了,想的问题比较现实,万一待会儿醉了,被人占了便宜那多吃亏?但碍于她逐渐凶狠的目光,我只好勉强地端起酒杯一点一点地抿。

    这水酒入口辛辣,嘴边肉壁顿时感到如针刺一般的疼痛,只用舌尖舔也呛口得很,酒味儿还会在嘴里蔓延开一股难以言说的苦涩。我只稍稍咽了一口,便一直咳嗽不止,眼眶泛泪。

    他大爷的,老娘宁可喝马尿也不要再碰这个玩意儿!

    她见我出糗,笑得开怀,还时不时地帮我拍背顺气,“过些天要落雪,天气凉,喝这个能暖身,”她朝我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有没有觉得浑身燥热?”

    我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一口酒下肚果然暖和了许多。“挺暖的,不过我喝不惯,我就是穷命,喝不了好东西。”

    青珏公主坐直了些,上下打量我,“你……没觉得难受?没觉得下面异样?”见我摇头,她把我的酒杯一把抓过去,嘴里嘟哝起来:“明明下了三倍效用的春情,怎么会没用?”

    因为清水楼的活动即将开始,周围一片人声鼎沸,我没听清,便追问了她一句,她诡异地看了我几眼,冷冷说没事。

    我没做她想,只当她脾气与小凤仙那般古怪,到了犯病的时候。

    恰时,四下也喧闹开来。

    李妈妈是清水楼的老鸨,半老徐娘一个,却也算风韵犹存,她摇着绣扇一扭一扭地从楼上走下了中央圆台,正儿八经宣布:“今日,清水楼为酬谢客官们的鼎力支持,特办一场花魁之宴,咱们清水楼的花娘们可都是含苞欲放的新新美人儿,谁能拿到美人儿的初/夜,钱说了算。”话尽,便引得大家一阵热烈的掌声。她示意大家停下,然后开始介绍即将登台的女子。

    既然秦初约不是第一个,便必然是压轴。我心想完了,要想等到这第一艺妓,至少得耗上两个时辰,跟青珏公主出来这一趟果然是我脑筋打结了。

    来泡妞的男人们热情高涨,拿着自己手里的银票或金锭子来回甩,希望能得到台上唱曲的美人儿垂目。连番换了好几个女子,都顺利卖了出去。我看了看台下最终敲定价格的男人们,再悲哀地望了一眼卖初/夜的**花娘,大抵都是些美女配野兽的组合。

    我越看越没耐心,几番催促青珏公主打道回府,她却无动于衷,非要见秦初约一面。

    于是左顾右盼,总算在第二个时辰末等来了。

    当秦初约从楼上步步下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亮得发直。她依旧是那身浅淡出尘的打扮,狐裘卷领,雪白色的毛袄大罩子将她的身子牢牢包裹住,倒徒生了一股幽然神秘的气质。

    她是哑巴,听了大家对她疯狂的呼喊也只回以浅浅一笑,再无更多神色。 她默默地将琴从绸布中取出,立在圆台上的长椅上,她的手,仍旧紧紧裹了一层白纱。

    我十分好奇,不知不觉嘀咕出声:“秦**的手怎么了?这样的手怎么弹筝?”

    青珏公主白我一眼,表情明晃晃写着土包子三个大字,“她的传闻没听过?”

    29章

    “她的传闻没听过?”

    我本来都蔫了,如今又振奋起来,“什么传闻?”

    青珏公主朝我靠近了些,几乎用喊的我才能听见她在说什么,“秦初约算是我所见过的最独树一帜的艺妓,她深居简出,出演的场次极少,但次次都满堂叫座。她于两年前横出,身份一直无人查清,她的手更是一大特色,至今无人亲眼见过。据传她琴技超**,是因为曾经受过十分严苛的训练,但因为她容色绝佳甚为出众,被他人妒忌下毒,手已溃烂仅余下白骨,她如今拨弦全都依靠玳瑁。”

    我听得目瞪口呆,青珏公主见我被唬住,然后笑出声来,“这你都信?傻了吧你?”她又喝了口酒,“这些江湖传闻没几个可信,如若她的双手皮肉尽失,岂不相当于废手?哪里还能拨弦?”

    我看向圆台上缓缓撩勾琴弦的秦初约,她的眉眼随着轻柔的韵律微动,偶尔一阵风过衣间,拖出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来。四周悠扬的乐曲环绕,连众人的呼吸声都显得绵长缄默。

    一曲终了,我也没听出是啥调,只见那**色域迷眼的男人们附庸风雅地喊着好一曲长相忆,再来一阙花恋蝶。

    李妈妈见状连忙走上圆台,将众人躁动的情绪安抚下去。

    “众位客官,若你们能够将秦**的人买去,日后想听多少就听多少。”

    台下站起一个啃着猪蹄的男子,他抹着嘴角的油大声问:“要与秦**欢好也可以?”

    顿时众人一阵哄笑。

    李妈妈也跟着哈哈一笑,“那是自然,任你们为所欲为。只是……”她的眼往那男子的腰间钱袋中瞥,“你拿得出足够的银两来买下秦**么?”

    那男子被激怒了,当即甩了猪蹄,拍拍胸脯骂道:“他娘的你看不起老子?”然后从钱袋中拿出好几锭黄金摆在桌上,“老子有的是钱!”

    李妈妈大致算了算,然后挂出一副冷笑的表情,“你那些钱,还不够买秦姑娘的洗脚水。”

    我吓了好大一跳,忍不住心中悲凉。那亮闪闪的金子少说也有二三十两,这些够我吃一辈子葱油饼和稀米粥的钱,居然还买不起秦初约的洗脚水……是她太金贵还是我是活得太糙?果然成长环境决定命运。

    那猪蹄男被众人唏嘘下去后,各路虎视眈眈的真款爷便开始摩肩擦掌往上叫价了。十万,百万的黄金节节高升,听得我一阵心惊肉跳。

    我如今想到烧给陌奶娃的那条丝巾就后悔欲死,如果那丝巾真是秦初约的,卖出去说不定可以买下一个跟缙云湾差不多大的村庄,他大爷的我翻身做地主啊!

    青珏公主也跃跃欲试,看着大家彪价码她眼里闪着精光,偶尔跟着嚎一嘴。

    我不解地问她:“男人把她买回去就算了,你凑什么热闹?”难道买回去当粗使丫头使唤?暴殄天物遭雷劈。

    “她琴技超**,留她给我做指导,再说,这么漂亮一姑娘,留着也赏心悦目,有需要时还可以将她送人套人情。”

    “……”

    我本还觉得赎身是件脱离苦海的好事,现下突然了然,秦初约若是真将自己卖了,似乎并不比如今的生活好到哪儿去,简直是从狼窝跳进了熊洞。

    直到最后两百八十万两黄金再无人能往上抬高时,青珏公主才拍案而起。

    “我出五百万两!”

