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安霍然回过头, 踩着略有些虚浮的步子跨到沈从温身边, 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道:“你说什么?”
“从安, 你干什么!”沈从乐上前一步,皱着眉拉开沈从安, 随即看向沈从温, 低声劝道:“今日是你的好日子, 有什么事, 日后再说。”
沈从温似笑非笑的看了沈从安一眼, 道:“给你三嫂道歉。”
他眼神凌厉,分明是一般大的年纪, 却无端地让沈从安喘不过气来。他逐渐松了手, 不情不愿地朝着徐滢微微弯了腰,低声道:“对不住,三嫂, 是弟弟失礼。”
沈从乐松了一口气, 准备走回祝生薇身边。
沈从温低低地笑了出来,忽地扬声斥道:“大声点!”
“你!”大林氏看着儿子受委屈, 赶紧上前, 不满道:“温儿, 不过是说了你媳妇一句, 这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了, 我们安儿都已经道歉了。”言下之意, 道个歉算是给你面子了, 可别再不依不饶的。
“二弟妹,”崔氏起身,声音仍是细细的,“滢儿是我嫡亲的儿媳。再不济,也该是我这个做婆婆的来教导,还轮不着你在这耍婆婆威风。”
大林氏显然是未曾料到崔氏会站出来替徐滢说话,且还这么直接,此时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沈从乐朝着沈从温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走,免得闹得不痛快。沈从温却像是未曾看见似的,盯着沈从安。
半晌,沈从安才弯下腰来,拔高声音,道:“对不住,三嫂,是我的错。酒喝多了胡言乱语,还望你能宽恕弟弟!”
徐滢笑眯眯的,她走到沈从安面前,温言道:“没事儿,四弟还小,未见过这石头也是常有的。”
她走到厅前,拿过丫鬟手里的石头,扬声道:“这是北海特有的草叶石,从海底打捞而起。一块也仅能雕刻两根刻章。”
祝生薇点头,赞叹得看了眼徐滢手中的石头,道:“滢儿说得不错。草叶石不仅价值不菲,更重要的,是千金难得,这巴掌大得一块,便值万金。极难长出,更难打捞。”
她接过徐滢手中的石头,转过头笑盈盈地看向大林氏,似笑非笑:“也只有宁国公府这种人家,才能拿这种‘不值钱’的东西来忽悠人了,您说是不是,二婶?”
大林氏与沈从安只觉此时脸上火辣辣得疼,当了这么多年夫人少爷,却眼瞎地不识货。
沈怀暗暗舒了一口气,幸亏刚才没说话,否则还不得被晚辈笑不识货。
徐滢拉住祝生薇的手,亲热道:“既然嫂嫂喜欢,我那里还有两块未曾雕琢过的毛石,待会儿便让丫鬟送到大嫂与二嫂院子里。”
周氏受宠若惊的看向徐滢,她没想到竟然还有她的份,毕竟这般珍贵的东西,她是见都未曾见过的,更不必说大方送人了。
她走过来,拉住徐滢的手,脸上的笑也亲切了些,道:“那就谢谢三弟妹了,我就却之不恭了。”
一旁的老太爷也赞赏的看向三个妯娌,满意得晃了晃脑袋。一个懂得示好,一个懂得见好就收,又都懂得给人台阶下,这样府里才能和乐。
出了正德堂,沈从温拉着徐滢的手,慢悠悠地逛着园子。走到洗澜亭,沈从温才停下步子,将徐滢搂进怀里,歉疚道:“是我不好,才第一天就让你受了委屈。”
“这算什么呀,”徐滢偏着头,明媚的脸上带着娇软的笑,低声道:“谁家还没个家长里短啊,就连我们家,祖母治家那么严,我二婶还时不时要作妖呢。”
说到这,徐滢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扒拉着沈从温的脖子,道:“你可是不晓得,每次二婶跟钱姨娘打架,都特别带劲儿。她俩吵着让祖母主持公道,祖母都不出去,搂着我橱窗外看热闹。”
她逆着光,站在亭子台阶上,脸上扬着明媚的笑。沈从温看得舍不得挪眼,随意问道:“你二婶婶要害你,你都不怕?”
“不怕呀,她就是个纸老虎,只敢吓唬吓唬人。”徐滢摇了摇毛茸茸的脑袋,道:“二婶婶就是容易瞎想,其实她也挺可怜的。”
她迟疑了一瞬,才支支吾吾道:“温表哥,母亲她,为何对我这么好呀?”
沈从温扫了眼亭子外边,香桃蜜橘带着几个丫鬟站在远处的花丛边,这才开口道:“母亲曾经有个女儿,只比我小一岁。”
“听说我三岁的时候,跟妹妹一起掉进了水里,我爹先将哦救了上来。仆人不及父亲游得快,妹妹救上来就断了气。”
徐滢微怔,脱口问道:“可我怎么从未听说,沈家还有个三姑娘啊?”
