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偶尔他会想起来,他好像弄丢了一个沉默的朋友。唐墨自嘲地笑笑,谁知道沈砚还愿不愿意跟他做朋友呢。
唐墨每天最放松的时候就是上学和放学那一段路,他特意挑了最偏僻的路线,走了几个月之后,他发现不会有人跟着他,不会突然听见带着恶意的窃窃私语,也不会突然看见蟑螂和死老鼠,他终于可以从恶魔那偷来一点喘息的空间。
他越来越恐惧,越来越焦虑,几乎不敢在教室里多呆一会,却又不得不守着座位,因为他不知道在他离开的这一段时间,他的桌子上又会出现什么。
唐墨跟老师申请坐到了最后一排的最角落,期中考试的时候成绩在班里一下子落后了十名。
放榜的时候沈砚在第一列没找到唐墨的名字,心里一紧,乐团的老师说唐墨因为学习紧张退出了,但沈砚心里知道,唐墨根本不会因为乐团耽误学习,只有那些欺负他的人才会耽误他。
沈砚担心得很,但是毫无办法,他们不同班,除了上学和放学,他不可能永远跟在唐墨身边帮他解决那些小尾巴。
晚上放学的时候,沈砚看见唐墨蹲在路边,头埋在膝盖里面,肩膀耸动。沈砚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揪起来了,他攥攥拳,决定了一件事。
照例跟着唐墨回到家之后,沈砚坐公共飞行器回到自己家。进家门的时候,沈太太正坐在沙发上喝茶,沈总裁也刚刚回来,正在换鞋。
“爸,妈。”
“回来啦儿子,今天累不累?”沈太太迎上来接过他的书包,“你说你也不让老黄去接,自己走多累。”
“小砚要在学校学习,自然不好让老黄天天等他,耽误事,”沈文德笑着说,“儿子有礼貌。”
“爸,妈,我想跟你们说点事。”
沈太太有点懵:“哟,怎么了这是,这么严肃,来来来,坐下说。”
沈文德把通讯器放在桌子上:“大事还是小事?我一会儿有个饭局,半个小时说事行不?”
沈砚点点头。
“来吧,小沈先生有什么事?”沈文德笑着说。
“爸,您知道,z星银行行长吗?姓赵。”
“知道,小赵嘛,咱们可是他最大的客户,没有咱们,他的银行可开不下去。”
……
沈文德去赴饭局了,沈砚要上楼做功课的时候被沈太太喊住。
“儿子啊……”沈太太神秘兮兮地走过来,“这个唐墨,跟你什么关系呀?”
沈砚瞪大了眼睛,手紧紧攥住了楼梯,他清清嗓子:“好朋友关系。”
沈太太撇撇嘴:“我才不信呢,你是我儿子,你怎么样我能不知道?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沈砚愣住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没有,您想多了。”
沈太太看着自己儿子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小声自言自语道:“臭小子,学会早恋了。”
沈太太给丈夫发消息告诉他自己的发现。
老沈:你就知道他是早恋了?
谌晨:我当然知道,这是我儿子,他一紧张就爱攥着东西,我看楼梯要给他抠掉漆了
老沈:那你准备怎么办呢?
谌晨:当然是助纣为虐啦!别说早恋了,我原以为咱们儿子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的情感呢,我得看看这个唐墨究竟是何方神圣,勾的我们家活佛转世春心萌动
谌晨:对了,你今天晚上就是跟那个什么赵行长一起吃饭吧?赶紧把咱们家的钱都要回来,欺负我儿媳妇,还想挣咱们家钱?做梦!
老沈:我说沈太太,人家小砚那八字没一撇,你未免也太早进入角色了。还有,小砚才初三,让他好好学习吧,这么早想什么谈恋爱。
谌晨:早什么?小砚今年15岁,马上就16了,你忘了你16岁那年爬我们家窗户了?再说了,我估计臭小子都不知道自己这样是喜欢人家,那我不得上点心?万一儿媳妇跑了怎么办
老沈:行,老婆说了算!不说了我马上到了,今天先给儿媳妇出气去!
谌晨:哼,这还差不多
唐墨初三期末和下半个学期过得好了很多,虽然还是有人悄悄为难他,但总体来说,他可以安心学习了,也终于能稍微松口气,把落后的成绩慢慢补回来。填报中考志愿的时候,他填报了一个很远的高中。
毕业那天,唐墨没有参加班里的聚会,而是一个人在校园里乱逛,在喷泉边的小亭子里,他遇见了沈砚。
唐墨有些许不自然,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沈砚了,沈砚看起来又长高了一点,整个人更挺拔,但更沉默了。
他还记得两个人在乐团的时候,沈砚时常微笑,甚至还学会讲冷笑话了,那个时候他觉得沈砚像是冰山在慢慢融化,露出温暖的内芯。但现在沈砚又变回了沉默的石头,包裹着一层坚硬的寒冰。
正想着,沈砚冲他微微一笑,道了一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你报考了哪里?”沈砚闲聊一般问起来,手里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
“嗯……”唐墨原本是不想告诉任何人自己去了哪的,他害怕这个学校的所有人,每个看起来友爱的同学背后都可能是锋利的刀子,但是……
唐墨看着沈砚,笑了一下:“我填了十五中,挺……远的。”
沈砚点点头,淡淡地说:“远点好,离开这些人。”
唐墨愣住了,他眨眨眼睛,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他想尽办法藏起来的那些腌臜,沈砚全都知道,但奇怪的是,他好像并没有太慌乱,甚至有些安心,沈砚知道他的事,不管是怎么知道的,都还是愿意跟他说话不是吗?