    此话一出,大家的眼比看见秦初约时还要直。

    见绝世美人令人惊异,见绝世款爷更令人咂舌,何况是那么细皮嫩肉的绝世款爷。如果大家知道她真身其实是绝世富婆,眼珠子都要掉了吧。

    青珏公主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男人姿态,伪装起来格外逼真,她一脚踩在椅子上,朝秦初约抬了抬下巴,“美人儿,你跟了哥,吃香喝辣无所不能。”

    李妈妈的嘴简直要咧到脖颈后去,她连忙转头问秦初约意下如何。出乎众人意料的是,秦初约盯着青珏公主看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才微笑着摇了摇头。

    青珏公主从小养尊处优,从未被当众拒绝过什么,如今热脸贴了冷屁股,脸色极其难看。但碍于如今身份不好发作。她不甘地坐下,白了秦初约一眼,道:“没眼光,长得再好看也不过是个身份低贱的烟花女子,给脸不要脸。”

    我皱起眉,着实听不惯她那些刺耳的字眼。“我倒觉得她眼光挺好的。”

    她的眼立刻竖起来,不满地看着我,看样子想恶训我,偏偏她的声音被下一刻哄然而起的声浪淹没下去,我半个字都没听见,围绕在耳边的全是男人们迫切的问话:

    “秦**,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就是,万一我们出了价你不愿意,岂不白忙活了。”

    “喜欢哪个男人你就指一指,只要是你看上的男人,倾家荡产也必然会带你走!”

    李妈妈挨不住大家起哄,转身对秦初约耳语了几句,秦初约听后,视线一转,似乎开始在人**中搜寻。她的目光流转得极慢,一寸一寸,拂过每个人的脸,那蜻蜓点水温润柔和的眼神如同轻盈的火种,每过之处都会燎起一片密集的火热。她的视线停驻在我身上时,我的心咯噔一下开始跳得狂乱。

    不会吧……

    结果,她看了我好一会儿,轻轻抬了抬手,朝我的方向指过来。

    顿时我强烈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杀气……大家不约而同地转向我,目露冷光。

    我简直连哭的心情都有了。秦姐姐啊,我才夸了你眼光好,你这不是打我的脸么!

    青珏公主显得尤其不解,她彻底怒了,“她?你确定是她?秦**,你手残了眼睛也废了么?”

    秦初约收了琴便朝楼上走去,走到一半时还回头望了我一眼。

    李妈妈兴高采烈地奔过来,推着我往楼上走,“这位爷可有福了,赶紧上去享受春宵一刻吧!”

    我情急之下拉了青珏公主一起,结果我们两人都被李妈妈关在了一个雅间。

    雅间里燃着浓烈的熏香烛火,锦屏暖帐,红灯玉帘。地上的软毯踩着都觉得脚压力太大。我讪讪坐着,手指交叠来交叠去,像等判决的小贼,心虚不安。

    青珏公主等了一小会儿耐不住了便对我道要出去透透气,还说秦初约约的是我,让我好好享受。我想回陌府,她却拦住我,劝我说难得来一次得玩尽兴,钱她会付,而且若是现在走相当于不给秦初约面子,很掉人家第一艺妓的身价。我觉得在理,便眼睁睁地看着她闭门而去。

    谁知大约过了半刻钟都没人来,我刚想推门出去看看,便有几个彪形大汉破门而入,李妈妈走在最末,掐着腰往我跟前一站,一脸黑,她倏地伸手来把我的裘帽摘了,我的长发便随风散落开来。

    我连忙把裘帽戴回头上,心想糟了,她怎么知道我是女的!

    李妈妈眼一眯,端详了我好一阵,“你哥哥欠的酒水钱,就由你来还。”

    “什么哥哥?我没有哥哥。”

    她嗤之以鼻,“你哥哥都把你卖了,你还装什么无辜小白莲?”语毕对大汉们使了使眼色,“她哥说她是处子,带她去楼下的内室找南婆验验,看有没有开过苞。”

    他们上来用力架住我,我挣脱不动,只好大声辩解:“你抓错人了,跟我一起来的那个公子,待会儿就会回来寻我了!”

    “那位公子自称是你哥哥,带你来这儿,就是要把你卖给清水楼。你们还欠了一坛万花红,就从你接客的第一笔赏钱里扣吧。”李妈妈上前来摸了摸我的脸,“皮肤还行,长得也算白净,好好赚钱啊,我的女儿。”

    我如果被当头棒喝,这才明白过来,青珏公主把我丢下了?还卖给了**!我拼命跟李妈妈解释,但她摆着无所谓的嘴脸讽道:

    “你们到底有没有关系,我不管,他既然卖了你,你就是我的。想逃,便是死路一条。”

    后来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压到了一个底层的暗室里,他们口中的南婆上来三下五除二便扒了我的裤子,扯着我的腿看了许久,便把我丢在了那屋子里,独自出去跟李妈妈报告成果去了。

    我隐约听见李妈妈在门外说着是完璧就好,不然还不值钱。完璧……就是处子的意思?我震惊了,我还是处子?

    他们在外窸窸窣窣说了一会儿,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一切又恢复了寂静。我上前扯了几次铁锁,喊破了喉咙也无人理会。看着头顶天窗的天色逐渐黯淡下去,四周的空气也愈发的寒气逼人,不知不觉便心灰意懒了。

    我倚着墙面坐下去。

    死了算了。

    湾长你个节操掉了一裤裆的老不休,欺骗我说世界美好,美好你个大头鬼……下一世如果有机会做了湾长的老婆子,我必然天天罚他跪铁链,外加辣椒水蜡油伺候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上的锁突然动了动,我猛地回头,登时呆愣在原地。

    秦初约拿着细长的针,对着锁芯撬动几下,只听锁里咔嚓一声,便开了。她跨进门来,眼睛明亮如炬,裙子拂在地上牵出一片蒙尘。

    我拍拍屁股站起来,“秦**……你是要救我?”

    她面不改色地过来拉起我的手往外走。我跟着她不知该作何反应,心突突地跳,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她该不会真的喜欢我吧?我当男人这么有魅力?

