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林荫小道, 视线豁然开朗。
昆仑池展露眼前, 池边不平静, 两列护卫盘腿坐于湖岸草地上。
一列是南疆人, 她们身旁摆放着弯刀, 一列是林圩人,她们身旁摆放着长剑。
一样的是, 她们的目光紧紧落在叶小刀和常宁身上,戒备森严。
感受到有人来时,手下意识地握在兵器上。
许是感觉到她们散发出的杀气直扑向命门, 愣了一下, 腿肚子不禁打颤。
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年轻, 但这让他背脊发麻的杀气让他感觉到一脚踏入阎王殿的恐惧。
在生死之间,尊严都不叫事。
郑实意自然将他的小动作看进眼里,轻笑一声, 手缓缓覆上许是的眼睛:“乖, 别看!”
手心被眨动地眼睛轻扫了几下, 感觉到许是闭上眼睛, 她这才下马。
郑实意默不作声地盯着两人的背影, 一人是绛紫窄袖衣, 一人是墨色广袖深裾。
好一会儿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扔入水中,溅起圈圈涟漪,水中的鱼儿惊慌失措, 乱窜个不停。
她负手而立:“垂钓要带身经百战的老兵, 你们怕不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鱼都被你吓跑了, ”叶小刀头也不回,“花狐,把刀都收了。”
南疆的护卫首领左手放在胸口称是,吩咐护卫将弯刀收起来,继续闭目养神。
常宁也回头看了他的护卫首领一眼:“阿雅。”
名唤阿雅的护卫沉默一会儿,不为所动,其余护卫皆放下长剑。
常宁眸子一沉,声音加重几分:“阿雅!”
阿雅最终还是听从常宁的话,乖乖放下长剑。
郑实意扶着腿肚子还发软的许是坐在草地上,她自己也盘腿坐下,低声嘲笑:“没出息。”
许是老脸一红,他哪里见过这架势。
中学时期爱打架,那也是知道自己不会有生命危险,自小生活在法治社会没有受到生命威胁的他,真正面对生死关头,他这还算有骨气。
特别是刚才,那些姐姐们的眼神扫过来时,和他以前见到的卫士护卫完全不是一个级别,他没吓晕过去就很好了。
夏日昆仑池是泛舟游湖的好地方,三面环山,树荫挡住骄阳,不过此刻并非酷暑,还凝聚着些许寒气。
叶小刀收回鱼竿:“哟,还真有为了点肉不要命的。你这石头扔的好,我们等会吃烤鱼。”
她把鱼扔进一旁的竹篓里,竹篓由一根绳子吊在水里,鱼跑不出去,也不至脱水而亡。
郑实意不把自己当外人,支使起叶小刀的护卫很顺手:“再拿两根鱼竿来。”
花狐迟疑,得叶小刀应允,转身让人取两根鱼竿。
郑实意挂上饵料后递给许是:“你就这样抛竿……”
说着就要示范,被许是制止:“我会。”
郑实意将信将疑:“可不要勉强。”
许是拍着胸脯:“不勉强。”
坐在最边上的常宁打趣:“再说话,我这边的鱼是真的要被你们吓跑了。”
许是只好闭嘴,毕竟打扰人钓鱼确实不太礼貌。郑实意哂笑,也将鱼竿抛进池中,四人便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下午。
末了花狐来收竹篓时,叶小刀钓上三条鱼,常宁钓上两条,郑实意后来居上也钓上三条,唯独许是一条也没钓上来。
不甘心地拎着空空的竹篓,瞧着他委屈的模样,郑实意笑着把自己竹篓里的三条鱼都倒进他的竹篓。
许是神色复杂,三条活蹦乱跳的鱼在眼前,他既不是自豪,也不是羞愧,反而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
等抬头看向神色温柔的郑实意时,所有的道不明忽然清晰。
他,真的习惯了郑实意的照顾——一个以妻为天的世界,妻主对夫郎的赐予。
“水下有三条红鲤鱼。”不过是才将剩下的鱼食倒进昆仑池中,一直隐在水底下的成精了的鲤鱼便冒出头来争抢鱼食。
叶小刀眼睛尖,一眼就看见依旧藏在碧绿湖水下的三条红鲤鱼。
她手一伸,没等她吩咐,花狐贴心地奉上一张渔网。
叶小刀臂力惊人,渔网撒向池中,再收网时已有两条在网中挣扎的红鲤鱼。
郑实意似笑非笑:“跑了一条。”
叶小刀不在意地挥手:“漏网之鱼嘛,不要紧,两只红鲤鱼也够分了。”随后又嘟囔,“好好的,网破了一个洞,叫鱼溜了吧。”
这话意有所指,郑实意漫不经心扫过一群人,最后落在五官锋利的阿雅身上,常宁帝卿那个不听话的侍卫。
阿雅垂首,比起方才执拗,多了几分谦卑。
抓着红鲤鱼的叶小刀,视线却落在许是身上。
花狐不仅是一个好护卫首领,也是一个深知主人秉性的仆从,孜然辣椒粉早早备好:“殿下,臣来剖鱼就好。”