“唐墨,”沈砚郑重地看着他,“别让别人绊住你,你能到达的地方远比他们以为的你的终点还要远。”
赵安为什么如此针对唐墨,沈砚只消稍微思考就可以知道答案,无非就是两个字——嫉妒。
唐墨优秀,甚至可以说完全没有缺点,赵安成绩垫底,在乐团也无法担任首席。像他这样横行霸道的人,怎么能忍受别人处处比他强呢?他何其不易,找到了唐墨的一个缺点——甚至那都不是缺点,是外界给予的局限,他多得意,甚至妄想将别人踩进尘埃里。
但是沈砚知道,唐墨是蜗牛,哪怕缩进壳里,也永远拥有一个坚韧的灵魂。
“谢谢你,我会的,”唐墨笑着说,“如果以后还能见到你就好了。”
沈砚顿了一下,别过头说:“会的。”
唐墨只当沈砚是在客气,没想到高中开学后的第一个星期,他们就遇见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唐墨都很费解,沈砚成绩那么好,为什么不去一中,不升上通才高中部,而是跑来这么远的十五中呢?
他们依然不同班,这次甚至不在同一个楼层了,但沈砚依旧会跟着唐墨,只是从跟着他回家变成了跟着他回宿舍。十五中离家太远,他们都选择周内住校,周末回家。
学校很大,班级很多,唐墨终于摆脱了压抑的初中生活,这里没人认识他,没人知道他的过往,也没人见过他的癖好,他像是在濒临溺亡的时候,终于得以浮上水面呼吸。
高二那年,唐墨选择学文科,沈砚选择学理科,他们离得更远了一些,但是他们每天都会在图书馆见到,后来索性约定好一起在图书馆学习,谁先到谁就占座位。每次唐墨在学习间隙喝水休息的时候都会偷偷看沈砚,沈砚已经分化了,轮廓越来越成熟,脖子上贴着隔离贴,唐墨每次靠近他都会闻到一股淡淡的雪茄味,唐墨觉得很好闻,不刺鼻,反而厚重而香醇,就像他本人一样。
正当唐墨融入新的集体,并且适应高中生活的时候,他见到了一个很熟悉的人。
那天他去办公室拿作业,正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个人叫住了他。
那是一张刻在唐墨脑海里洗不掉的脸,也是后来无数次噩梦的来源。很长时间唐墨都无法忘记那一次,他被锁在厕所隔间里整整一个中午,保洁来清扫时才把他放出来。
“真是你啊,原来你在这个学校。”
这人是锁门的那一个,他的声音一下子把唐墨拉回那天,他一边拿拖把抵住门一边说的话唐墨到现在还记得。
“你在里面自己好好看看,你到底长没长鸡儿啊,你是男是女?有没有进错地方。”
唐墨瞥了他一眼,冷声说:“你认错了。”
“我怎么可能认错呢,你不就是通才中学的唐墨吗。诶,你现在的同学,知道你那些癖好吗?”
唐墨下意识地一抖,不欲与他多说,赶紧闪进了办公室。
那天晚上唐墨整整做了一晚的噩梦。
从那天开始,他每天都担惊受怕,他知道这里是公立中学,不像原来的通才,赵家几乎可以只手遮天。但他依然害怕,他拼尽了全力想逃开那些黑暗,结果依然没能成功,黑暗无处不在,如影随形。
高二下学期的期末考试,唐墨头一次离开了年级前30名,麦荷问他怎么了,他几次鼓足勇气想告诉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麦荷为了让他更好地学习和生活,几乎全年无休,他不舍得再给脆弱的她多加一份压力。
“没事妈,我就是,考试的时候不太舒服。”
暑假一个月,唐墨过得浑浑噩噩,沈砚几次想找他去z星图书馆一起学习他都拒绝了,沈砚不知道唐墨遇到了之前那些人,只当他快分化了不舒服,于是嘱咐他要多休息,还分享了自己分化的时候的感觉。
唐墨一个字一个字看着那些消息,眼泪流了满脸,他颤抖着敲下一行又一行的字,想把这些事告诉沈砚,但又一点一点删除。
他以为自己可以好好当沈砚的朋友了,甚至妄想更近一些。沈砚是那么温暖的一个人,不会有人不喜欢他的,唐墨很努力地和沈砚做朋友,很努力地变得勇敢,很努力地让自己能配得上和沈砚站在一起,竭尽全力满足自己那一点妄想。
是他有些得意忘形了,唐墨告诉自己:你不配的。
高三一开学,班主任果然找他谈话了,他跟老师保证自己可以追上来,但事实上对于能不能追上,他自己心里都没有底。
从办公室出来,唐墨一个人走到了操场,有一个班在上篮球课,唐墨莫名开始心慌,他觉得夏末的太阳仿佛要烧穿他,让他的自卑和胆怯无所遁形,他开始出汗,他似乎闻到了一丝香味,像是某种香料。
太阳晒得他双眼发黑,他迫切地想找个地方坐下歇一歇,他听见一阵脚步声,接着闻到一股熟悉的雪茄味。
“唐墨!”沈砚看着唐墨脸上不自然的酡红,心道不好,“能走吗?我送你去医院。”
唐墨腿使不上劲,浑身发烫,整个人站都站不住,沈砚当即做了决定,他让几个同学帮他请假,然后快速把唐墨背起来就往校医院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