    我跟着她在一个暗道里绕来绕去,她神情自若,如同带着迷路的孩子的母亲。我放心不下问了句:“李妈妈会找你麻烦的,还是带我回去吧。”

    秦初约回头看了我一眼,拽着我的手紧了紧,看我严阵以待的庄重表情,她笑起来,继续带着我在暗道里转,未臾,便到了通口尽头。

    这暗道连着一个林子,我们就站在一个不高的坡上。我仰头朝远处望过去,那边一片灯火通明,应该就是中方大街的夜市。我心里揣摩了番,也不知男人说话一般都是什么口吻,于是只好学着陌鸢平日的模样,朝她拱手鞠躬道:“秦**,你的大恩大德,沈某没齿难忘,就此别过,他日天涯再见。”

    我刚转身,衣袖便被人轻轻拽住。我不明所以地回头看秦初约,她抿着嘴,眉眼间一阵闪烁。表情里有微微的担忧,似乎十分不放心。我摸摸她的脸,笑道:“我福大命大,**勿挂怀。”

    语毕便下了草坡,沿着小路走到了城区围墙前,翻过去时,我回望了她一眼,结果那里早已没了人影。

    本想直接跑路,但是一想,终是得见一见玉娘才能彻底安心,于是还是折回了陌府的方向。

    一路兜转回了陌府时,里头耀眼的火光尤其亮眼,一串一串的火把从走廊里穿行而过,人们行色匆匆,混乱的脚步声打在心上将莫名沉重的心情愈发粘滞。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我急忙跑进府中,从人潮中随意抓了个小厮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小厮抹了抹额际的汗,“老爷和玉夫人……遭奸人所害,殁了。”

    作者有话要说:还是剧情君,过度得我痛苦无比……

    大家有节操点好么!不要因为没有小凤仙就不冒泡!我那个蛋痛- -

    【姐妹无节操记】

    包袱:初初,来来来,听一个从几千年后来的叫尔妍的没节操的女人说,这东西可以避孕,我都研究了一晚上了,不明白怎么用,你帮我研究一下。

    初约:0.0

    包袱:这东西,软绵绵的,怎么用?

    初约:=.=【看了看,然后淡定地把手指套进了进去】

    包袱(愣了一会儿):(pД`q。)·。'初初你的智商太凶残了……【她是真心崇拜看一眼就懂怎么用的人】

    =======================

    包袱:凤仙花,这个东西……你下次戴上吧!

    小凤仙(皱眉):避孕?

    包袱:(pД`q。)·。'゜ 你的智商也太凶残了……【她虽然崇拜看一眼就知道怎么用的人,但是更崇拜看一眼就知道用来干嘛的人】

    30章

    殁了?

    陌老儿的死还可以理解……玉娘怎么会呢?难不成小凤仙看陌鸢有老婆心里嫉妒难忍才杀之而后快?他杀人的理由虽奇葩,但这条也未免太奇葩啊!

    我顺着人潮往大堂里跑,大堂外围站了一**人,有侍卫有家仆,将偌大的屋子围得水泄不通。我从人墙里挤进去,站到最内层才看见大堂中央躺了两个人,皆被雪白的布铺盖了个严实,其中一个身形较大的应该是陌老儿,他的姿势似有些蜷缩,脖颈处的布渗出了斑驳的血迹,如红梅般点滴晕染,死前该是痛苦非常。而另一个娇小些许的,应是玉娘了……小梅就跪在尸身旁,泣不成声。

    陌鸢背对着门口站在两人的中间,双手还拿着一张信笺,皱皱巴巴,像是刚被捏紧又揉开的模样,四周都站了好些官兵和一个仵作,气氛空间凝重。

    过了不一会儿,陌鸢淡漠的声音传来:

    “验。”

    仵作得了令,战战兢兢地弯下腰,将盖在陌老儿尸身上的白布翻起,把陌老儿的下巴别过去些后,一条纤长的剑痕乍然出现,仵作又检查了遍陌老儿周身,才道:“陌老爷是被人一击毙命,血流喷涌不止而死。颈上伤口周围的皮肉虽外翻,但并不狰狞,说明伤口是生前所致,而且,这种伤口细密平整,位置精准,该是被利器所伤,若属下没猜错,凶手定然是用剑好手。”

    “继续。”

    仵作抹着颊边的汗,走到玉娘的尸身旁,揭开白布的瞬间,我便忍不住别过了头。

    他这回耗的时辰较长,频频吸气,似乎十分不解,用银针在她身上摆弄了许久也未果。“玉夫人……印堂染黑,面唇发青,指甲也毫无血色,依模样看,极像是中毒,但奇怪的是,身上并无一处能试出毒性。”仵作问小梅:“最近玉夫人是不是服用了什么古怪的食物,或是接触什么异样的物什?”

    陌鸢转过身来,一抬眼便抓住了站在人**中的我,不过只匆匆一眼,便转了视线。

    他的眼神与小凤仙一般难以琢磨,不过,我虽看不明人的眼底是什么情愫,总能分辨出眼底有没有情愫。他那双微挑的淡然眸子,哪里有一分一毫的痛苦难过?

    “你是玉儿身边的近身侍婢,一五一十说,若有隐瞒,定斩不候。”

    小梅被吓得不轻,眼里的泪滴溜溜地转,磕磕巴巴地答:“玉夫人自小世子揭难后便郁结难纾,身子一直未调整好……后来稍稍好了些许还是因为沈世怜姑娘……”她顿了顿,然后看向我,想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但……沈世怜姑娘……曾赠予玉夫人一个香囊袋子,还有,玉夫人身体欠佳卧床时,她还在玉夫人的汤药里加过奇怪的东西……”

    在场的所有人都回吸了口气,我忽地怔了,他令堂的,这矛头算是指向我了?

    陌鸢问:“什么东西?”

    小梅又瞥我一眼,“……她自己的血。”

    陌鸢手里的信笺被他再次揉进手心,嘶啦啦的清脆声响让众人皆是一颤。

    仵作走向我,让我伸手让他取血一验,我木讷地看着他将银针刺入我的指尖,他用银针在冒出来的血泡中轱辘了一圈,过了半刻,银针也无丝毫变化,他抹了少许血滴,浅尝后摇摇头道并无异常,然后转头问小梅拿我赠给玉娘的药袋。

    我的心原本已沉下去,又因仵作拿了药袋后皱眉的神情高高吊起。对我的血我真没把握,毕竟对不同的人效用不同也不无可能,但这药袋,万万不会出岔子的。

    仵作将药袋打开一看,眼睛随即瞪得极大,手一抖药袋将落在了地上,药袋中风干的紫雀罂粟花片尽数倾出。他急忙用白色的纱布将花片拢合好,惊异地看着我。

    “这位姑娘……你手中,怎会有紫雀罂粟?”

    他的反应让我更不安了,“这是他人给我的……有什么不妥么?”

