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单若雨从不关心自己的父母，因为一对可以拿他去祭祀的人，祭祀完还抛弃他的人，他不在意，却不想事实来得比他想得更复杂。
第五温暖是个女人。
这个女人还是他娘。
所以第五温暖纵着他报复铁云，因为觉得这是欠他的。
“这算什么？”单若雨笑，笑得狠了，二十几年都没有这么放肆地笑过。
“我只当是我父母把我献了上去，或者被杀了，你们把我强抢了过去，却不想拿我祭祀的是我亲生母亲。”
“若雨······”
“原来我来铁云复仇，从一开始就失败了，因为从你们见到我的第一眼就知道我是来复仇的。可是又一开始就成功了，因为你们打算补偿我。”
“这算什么？”单若雨看着第五温暖，那个跟自己八分相似却泣不成声的女人，只觉得心里被撕了一个口。
单若雨走在皇宫里，入目皆是宫女小斯带着包袱匆匆逃遁。
单若雨走在街上，往日繁华的街道此刻空无人烟。
这本该是二十三年前的场景，此刻能清晰映入他的眼里，是他一手造就。
报了仇，可是就像白桥桥说的，他并不开心。
心里被撕了的那个口似乎又灌了风。
单若雨走到城墙上时，天已经微微亮了。
单若雨站在城墙上往下看，是南齐大军，乌泱泱的人头。
钟离戟抬头往上看，城墙上一道白衣人影，是单若雨。
“阿若，我来接你回家。”钟离戟说。
单若雨怔怔看着钟离戟：“我没有家。”
单若雨的状态不对，钟离戟几乎是在看到单若雨的第一眼就知道。
“阿若，你看着我。”
单若雨把目光从乌泱泱的人群里挪到钟离戟身上，那人一身黑衣，站在城墙下看着他。
“我来接你回家。”钟离戟看着单若雨，一字一顿地道。
风好像没了。
单若雨只是看着钟离戟的眼，那双没人看懂过的深眸里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然后，单若雨卸了力，从城墙上倒了下去。
似断翅的蝶，似飘落的叶，满心决然。
钟离戟接住了他，单若雨没有用半点灵力护体，就这么跳下来，若是钟离戟不接，必死无疑。若是接了，单若雨伸手揪住惊魂未定的钟离戟衣襟，望着钟离戟的眼。
“离，我从来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单若雨说。
从他到南齐开始，就是为了复仇。
但是钟离戟抱着怀里活生生的人，说：“阿若，我想起来了。”
第28章 开始撒糖
那时候钟离戟正在跟钟离天斗得死去活来，钟离戟想不通为何父皇把皇位传给了钟离天却要自己来撑起南齐的一片天，钟离天想不通为何父皇把皇位传给自己却把大权交握钟离戟，他们兄弟二人皆满心不甘，满怀愤懑。
钟离天斗不过钟离戟，但是有父皇偏袒他。
钟离戟为南齐终日废寝忘食，还要跟钟离天斗智，最后还担了一身骂名。
那天他确实被气得狠了，钟离天设计要他死，最后父皇依旧偏袒着钟离天，护着钟离天，甚至劝着自己就当一切没有发生过。
心凉之下，他头一次离开南齐，在一片冰原里，见到一个双眼覆着白绫的孩子。
那个孩子从一块冰峰上往下跳，他当时没多想就接住了那个孩子，接了个满怀。
但那孩子一怔，一手抓在了墨玉笛上，另一手抓住了他衣襟，叫道：“师尊？”
钟离戟说：“我不认识你师尊，但是不管如何你也不能轻生，不然你家人该多着急。”
那孩子便放开了他，说：“你不过比我大了四五岁，凭什么训斥我。”
“你······你眼睛怎么了？”
“眼睛？”那孩子愣了下，下意识摸了一下白绫，然后哦了一声没有说话。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惹你伤心。”钟离戟抬手理了一下小孩的头发，这个孩子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想来是与家人置气一时想不开，钟离戟便道：“不过不管发生过什么，你都不能伤害自己，懂不懂？”
“你心疼我？”那少年笑了，推开钟离戟，然后又说：“为什么你都能心疼我。”
“想起来了？”单若雨松开钟离戟衣襟，也松开了墨玉短笛。
他十二岁时落进一个人怀里，也是这样随手抓住了墨玉短笛，然后抓住钟离戟的衣襟。
“是啊，你都能心疼我，为什么他们能忍心呢。”单若雨说：“我其实不怨他们拿我换了铁云这短短二十年来的海清河宴，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我丢了。”
“他们拿我祭祀，知道我会如何，也知道我注定活不过三十岁了，但为什么，这最后一点点的温暖都不愿意给我？养我到三十岁，很难吗？既然让我出生了，那让我活三十年，很难吗？”
“你当年说我不该轻生，可有想过我这条命从一开始就是被放弃了的，我努力活下来，就是为了复仇。”
“我本不该承受这些，是天机盘让我气运逆天，最后被祭祀。”
“我当时只是个婴儿，也本不该记得这些，可是天机盘把所有记忆都刻在我脑海里。”
“我也本不会活下来，当年我被丢在冰原，恰好师尊捡到了我。”
“钟离戟，你看看。我报仇了，铁云终究覆灭在我手里，可是我不开心。”
钟离戟用力抱着单若雨，许久才道：“你没有做错什么。”
“我活了二十二年，也痛了二十二年。”
但是铁云的百姓奉他为神坛，敬他信他，最后却是他一手破灭了他们的家。
但是第五温暖说······
单若雨阖上双眸。
钟离戟最终没有下令攻打皇城，所有人都说是大祭司自城墙一跃而下用大义保全了铁云最后的领地。
楚阳递上降书，自此铁云划归南齐。
单若雨醒来是在熟悉的马车里，起初有些茫然，而后才看着钟离戟。
“阿若，我们准备回家了。”钟离戟对着他笑。
“我没有家。”单若雨说。
“以后南齐就是你的家。”钟离戟说。
单若雨看着钟离戟，看了半晌才接话：“你是不是又准备把我当祖宗似的供起来？”
“嗯。”钟离戟点头，似是而非：“这主意不错。”但是有点不对。
“不行了，离。”单若雨摇头：“我该赎罪的。”
他辜负了整个铁云。
“说这话的时候，不如先听听我的安排？”钟离戟不知从哪里端了满满一盘核桃出来放在单若雨身前。
“楚阳封为永安侯，镇守铁云城，铁云的城池都划归到南齐，百姓都归南齐，但是与南齐百姓平等。已经有军队在重建被毁坏的建筑，铁云不会流离失所，不会狼烟四起，我保证。”钟离戟看着单若雨道。
“······罢了。”单若雨碎了一颗核桃，心里挥之不去的沉闷减轻了些。
“白桥桥带着□□回白虎世家了，浮生走了，也没说去哪儿，不过若我没有看错，似乎竹寒追着她走了。至于第五温暖，她在后面的马车里，说你在哪儿，她就去哪儿。”
单若雨蹙眉。
“竹寒追着浮生去了？”单若雨一时有些愣怔。
“嗯。”钟离戟回想了一下，肯定地道：“而且浮生那丫头似乎对竹寒也没有太绝情。”
“我只怕那丫头把竹寒当作无偿，毕竟流风惊鸿得以相提并论并不只是因为二人修为相当武器一样，更是因为这二人气质身形真的很相似。”单若雨把一把核桃肉放进钟离戟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