叶小刀挑眉:“两条红鲤鱼,帝卿殿下同这位小公子一人一条,你等会让人送去他们府上。”说罢叹气,“一天只想着吃,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个小气的,不准你们吃饭一样。”
许是搓手期盼,鲤鱼刺多,怕卡喉咙,只好等着烤草鱼。
至于那条红鲤鱼,既然人家都说了送自己,那就搁屋子里那个白瓷水缸里养着也不是不可以,兴致来了还可以逗逗。
没瞧见郑实意黑如炭的脸色,许是甚至想到了为红鲤鱼找个伴,一条鱼待在大水缸里,要是得了抑郁症怎么办。
常宁像是知他所想,大方的摆手,说了一大通客气话后将红鲤鱼赠给许是。许是学习孔融让梨,假意推辞两下便佯装无奈的收下了。
“虚伪。”郑实意难得摒弃教养翻了个白眼,顺带剐了叶小刀一眼。
叶小刀感受到锋芒,一笑化解:“鱼熟了。”
鱼入肚后,常宁率先告辞。
叶小刀和郑实意大眼瞪小眼,很快叶小刀福灵心至,快马疾驰,身后跟着一队满身戾气的壮妇,带起一阵阴冷寒风,风吹落叶,如索命鬼差,大摇大摆离去。
掀起的落叶飘在郑实意的头上,许是闷笑,终于找到反攻的机会,郑实意回神时就见他目光灼灼。
“你……”
许是沉声道:“别动。”
郑实意僵在原地,不经意间喉咙干涩,双眼睁开,静静地看着许是一步一步靠向自己,手微微抬起,似乎落在她的发髻间。
郑实意压抑心底激动,他这是要取她的簪子,是想与她春风一度吗?
许是竭力散发出王霸之气,他邪气一笑,宠溺道:“乖乖的别动,我帮你头上的落叶取下来。”
向来只有她刻意软着脾气同许是说话,头一次碰到如此模样的许是。
他所为不是她心里所想,略有失望,但还是轻轻一笑。
笑声引来许是的目光,他微微垂首,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郑实意压在树干上。
“方才,你在想什么?”郑实意伸出舌头舔舐嘴角,邪气森然。
许是慌了心神,支支吾吾半天:“没……没什么。”
郑实意凑到他脖子间,将他的话奉还:“乖乖的别动,否则……”我怕我忍不住对你做什么。
郑实意攥着许是的手腕,她力气一向很大,许是用尽力气亦挣脱不开,只好大口大口地喘气。
衣领微微张开,似乎被咬了一口,许是惊呼:“痛。”
锁骨处酥酥麻麻地感觉传遍全身,他脸微微发红,对于眼前这一幕很是迷茫。
似乎被咬出了一个深深的牙印,郑实意缓缓抚摸着印记,她两眼发红:“叶小刀不是良善之辈。”
手被放开,许是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他跌坐在地,活像受了欺负的良家子:“你这是做什么?好好的怎么就这样……这样混账!”
郑实意慢慢蹲下,她捧着许是的下巴,墨色的眼眸深不见底,望着眼眶微红的一双桃花眼,她轻叹一声,真诚道:“听我的话,回去就把鱼扔了。”
许是脑袋一偏,人生来便有反骨,好面子。
郑实意越是逼他,他越是不肯,死鸭子嘴硬道:“不,我喜欢那两条鱼,就不扔,不仅不扔,我还要养着它们到死。”
话音未落,本来还算得上温和的郑实意气势突变。
那是同千万人厮杀练就的一身杀气,仿佛雪域冰川之上常年不化的积雪,又似黄沙之上烈烈骄阳,无论是冰川还是烈阳,皆是无间炼狱。
他似乎看见了血流成河,尸山堆砌,空旷的天地间只余手执长剑,孑然一身的郑实意,再无其他。
她站在尸骸遍野的沙丘之上,如同索命厉鬼,红巾张扬,身后猩红披风被鲜血浸透,银白盔甲由鲜血洗礼。
“兰兰……”
许是喃喃细语,他在这一刻感受到的惧怕比白日里更甚,身经百战的老兵都没有郑实意这一身杀气。
郑实意目光凛冽,她将许是护在身后,抽出鱼肠剑,剑尖直指草地。
她面前是波光粼粼的水面,落入群山的夕阳,还有……一群素色夜行衣的亡命之徒。
许是一手扒着树干,支撑着自己站起,一手与郑实意十指紧扣,手上力道加重,强装镇定:“兰兰不怕,我会保护你。”
察觉到他的意图,郑实意轻轻捏了捏他这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
片刻,仅存的温情彻底消失。
她冷声道:“我从不杀无名之辈。”
刺客什么话也没说,她们身形灵活,配合极好,匕首近身,长剑围绕,袖箭齐发,还有躲藏在树上的弓箭手。
郑实意带着许是,身形被桎梏,又怕鱼肠剑气伤到许是,一时落了下风。
“牡丹近郊,昆仑池畔,魔鬼死地,不洁亦洁。”一刺客音色尖细,像一朵从圣洁净地盛开的罪恶之花,“虐杀魔鬼,偿我魂魄。”
“虐杀魔鬼——驱散迷沼——祭我神明——功在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