    陌鸢的神色尽是冰霜,蹙眉的肃然模样如同修罗,“你夫君的?”他嘴角的弧度生冷,比小凤仙面无表情时还要可怕,“紫雀罂粟,乃虎耳树海独有的花种,枝桠花叶尽是剧毒,此花所栽之处万物皆枯,当今除了凤鸣孤城城民,何人能得之?你夫君,身份怕是不简单了。而你,又将药袋赠予玉儿,如此用意当真歹毒。”

    此言一出,哄然满堂。

    仵作小心翼翼地将花瓣置入一个陶罐中,点了火折子扔进去,还让人将陶罐埋进深土里。

    我全然不信,“不可能,这药袋我一直戴着,如果有毒,我……”话说了一半,我便哽在了喉咙。我明白了,我的血能祛毒,所以才一直安然无恙。小凤仙戴着的时候是为了压住花火风烈的毒性,我只当这是药材,并未想到是以毒攻毒之理。

    恰好此时,仵作又提点了一句:“陌老爷的伤口与前些时日接连死去的王公大臣们极为相似,兴许乃一人所为。”

    大家恍然大悟,然后乱作一团,“凤七蟾”三个字尤其响亮地在屋子里回旋。

    陌鸢凤目一眯,若仔细观察,最深处竟晕开了一片狡黠和嘲意。“你的夫君,是凤七蟾?他杀我父亲,你害我姬妾,分工得倒好。”

    他话说完,一旁的官兵便将我牢牢架住,摁着跪在地上。

    一股慌乱感在我脑海里炸开,真的是我害死了玉娘……

    我挣扎了几下,解释道:“我不知道这有毒,如果我真的想害死她,我送完药袋大可走人,何必留在这里惹你们怀疑?”

    陌鸢走到我大步迈到我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只怪陌某当初识人不清,如今,你还想为自己开罪?与朝廷要犯勾结,岂一个死字了得。”他摆了摆手,让人把我带下去等候发落。

    我被压走时,他眼角微低,淡然地瞥了我一眼。

    这姓陌的,如厮神色,太叫人疑惑。他不该愤怒么?不该懊悔引狼入室了?不该对我咬牙切齿恨不得杀了我?为何是这样一般,宛如一切尽在掌握的不屑和淡漠姿态?

    被扔到陌府大牢里后,我环视了一周,不由得感叹。

    这是我第几次深陷囫囵了?没有五六七八次,也有一二三四次了吧?陌府大牢比景州地牢好多了,起码没有蟑螂老鼠张狂地出现啃我脚趾。

    只有在这样的地方,我才能思绪清楚,才能从细枝末节中抽离出事情的始末。

    现在只要一闭眼,就会想起玉娘的毫无血色的脸,和僵硬而安详的表情。听说玉娘死得突然,只说要歇息一会儿,待小梅进去喊她喝药时,已没了气息。

    我至今也算阅尸无数,总有人说,在睡梦中死去的人,看起来就像睡着一样,这话就是狗屁,细看之下两种模样根本大相径庭。

    已死之人的脸,带着一股灰败的气息,细微的肌肉纹理都会定格在那一瞬,甚至连眉角不经意的轻挑都会被停止的时间留下来,看似平静实际上是一种低调的扭曲。

    玉娘那么娇媚如花的一张脸,如今恍如被涂抹了蜡一样生冷僵硬。也不知道……她死前有没有怨我。

    到了第二日早上,陌鸢孤身出现在了牢里,仍是一身素衣白袍,翩翩如玉。他将牢里的守卫都遣出去后,就只剩了牢门我和他两人。

    他跨进门来,薄唇轻启:“睡得可好?”

    我蹲在地上埋着头,没打算理他。

    陌鸢也不恼,走到我跟前,一把把我拽起来,“不想知道你会被如何处理?”他的眼神带着阴狠,“凤七蟾的女人,是不是早就做好死的觉悟了?”

    我甩了几遍没甩开,索性让他钳制着,“将军怎么舍得我死?死人,还有利用价值么?”

    他细细地打量我,猛地将我抵在墙上,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只余毫厘,甚至连他的鼻息我都能嗅出一股白兰香的气味。听说这家伙极其喜欢玉娘亲手做的白兰雪花糕,原来并不是空穴来风……

    “你杀了我姬妾,还敢出言不逊,有意思。”

    要不是知道他那丑恶的嘴脸,我真是要被他深情款款的模样感动得羞愤自裁了。我白他一眼,“杀她的人,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卿本》写得憋屈,有三次元的姑娘在看所以得注意尺度- -

    于是作者我忍不住开了个辣文,大家大家!大家敢不敢戳进去~然后包养之~包养的姑娘有奖~

    31章

    “你和陌老儿早就察觉我身上的气味不寻常,你怀疑我跟凤七蟾有关,才千方百计留我在陌府……甚至不惜赔上玉娘的性命,也要把这桩罪加诸到我身上来,简直恶毒之极。”

    我身上残留的气味,他都能敏锐地捕捉到,怎么可能察觉不出玉娘身上的气味?他既已知道,还放任玉娘如此死去,说他是凶手根本毫不冤枉。

    我眼睛里的光越发难以汇聚,模糊地看着面前高出我一个头的人,喃喃道:“将军既然喜欢玉娘做得糕点,为何不愿为此留她一命?她爱你,甘愿为你生子,却换不来你一丝恻隐么?”

    他嘴角弯得更甚,“你倒也不傻。”他朝我越贴越近,“玉儿是个好姑娘,早些去投胎,也好过跟着我惶度此生,这样做,不算为她着想?”

    我以为小凤仙已是我所见过的最奇葩的怪人,但眼前这个自负清高的男人比小凤仙还担得起这个最字。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逻辑?“不妨告诉你,我跟凤七蟾之间有血海深仇,你想通过擒住我来威胁他,还是省省吧。”

    陌鸢将我甩到一边,声音冰冷刺骨,“别太低估你对他而言的重要性,总之他的命,我要定了。”

    我的头撞在木桩上,疼痛难忍,看着他甩着雪白的衣袂离开牢房,真想对他的背影吐口水,可惜跟他对峙已经耗去了我大半的精力,再加上如今脑袋里昏昏沉沉的酸胀感来袭,不过半刻,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我几乎是被周遭的喧闹声吵醒的。刚睁了睁眼,眼缝里便强硬地塞进来了几丝强烈的日光,我用手臂遮住,待涣散的意识彻底恢复过来时,我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陌生又荒芜的地方。

    我靠躺在坡边,视线环绕了一周,除了黄沙和石坡,便是密密麻麻的人**。有的人躺在帆布棚下,看似奄奄一息,有的人忙忙碌碌地在四处奔走,运送水和事物,一脸的沙灰。

    这里……像是个凹下去的山坳?这些人,又是怎么回事……

    勉强撑起身子后,一旁有个大娘见了立马过来扶我。

    她头上绑着厚厚的头巾,穿得也紧实,冬末后,便是二月,虽快入春了,但还时不时地刮风落雪,好不冻人。

    “姑娘,新来的吧?”

    我嘴唇发干,也不知道多少天没饮水了,她见我有话说不出,极有眼力喊人端了碗水来,我急忙接过,一口饮尽,然后连连对她道谢。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抹着嘴角的水渍,咳了几声后问道。

    大娘惊了惊,“这儿是时疫禁区,用来安置患了红热病的百姓,难道姑娘不是新来的帮工?”

