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君为了师门和睦,处处忍让。”顾星逢皱眉,“不料,却得到变本加厉的欺凌。”
鹿时清看着顾星逢一本正经地说胡话,特别想笑。但最终还是在心里暗暗感激,顾星逢为了保全他的名声,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至于丁海晏的名声……
鹿时清觉得,比起丁海晏在那些书册里污言秽语地胡编乱造,顾星逢已经够口下留情了。
起码……没编排丁海晏和他门下的哪个弟子合籍。
酒保大手一挥,对四邻道:“不管各位信不信,我反正是信了!青崖君和善亲切,一看就不是那种下作的坏人。再有,若他不好,顾掌门能看上他吗?”
众人纷纷附和。
“是啊……就算不相信他,也相信顾掌门的眼光啊。”“他们二人虽都是男身,站在一起却格外登对。”“看上去,青崖君倒更年轻些。”
鹿时清感慨不已,没想到有一天,他的形象竟能因为另一个人的眼光而高尚。
更没想到,他多年积攒下来的污名,就这样被顾星逢三言两语化解了。
酒保越说越来劲,“各位,咱们怕什么!谁说沧海一境不管了,这不是来了两位厉害人物嘛!”
他说着,朝那些还未爬起,烂泥一般瘫在地上的河洛静地弟子们跑去,一边踢打,一边嚷嚷,“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哥哥不怕你们!”
众人被他这副英雄气概所感染,也纷纷扑过去照做,打得那帮弟子大呼小叫地求饶。
酒保还不忘回头招呼:“青崖君,我这酒都送你啦,就当是你和顾掌门的喜酒!”
鹿时清心里暖丝丝的,道过谢,往案上扔下一吊钱,和顾星逢一人捧了两坛酒,才离开此间。
宋家大院。
举目断壁颓垣,但当年烧焦的朱砂梅,很多又发了新芽,重新开花,开到殷红。
从前宋扬祭拜时,便不到坟上去。他觉得,亲人的亡魂都还在老宅里,家里毕竟比荒野中暖和。
鹿时清将香烛裱纸该烧的都烧了,两坛酒洒在地上,顾星逢正待取另外两坛时,被他拦下。“这两坛有别的用处。”
顾星逢问:“什么用处?”
鹿时清神秘道:“回去再告诉你。”
顾星逢在鹿时清头上轻轻一拍。先前他总喜欢拍鹿时清的肩头,如今直接越过,落在头顶,显得格外宠溺。
随后,他二人朝着杂草丛生的宋家大院深深一拜,鹿时清对空无一人的正厅道:“宋家主,宋瑛姑娘,宋毅公子……还有宋家上下诸位英灵,今日鹿时清和顾星逢特来拜祭。宋扬如今有了特别好的朋友,就是昆仑太虚顶的叶子鸣,很
厉害,宋扬跟着他你们可以放心。”
顿了顿,鹿时清又道:“灵璧公子也必然在这世间某处,请各位安心等待。只要天下得以太平,重返时清海宴,他也一定会回到梅花洲,与各位相见。”
说罢,又拜了一拜。
顾星逢也拜,道:“会的。”
天下太平是希望,故人回家也是希望。
只要希望不死,人就能活下去。
最终,二人傍晚回到沧海一境时,身后跟着大半个钱塘城的幸存者。为今之计,鹿时清只能用这种方法,让众人暂时脱险。一开始他提出了一些顾虑,怕沧海一境被拖垮,但顾星逢只要他放心。
迎接他二人的众弟子见这浩浩荡荡的阵势,俱被吓了一跳。这么多人,每日钱粮消耗巨大,沧海一境能担一天两天,可担不起一月两月。
可这场祸乱,却不知持续多久。
顾星逢却并不烦恼,只是唤来沈骁,低声交代几句。
“弟子领命,这便去办。”沈骁连连点头,又道:“司马师叔祖将姚师叔带回来了,二人无恙。”
鹿时清本来想问顾星逢要沈骁办的是什么事,可听到后面的话,他顿时高兴起来,把什么都忘到了九霄云外。他拉着顾星逢到一旁:“星星,晚上把大家都叫来暖月台。”
许是被他情绪所感染,顾星逢眸中明亮。“做什么?”