“这也不稀奇,”沈从温语气平淡,“父亲老来得子,自是十分心疼。自那时起,沈家三姑娘便成了禁忌,不准再提起。”
沈从温轻笑,只觉得她此时震惊的样子十分可爱,顺手捏了捏她的脸,才接着道:“我那时才三岁,也只有些微末的印象。这些,也是奶麽麽偷偷告诉我的。她喜欢你,大抵是想女儿了罢。”
徐滢娇憨可爱的模样,就像心智未熟的小女孩一般,确实讨人喜欢。
站了老大一会儿,徐滢有些累了,她眨巴着眼,小声道:“温表哥,咱们赶紧回屋罢。”
沈从温挑眉,颇有几分幸灾乐祸:“这就不行了?”
“你才不行了!”徐滢鼓了鼓脸,哼了一声。
沈从温伏在她肩上,吹着气:“我行不行,难道你不是最清楚?”
“……”徐滢说不过他,干脆一把推开他,径直走出亭子。
沈从温站在亭子里,看着小姑娘不大自然的步子,既心疼又无奈,大步上前,手穿过她的腿弯,另一只手放在她腰间,轻松的将小姑娘打横抱起。
徐滢搂住沈从温的脖子,眼瞧着不远处的丫鬟都望着这边,急急道:“沈从温,你赶紧放我下来!”这么多人呢!
沈从温看了眼一旁低眉敛目的丫鬟,淡声道:“夫人脚崴了,先回院子。”
香桃低头,声音中含着笑意,道:“是。”
沈从温这才看向怀里的人,眉目间带上了几分得意,道:“满意了?”
旁人没听出来,徐滢可是将香桃那点子笑意听得清清楚楚的。她用力瞪了眼沈从温,羞赫的将头深深埋进了他怀里,装死。
沈从温有七日婚假,每日除了早上练剑,下午看会儿书,大半时间都耗在了房里陪着徐滢。
“你快过来挑挑,明日回门,我戴什么呀!”徐滢比划着手中的首饰,有些挑花了眼。
沈从温正坐在床边翻着手中的书,闻言便放下了册子,走到梳妆台旁,看着镜子里面若桃李的人,拿过一旁的簪子比了比,思索半晌才迟疑道:“这些东西,生得都大差不差。”
徐滢翻了个大白眼,抢过他手中的几根簪子,道:“我就知道,你这个大老粗怎么会挑簪子真是白瞎了这么俊俏的一张脸!”
沈从温:?这两者之间,有何必然干系?
他扫了眼桌上的东西,才拉着徐滢的手,朝着外间走去。
“哎哎哎,干嘛呀,我还没挑完呢……”
“带你挑更好看的。”
绕到库房,徐滢这才有些明白沈从温的意思,她吞了吞口水,迟疑道:“你不会是让我挑把刀罢?”
昨日沈从温便带着她将惜光阁逛了个遍,自然知晓库房里大多是些宝刀花瓶真品。
沈从温接过全福递过来的钥匙,颇为神秘的道:“你进来看看就知道了。”
打开门,沈从温带着她穿过外间,径直进了里间。
徐滢诧异,上下打量:“这里面怎么还有一间?”
沈从温弯腰,将盒子一一打开,边跟她解释:“昨晚太匆忙,来不及带你进来。”
徐滢脸一红,为何太匆忙,自然是某人急不可耐的拉着她回房,想着,她用力刮了沈从温一眼。
奈何沈从温背对着她,丝毫未曾发觉。卖力的将一排排箱子掀开。
徐滢跟在身后看,看着这满满当当的一箱箱头面首饰,甚至还有一些珍贵的面料衣衫,惊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才幽幽地开口:“你攒了这么多,是想讨多少个小妾?”她娘曾经告诉她,大伯父妻妾众多,每次买首饰都是要批发着买,一一发放下去。
这攒了满满一大排箱子,这得讨多少个小妾才发得完!!!
沈从温正兴致勃勃地掀着箱子,他不懂这些玩意儿,但看着一箱箱闪闪亮亮的东西,倒也挺乐呵。
乍一听见叙滢这话,他脚下一个趔趄,幸好眼疾手快地扶住一旁的箱子角,才勉强站稳,险些摔倒。
“你别碰坏了!”徐滢赶紧走过来,蹲下身仔仔细细看了眼他手边颤着的步摇,见未曾损坏,才转开眼看向沈从温,道:“这些很贵的,你笨手笨脚的,可别碰坏了!”
“……”沈从温摸了摸后颈,有些委屈:“你夫君还不如这堆花花绿绿的东西值钱?”
徐滢思考了一瞬,用力摇了摇头。沈从温闻言,眼中隐约有了笑意,便听见徐滢嘟囔道:“这东西还指不定给哪个小妖精呢,我才不瞎心疼。”
“还能是哪个小妖精?”沈从温失笑,将手中的钥匙放进徐滢的手心,眼中满含宠溺:“都是给你的。”
他想了想,解释道:“玲珑斋是我几年前跟洪鲜楼一起置办的私产,那边每个季度出得时兴布料首饰都会事先送一批让我过目。无对这些也不兴趣,先前都是全福照看的。现在就都交给你了。”
徐滢瞪大了眼,似是被馅饼砸中了的神情。还没有那个姑娘能抵挡住美衣华服的诱惑,徐滢自然也不例外。
她简直要被幸福砸晕了,她没听错罢?玲珑阁是他们家的?
她攥着手里的钥匙,义正言辞道:“温表哥,我方才口误,你比不上这些花花绿绿,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