    我胸口似乎窜涌着一股热气,难受得紧,这里恰好是病症传染的重灾地,身子要抵御这样凶悍的病源,也甚是吃力。我倚着大娘站起来,经过细问才知道这大娘姓许,大家都喊她许嬷。这山坳里常住的人分三种,一种的病人,一种是甘愿照顾病人的家属,还有一种,是朝廷指派来的帮工,帮助病人家属共同看护病人的起居饮食和病情,帮工里有主动请缨的,也有被迫无奈的,毕竟入了这山坳,患上红热病就是早晚的事。

    许嬷将我送到了个安静的角落,还喊了正在为病人诊脉的大夫,那大夫朝我们这边望了一眼,然后收拾收拾诊箱便小跑过来。

    大夫是个年轻男子,满脸的稚气未去,高瘦清秀,身上的藏蓝色衣料染了不少黄土灰末。

    许嬷看他脸上有汗,扯了自己的衣袖便帮他抹掉,“若是太辛苦,便休息罢,这里的大夫中尚未倒下的就只剩你了,你再不好好照顾自己,我们依靠谁啊?”

    男子哈哈一笑,爽朗地说了句没事。

    此时,病人棚下有人喊许嬷去帮忙,许嬷走前零散地跟我介绍说这大夫姓朱,一个月前入山坳,为人极热情,医术高明。她还边走边回头朝我挤眉弄眼,看得我一股气怄在心口,差点厥过去。

    如果我没看错,许嬷的眼神在说:难得找到个三条腿的好男人,你俩凑合凑合。

    我的脸上刻了“饥渴”二字么?

    朱大夫把我的手拉过去,摁了摁脉搏,说道:“你只是气血亏虚,多休养两天便好,这里的药材稀缺,且都得留给患病的百姓,所以你得靠自己慢慢调理了。”

    我刚要收回手,他却猛地又拉住,细细捏了一遍我的脉搏,皱着眉,低声念叨:“怎么不太对劲儿……”

    我低头看下去,发现他的手背上有个熟悉的云烟图案,他刚要问我什么便被我开口打断:“你是凤鸣孤城的人?”

    他吓得猛地扔了我的手,我的手被他甩到地上,骨节刚好砸在石头边,疼得我喊了一声。我本想骂他一句,见他被我吓得满脸苍白,我便了然了,然后揉了揉手腕的关节,漫不经心地损他:“瞧你那点出息,比我还废。”

    朱大夫抱着诊箱凑到我身边坐下,挑着眼眉,紧张地小声询问:“同道中人?”

    我见他狗腿的模样,霎时间有了戏弄他的心思,于是握了握他的手道:“幸会幸会。”

    他也傻,立刻摆出苦逼的表情跟我哭诉:“我在这里没被组织发现,是么是么?听说最近首领亲自出了任务,城中管理松懈了许多,应该不会抓到这里来吧?”

    “你犯了什么事?”

    他的脸纠集在一起,咬着衣袖不知所措起来,“我……任务没完成,我都在城外晃荡了半年了,前段时间收到教头发来的最后通牒,要是一个月后再不归,就以叛城论处。”

    我眨眨眼,“你接了什么任务难度系数如此高?”

    “生面猎头任务。”他看我一脸不解,终于怀疑起来,看了眼我的手背,然后瞪起圆溜溜的双眼,一副受人蒙骗的愤恨神情,“你、你、你!”

    我想着,反正眼前这姓朱的怂货看起来也不是很厉害,估计就是个不可多得的软蛋奇葩。于是我便无赖地翻着白眼,骗了就骗了,他能怎么的?“我什么都没说,是你自己太自来熟。”我砸吧砸吧嘴,“你一个杀手,居然猫在这儿济世救人,生面猎头任务到底多凶残才把你逼到这份上?”

    见我如此不耻下问,他也就天真无邪地回答我:“生面猎头,就是新手,每个新手都要经过最终考核才能正式入行,这考核就是生面猎头任务。我压根儿不想杀人,现在让我出城拿十个人头回去,简直跟要我去死一个效果。”

    “你不想杀人,他们还能逼你不成?”

    他也十分苦恼,搔首挠头,“挑选猎头的时候只看筋骨体质,若是被选中却拒绝的话,那就相当于不愿为凤鸣孤城奉献终生,那么便不配拥有凤鸣孤城的庇护,要驱逐出城的。”

    我听得下巴都掉了好几寸。凤鸣孤城这什么破制度?所谓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怪不得那么多人想暗中害小凤仙。

    不过,这世上没有白捡便宜的事,这城中的如云高手们宛若在凤鸣孤城的上方架起了一个屏障,将一切腥风血雨挡在了城外,你既然要享受这安逸的待遇,自然也得为之付出什么……

    想来想去,我也没找到好的安慰措辞,于是拍了拍他塌下去的肩膀,“就躲在这儿吧,老娘帮你保密,怕死之心人皆有之,你再废我也不会嘲笑你的。”算起来,这满山坳的病人,还比外头的风云变幻阴谋诡计可爱得多。

    他顿时喜形于色,真不知他是心宽无惧还是没心没肺,“我姓朱,叫笑天。”

    “朱笑天……此名甚好。”我眉角不停地抽,油然而生一股不忍直视的感觉。凤鸣孤城的人,起名的水准真是让人扶额。没个煞啊冷啊血啊之流起恐吓效果就算了,这种一听就忍不住噗哧的名号,难道是打算在执行任务报上名后,先把猎物笑到失去一半的战斗力么?兴许是种战术吧……

    “沈如花。”

    我一直觉得“沈世怜”愧对于我一身豪气,以我这深明大义的性子,用这么个晦气文艺的名岂不埋没?如花,此名又富贵又三俗,太他大爷的对我口味了。

    朱笑天一听完我名字,脸就开始涨红,嘴角抽搐的频率明显是嘲笑的节奏,我恶狠狠地抓过他的衣领,“老娘没开涮你名字二百五,你少来笑话我名字没品。”

    许嬷忽地朝我们喊过来,说是又运来了几个病者,速去帮忙。我也闲得慌,于是拍了拍屁股,便要走过去,朱笑天连忙跟着站起来,跑到我跟前。

    他摸着下巴,“你不害怕染上红热病么?刚来的女帮工不是要死要活就是闷闷不乐,像你这么积极的,少见了。”

    我无所谓地笑起来,“你这么怂都不怕,我怕什么?”

    朱笑天又凑到我旁边,这举动被许嬷看了便一个劲儿咯咯地笑,“你怎么知火云烟图是凤鸣孤城的标识?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他做了抹脖子的动作,“都在下面。”

    我把他耳朵拉到我嘴边,呵气道:“我说我认识你们城主,你信不信?”

    “吹吧你,我在城中出生,城中长大,六首领倒见过好几面,七首领连根毛都没见过,你一个外人哪有这福气?”