“喝酒啊,喝我们的喜酒。”鹿时清看着他笑。
第123章 且与诸君醉
夕照降下, 海岸群峰掩在余辉中。
吸纳了数千流民之后,沧海一境平添许多嘈杂, 沈骁协同众多弟子将人分批安排在各峰。眼下房舍暂且管够,但陆续仍有流民闻讯而来,不知还能撑多久。
而万妖王留下的巨大屏障擎在半空,庇护方圆数十里,也只是一时安宁, 不知又能保多久。
但这些隐忧, 全然不影响鹿时清的心情。
如今该做的他都做了,就算愁白了头也无济于事。倒不如静下心来,抓住这难得的机会,邀请故友们来喝他的喜酒。
无需交代, 顾星逢便去厨房做荷花酥。鹿时清则在水榭上摆起桌椅, 把神仙醉一一倒在杯盏里。
待顾星逢托着荷花酥进入水榭, 鹿时清指着席位招呼他,“星星你看, 我们两个坐这边,你姚师叔和司马师叔在我下首,捧珠便坐在你下首。”
“就这般安排。”顾星逢将荷花酥放下,去接鹿时清手中的酒坛。“辛苦。”
二人心照不宣, 没有提起裴戾。
裴戾也知趣,听说鹿时清请人喝喜酒,便去了前山,帮着沈骁等人安顿流民。他对前尘释怀, 却不敢保证鹿时清和顾星逢跟他一样释怀,与其出现碍眼,倒不如躲开了安宁。
而天镜峰一向有结界遮挡,前山的喧嚷并未传入暖月台,鹿时清站在水榭上,面朝红花白梅,不禁错觉这是在太平之时。他拍着顾星逢的后背道:“星星你做了荷花酥,厨房自有我去收拾。”
像是寻常人家,两口子在分工做饭洗碗。
顾星逢似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拉下他的手,点头道:“好。”
鹿时清微微一笑,转身飞出水榭,直入厨房。
与此同时,只听衣袍抖动声从天而降,姚一成拽着姚捧珠落了地。
顾星逢颔首:“姚师叔。”
姚一成呵呵笑道:“恒明啊,你师祖……啊不,你道侣呢?”
话音刚落,便有人影一过,鹿时清已然落在顾星逢身侧,“抱璞,华阳,你们来了。”
姚一成忙施礼道:“恭喜师叔贺喜师叔。”
虽多年前便听丁海晏在人后编派鹿时清和顾星逢的不是,更扭曲过他二人的关系。姚一成却并不信,他深知自己的师尊刀子嘴,什么都说得出来。
三年前鹿时清归来,再次身死,他眼见着顾星逢抱着鹿时清的尸身离去,虽觉有异,但仍然只认为二人只是单纯的师祖孙关系。
及至今日,鹿时清突然传话过来,要他来喝喜酒,他才幡然警醒,拉住裴戾询问。从前总是敷衍轻佻的裴戾,居然破天荒耐下心来,跟他细细讲了这些年的来龙去脉。
姚一成终于知道了,原来丁海晏歪打正着,竟是扭曲到点子上了。
此刻面对二人,他除了道喜,竟是一时说不出别的话来。倒是原本面色不悦的姚捧珠,见着鹿时清,喜笑颜开:“小辈们不敢叫,师辈们又总叫我珠儿。我都险些忘了自己的道号,您不必客气,叫我珠儿就是。”
鹿时清死在东海里时,姚捧珠尚且年幼,且因为丁海晏的缘故,他也鲜少见着姚捧珠。只记得这是个粉雕玉琢似的小女娃,如今再见,她不仅成了流霜峰的峰主,还是名满天下的高手。更难能可贵的是,此女毫不矫揉造作,举手投足带着股行走江湖的潇洒。
鹿时清因想着另一件事,也便直接答应:“好,那我也叫你珠儿。”
姚捧珠笑着答应:“哎,师叔祖。”
姚一成也笑:“师叔对小辈总是很亲切,珠儿你可要多孝敬他老人家啊。”
姚捧
珠热情骤然冷却,淡淡应了一声。
鹿时清把顾星逢稍稍拉到一旁,半是无奈地道:“星星,你都已经将厨房打扫过了,为何不告诉我?”
顾星逢把手放在他的头顶,轻声道:“可还干净?”
鹿时清:“一尘不染,根本不需要我。”
顾星逢嘴边浮出一丝弧度,“你看过,夸过,已足够了。”
这么说,顾星逢只是想让他看看打扫得干不干净,然后让他夸一下?
鹿时清微微睁大眼,“你干活,我看着?那怎么说得通?”
顾星逢还未开口,忽然听见姚捧珠欣慰道:“道侣之间,无论什么都说得通。掌门师兄遇到师叔祖,真是好福气啊。”
姚一成拉拉姚捧珠的袖子,“这孩子,没大没小。”
姚捧珠抽出袖子,朝她爹撇撇嘴。
顾星逢半点不恼,“你说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