    “不信罢了。”

    他还想追上来问,却被一旁的壮汉抓去看另一个急患,便不了了之了,我朝许嬷的方向跑过去,忽然觉得四周飞扬起了一阵风沙。山坳里虽有涡旋的风,却时常气流停滞,所以很难卷起尘土,我觉得眼睛难受便遮了遮,结果眼角瞄到山坳上的土坡上似乎站着个人。

    那抹黑色的身影极为熟悉,仅仅一闪而过,风沙停下后,早已人去无踪。

    是我眼花了……还是小凤仙真来过?

    一思及此,我便稍稍有些情绪低落。

    他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出现在我面前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男主正式回归,不好意思把他藏匿了那么久,也是剧情需要哈

    挨个嘴嘴。

    看文不留评,节操会掉一裤裆的……( ﹁ ﹁ ) ~→

    32章

    尽管天凉,但红热病扩散的速度超乎想象,每日都有几十位新染时疫的病人被官兵送来。帮工的数目不多,其中还有不少也染了病,山坳里的情况逐日恶劣。

    我被许嬷安排给了朱笑天打下手,于是天天跟着他来回在各个棚架中间。他虽然怂,却尽心尽力,行医的本事也了得,虽不算华佗再世,也勉强撑得起大家送他的妙手仁医这个称呼。我一喊他的名字就容易笑场,他与我共勉,于是我只喊他笑笑,他也只唤我花花。

    这称谓在许嬷听来又是一阵喜上眉梢,有时空闲下来许嬷还特地跟我耳语说,她已经多年没见喜事了,天天在山坳里压抑的很,指不定我跟笑笑能成这山坳里第一对夫妻。

    我每每都呵呵一笑,然后跟着她打哈哈。有时兴致来了还会对远处正忙着煎药的笑笑招手,道:“来来来,美人,给哥跳个舞扭个腰,哥就娶你回家。”

    笑笑也是个经得住调戏的,立马没有节操地扭着僵硬的腰,然后拿着把勺指我,掐着嗓子喊:“大家为奴家做个证,如果花哥哥食言大家就阉了他。”

    结果往往是惹得大伙儿哄然大笑。

    我们打情骂俏眉来眼去已成习惯,大家也都当笑料看,不知不觉气氛倒欢快不少,起码比我第一次所见好得多。

    在山坳里,日日都会撞上一些令人感怀颇深的场面。上回有个官宦家的小公子染了疫病,送来时便已然奄奄一息,他的父母在外头哭哭啼啼了许久却还是离开了,从此再也未来过。还有个大前日进山坳的农汉,他的娘子虽未落一滴泪,还对他冷言冷语,结果昨日农汉病情加重,没了气息,他娘子闻后便一头撞在了石尖上殉情而去。

    人就是奇怪,没有真情实意的人,喜欢伪装出情深意重的嘴脸,有真情实意的人,反而总做出寡情淡漠的模样。

    今天又来了不少人,我累极,便倚在药炉边埋头休息,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对着炉口,才扇了几下蒲扇便被人夺了去。

    我抬头一看,笑笑正蹲着帮我看火。

    “昨晚你又没睡吧?三更半夜地嚎什么歌?”

    我白他一眼,“新来的小总角害怕睡不着,我不得哄哄么?要是他一直哭一直哭,看你们谁还能睡,我这是为病民们做贡献,别不知感恩了。”

    他笑起来,“还有力气跟我斗嘴,不错啊。”但很快便敛起了神色,满脸严肃地教育起我来:“你多少天没好好休息了,要为病民做贡献得有个能做贡献的体质,不过你也奇怪,看似挺虚弱的,但是居然没染病。”

    这个人,就是不念着我好,敢情我真倒下了他就开心了?亏我还天天偷偷摸摸地在他的吃食里放点血。要我用血救那么一堆人,恐怕我得干涸而死,只要大夫不倒下,终究还是会有希望的……

    我正要垂下头继续小憩,山坳口那边便传来了吵闹声,我抬眼望过去,人**满满地围在坡上,似乎有热闹。

    若在平时我定然拼了老命也要去围观一把,但今日体力欠缺,我只好颓丧地坐着遥眺。

    隐约见到门关出涌进来不少士兵,头盔上的红缨晃来晃去好不扎眼。

    这是来了新病人?看着好像是个大人物……

    笑笑也很感兴趣地看着,烧了蒲扇都没留意。我正兴致勃勃,忽地百姓们便集体下了跪,我的心情全被那头出现的人影浇没了。

    人**被官兵们分在了两边,中间便隔出一条宽敞的道来,陌鸢站在道中央,一身织紫华裾,卓卓而立。

    他扬了扬手,众人便恭敬地站了起来。

    “他大爷!”

    我眼一瞪,然后立马拍屁股躲到笑笑身后。笑笑不明所以地看着我,“你情夫?来捉奸?”

    “情夫你个头。”我抓紧他的衣角,“帮我打好掩护。”

    这个姓陌的,居然不顾自己高贵的身份,躬亲进到如此危险的地方,当真是不要命了。为今之计只有藏好,他把我扔到此地任我自生自灭,要是发现我还没死,抓我回去少不了重刑伺候吧。

    其中有个官兵,抓了许嬷问了什么,许嬷先是摇了摇头,然后朝笑笑的方向指了指。

    陌鸢眼神便跟着往这边望,接着便迈步走过来。许多官兵跟在他身侧,这阵仗让四下的百姓们都傻了眼。

    我心想糟糕,便听见刚从前线退下来,朝各个角落喊人来看热闹的几个帮工兴奋地说着:

    “哎哎哎,大家快来看,陌将军来找心上人了!”

    还有人不解地问:“什么心上人?”

    “刚刚陌将军说,他的爱妾贪玩偷跑出府,被歹人骗来此地做帮工。将军真是又帅又温柔,还对大家说谢谢对爱妾的多日照顾,今日便领她回府,不再给众人添麻烦,而且他还要拨重金修整山坳,给大家买好药材买好粮食!”

    “居然亲自来到疫区,就为了接爱妾回去么?真是用情至深啊,哪个女子能得到这样的对待,真是前生积德行善换来的。”

    我一听,一肚子酸水都要吐出来了,陌渣敢不敢别这么露骨秀恩爱?玉娘才刚出棺没多久,他便又有了宠姬,真是薄情。而且还借着此事大肆收买人心,为自己堆声望,不要脸。

    说不定还是他一手策划的戏码,也就这些纯良百姓们买他的账。

    比较神奇的是,陌鸢的方向,似乎是笑笑?

    我震惊了,不自觉地捏了捏笑笑的手臂,问:“你情夫?”

    笑笑明显被吓坏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听我这么问,他万分惊恐地侧过脸看我,然后仔细想了想,“……难道我失忆了?”

    “挺新潮啊你,玩断袖。”我笑着拍了拍他屁股,见陌鸢走过来,我快速从笑笑身后挪到另一个炉灶后面。

    这状况也让不明情况的围观者们始料未及,议论纷纷。

    我使劲将耳朵靠近一些,还得小心翼翼地撑着身子以防自己一个踉跄摔出去,无数种关于他二人的揣测从我心里踏过。难道陌鸢是为了笑笑才放弃玉娘的?难道是真爱?

    陌鸢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漠如霜,“她在哪里?”

    “哪个……她?”

    “沈……”陌鸢停顿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如花。”

    我身子一歪,这不是我?我什么时候成他爱妾了?

    笑笑也是个没脑子的,立马挠着头笑道:“啊,原来是两口子在闹矛盾,我说花花怎么装作不认识你呢。”说完转身一把把正准备逃走的我拽出来。

    陌鸢的戏演得极好,见到我时一脸宠溺的笑容,如同吹醒三月杨花的春风,温煦自然。

    我白了笑笑一眼,笑笑却自以为是地朝我挑眉,然后做了个百年好合的手势。

    我算是看明白笑笑了,情根浅比慧根浅还可怕,他慧根不深就罢,情根也是被踩在脚底下碾来碾去后的水准。

    “沈……如花?”陌鸢嘴角微翘,精致的弧度魅煞了一周众女。他低了低头,“这个名字让人不太有欲望,还是沈世怜惹人疼惜。”

    我退后一步,“你……”

    陌鸢眼一抬,厉光隐隐飘出来,“玩够了,就回府,嗯?”

    笑笑和我都不由得倒抽了口凉气,这个人一甩威严真是让人无法直面……

    我镇定下来,“我不走,要杀要剐请你随意。”这人话放都放出去了,难不成还会真的当众要我的命不成。

    “看来是惯你惯得过分了。”他音一落,便伸手过来抓我的手臂,我眼疾手快地抱住笑笑的腰,拼命给他飞眼:救我!

    笑笑又惊恐了,两只手举得很高,说的话让我差点口吐白沫。

    “你们的家事要我插手,不好吧?”

    我见他袖手旁观,终于忍无可忍地大喊:“他大爷的你个猪笑天,老娘不是他大爷的爱妾!他要杀我啊啊!”白跟他组了那么久的二人队,这点默契都没有。

    笑笑又是一怔,似乎没反应过来,就在我即将被陌鸢抱过去的时候,我的耳边刮起一片厉风,风速快得犹如刀刃,划在脸颊边几乎要切断我的鬓发。

    接着我手臂上的力道便猛地松懈了,我脚一滑便往笑笑怀里跌去,这回笑笑终于有眼力见地接住了我。

    我回头一看,眼前站着一个颀长若竹的身影,一身幽然的墨黑色几乎烫着了我的眼睛。

    他的墨发微乱,贴颈泄落在胸前,侧脸上的面具还染了些许鹅黄尘沙,许久未见的黑蟒鬼剑在他手中傲然轻动,居然透着莫名的兴奋。黑蟒调皮乱晃的样子,简直像在对我说:妞,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小凤仙回来了了了了了了了~~~~~大家快鼓掌啪啪啪

    我也很兴奋我也很兴奋啊哈哈哈哈【绵延不绝】

    ( ﹁ ﹁ ) ~→ 既然小凤仙都回来了,大家不应该表示点什么么……【幽怨】

    33章

    笑笑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吓怔了,一边扶我起来,一边木讷地问我:“你还真有奸夫啊!”

    小凤仙听了,不解其意地转头看他一眼,吓得他又怔了好半晌。

    我扶额,他如果知道,他所谓的这个奸夫,便是他无比崇敬的七首领,会不会自刎当场。

    陌鸢的衣袖被划开了一道,秀丽的云雀绣纹顿时冒出了细碎的线头。小凤仙的身手极快,可见陌鸢也不是吃素的,不然这一剑挨下去,怕是残了。

    他身后的官兵见状,便要抽剑围上来,他却随意摆了个手势,官兵便收剑站回了原位。

    陌鸢不紧不慢地扬起眼角,嘴边笑意不湮,反而更加凌厉,“当真是小气,连碰都碰不得。”他拍了拍浮上一层灰末的衣裾,“听她说,你们有血海深仇?”

    小凤仙似乎不想搭理他,反而如同埋怨般对我说了句:“下回再胡说,后果自负。”

    反正他看不见我的表情,我便肆无忌惮地朝他甩白眼,“我是实话实说,又不是秘密……”

    小凤仙忽地回头瞥我向我,我立马竖起三根手指,狗腿地讨好道:“我错了,下回不敢了。”

    笑笑见此状,又被雷得不轻,他见我乖乖闭嘴,感叹道:“果然是一物降一物,恶人自有恶人磨,你这个女汉子居然还有这么小媳妇的时候。”

    对小凤仙的无视,陌鸢完全不恼,“本来陌某还不信她对你而言十分重要,现下看来,只有沈姑娘一人不知情了。”

    我心想,重要你大爷,要不是陌鸢突然来这一出,这小凤仙会出现么?

    小凤仙收起剑,“我知道你看了那封信。”陌鸢听后,淡然的表情微微一恸,见陌鸢如此反应,小凤仙说话的兴致多了许多,继续道:“信,还是我带给陌国师的。”

    陌鸢眉间一紧,语气也冷冽起来,“所以?”

    “薛长昕死于我剑下,他能留下什么信件,自然由我决定。”

    陌鸢压低了眼,“你刻意透露此信息,让我父亲与和颜贵妃反目,究竟为何?”

    小凤仙的神情逐渐脱去了清冷,越发讥嘲,“无论陌国师与和颜贵妃反目与否,最终都会死,他知道的太多,如何能留?”

    我听着,思绪乱成了一团。和颜贵妃……不是青珏公主的母妃?她和陌老儿密谋什么?难道篡位?不不不,皇家的事与小凤仙何干,小凤仙既会插手,那必然是关乎凤鸣孤城的安危。

    笑笑突然开了口:“和颜贵妃……啊,是她!”

    我一想,笑笑从小在凤鸣孤城长大,必然知道□,于是拉着他问:“她怎么了?”

    笑笑歪着头想了想,“和颜贵妃……我没记错的话,她好像就是凤鸣孤城的上一任圣祭,于多年前逃出城外,城里四处打探她的下落,好像正是不久前才知道她成了青衡国贵妃的。”

    “圣祭是什么?”

    “圣祭是为凤鸣孤城看守凤泣血的人,一直由玉澜迦族的宗系女子担任,她逃走时候把凤泣血也带走了,虎耳树海那片林子没有凤泣血镇压,时常会发生坍塌地裂,城里那段时日地基不稳,人心惶惶。若不是因为此事,十六年的屠城也不至于如此惨烈。”

    “不就是看守一个石头?为什么非要宗系女子?”

    笑笑尚未回答,小凤仙僵硬的声音便传了来:“因为凤泣血会吸食血气,以神血孕养自然最佳。”

    我顿时明白过来,怪不得我之前总是昏昏沉沉……他大爷的,那石头在吸我的血!也怪不得小凤仙不碰这石头,他血中有花火风烈的毒液,若是碰了一下这娇贵的石头,这石头怕是会崩碎。

    陌鸢趁小凤仙不备,快步朝小凤仙跃过来,身影一闪便到了小凤仙跟前,小凤仙反应也极快,立刻握住了陌鸢的手臂,陌鸢诡谲地笑起来,然后被小凤仙甩开几丈远。

    “分心了,凤大城主。”陌鸢甩甩发皱的衣袖,“若信中所言属实,那么她便是欺君罔上,混淆龙脉,论罪当诛。你既认为她的存在是个威胁,大可不必为她杀人,任她东窗事发,岂不省事?”

    “她是城中人,是生是死,由我决定,你们哪有资格?”小凤仙的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字字珠玑,总觉得莫名地大快人心,噎死那个陌渣!

    陌鸢眼睛眯起,“她的生死由你决定,你的生死……由谁决定?”他使了个手势,无数官兵便冲上前来,他面**厉,声音如修罗般森然,“你们凤鸣孤城,弑我父母,有朝一日,我定然将此城夷为平地!”

    小凤仙又抽出剑来,在人**中穿梭,招招致命,见血封喉。在场的百姓们见了四处喷洒的血才反应过来,顿时各种尖叫声此起彼伏。

    笑笑紧紧拉着我,偶尔有几个官兵朝我袭来时,他还能上前耍个几招。我见他步下生风,才勉强相信这怂货原来真有点底子……

    陌鸢朝我看过来,然后三步两跃便移到我跟前,笑笑与他过了几招,没扛住被一掌拍到了地上,我想去看看笑笑的伤势,却被陌鸢一把抓住。

    “放开我!”

    他微微一笑,表情忽地一变,身子被窜过来的黑蟒硬生生逼退了几步。

    小凤仙顺手将我丢到躺在地上的笑笑怀里,漠然下令:“带她走。”

    笑笑捂着被我砸疼的胸口,咳咳地应了一声是,然后正要拦腰抱起我,就被小凤仙用剑背狠狠一拍,疼得笑笑又开始仰天长啸。

    笑笑一看小凤仙的眼神便懂了,然后说道:“不抱,这总行了吧。”然后拽我的衣领临空跳起,几个弹跳,施着轻功趁乱把我带走了。

    他领着我飞的时候,还特别不满意地嘟哝:“花花你情夫真的很小气。”

    我忍不住喷他一脸唾沫星子,“敢污蔑你七首领,小心以大不敬论罪。”

    他眨了眨眼,“什么?”

    “你耳残了么?我说他是你七首领,你们高高在上的城主!”

    说完这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事实给了我一个惨痛的教训,不能跟心理素质差的人一起飞,尤其是,不能在飞在半空中时戳他的承受底限,否则结果便是,从空中跌落进某个不知名的深渊里惨叫声绵延不绝……

    直到我帮笑笑捏酸疼的手臂时,他还一副呆若木鸡的表情,时不时地僵着脸回头看我,“你敢不敢发个毒誓?如果你骗我他是七首领,就吃一辈子鸡大便。”

    我狠狠地拍他的手臂,“鸡大便算哪根葱,就算你要我吃你拉的鸭大便,我也无怨无悔。”

    要不是看他伤心难平,我一定要骂他个体无完肤才解气。现在不知道掉到了哪个山旮旯里,幸好下面有河水,否则我和他必然粉身碎骨。幸运的是,河边有座废弃的木屋,刚好让我们歇歇脚。

    笑笑还是不信我的话,转回去半晌后,又道:“你肯定被那个戴面具的蒙骗了,我们七首领的真容无人见过,谁都可能冒充啊,再说了,七首领背上带有鬼蟾纹身,这么帅气的胎痕也不是谁都能长得出来的。”

    “他有的,纹身我见过,整个背上都是。那只蟾有七只眼,仅有中间的一只是睁开的,而且舌苔上有一排珠子,整齐划一,非常壮观。”

    笑笑一言不发地瞅着我,然后趴在我腿上嚎:“你就是个灾星,我思量着在山坳里过自己的小日子,这下被你全搅黄了。”

    “节哀节哀。”我把他抬起来,“你胸口中了一掌,还没上药,快点。”

    他一听便离我老远,“别了,七首领管你管得这样严,知道后非捏碎我不可。”

    笑笑的脸色并不好,刚刚陌渣那一掌看着凶残,听着更凶残,笑笑胸腔的闷响我还清晰记得。再不敷药怕是越拖越重,偏偏他手也酸软无力不能亲手敷药。

    我不容商量地扑过去,把他衣服扒开,他一挣扎,重心不稳便倒在了榻上……

    于是我们的姿势,变成了十分诡异的饿狼扑食。我这匹饿狼还恬不知耻地继续扯他的衣带,他啊啊一阵乱叫,听得我心烦意乱,然后大吼:“你叫啊,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我估计错误的是,英雄救美果然是最狗血的段子。

    木门轰地一声被气流撞开,一阵风从我脸上迅猛而过,我眯起眼,再睁开时,小凤仙便持了剑立在我们跟前,剑端横在笑笑脖颈边。小凤仙几乎无视我的存在,直勾勾地看着笑笑,把笑笑吓得满头冷汗了,也未言一语。

    这画面颇诡异。

    我收回手,端坐着看他俩大眼瞪小眼,就在我自以为是地打算为笑笑解释一句,其实我们只是在敷药,你别在意之类的话时,小凤仙剑斜了斜,对笑笑道:

    “你知晓凤鸣孤城的武学,你是何人?”

    笑笑被苦着脸,从榻上起来,半跪行礼,“见过七首领,属下朱笑天,隶属张老邪总教头第三旗门。”

    小凤仙低头,瞄了眼他手上的火云烟图,眉头微蹙,“生面猎头?”

    “是……”

    小凤仙收了剑,“张总教手下的生面猎头已尽数回城,你为何于城外流连?”

    笑笑跪在地上支支吾吾,哼唧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我心里忐忑,这下真是我害了他了。不,也不能这么说,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肯定是他人品不行。

    “延期不归,以叛城潜逃论罪,你可知?”

    小凤仙此话一出,笑笑的拳头便攥到了一起,我看得出他紧张,若说不出个理所当然的缘由来,笑笑会不会被小凤仙就地处决?

    要怪就怪他们城里的霸王条款,毫无人性。

    我见笑笑被小凤仙吓得不敢吱声,心里一恼,便三步上前,去扶笑笑,“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你先疗伤。”

    作者有话要说:心情糟糕,看自己写的段子都觉得不好笑了……大家将就下

    </p>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