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辛劳坎坷,又与丁海晏决裂,鹿时清经历种种,坦然应对。此刻顾星逢不过说了淡淡的六个字,竟让鹿时清鼻尖一酸,没来由想流泪。
倒是他想得太狭隘,以为顾星逢是看在他的面上才护的沧海一境。殊不知,顾星逢在此长大,修的沧海一境的功法,接触的是红尘界的人,受的是他鹿时清的言传身教。
除了妖身和触不可及的记忆之外,他原原本本就是个人。
“星星,你说得对。”鹿时清感动不已,“我们一样,虽然有着其他身份,却都以红尘界为家。”
顾星逢道:“你说错话了。”
鹿时清点头,再点头,“对,非常错。”
“要罚。”
鹿时清微微睁大眼,望着顾星逢柔和的眉目,实在觉得这话与这神色并不和洽,但还是问:“……怎么罚?”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放在他头顶的手缓缓向下,如一片轻缓温暖的云一般,托在他的脑后。随后,唇上一热。
被吻了。
待鹿时清刚反应过来,顾星逢便已经放开他,微微别过头去,“罚完了。”
鹿时清看到,顾星逢的双颊正在肉眼可见地越来越红。
他不由自主触碰自己的嘴唇,明明那里什么都没有,指尖却似能碰到顾星逢的体温。脑子一热,鹿时清说:“够么?”
顾星逢用余光悄悄看他,见鹿时清这个举动,竟是脱口而出:“不。”
紧接着,鹿时清便稍稍踮脚,吻了回来。
顾星逢不甘示弱,立时将他拥起来,反客为主。
吻得绵长,吻得深入。鹿时清暗叹,这样总把持不住不是个办法,虽然和星星在一起,也无需把持,但是……
待几界风波过去,还是尽早给星星一个名分。
但风波过去,谈何容易。
之后的两日,鹿时清将收藏在水榭暗格上的藏书,该销毁的销毁,余者全都交由沈骁,发放给各峰弟子修习。两日忙罢,便到了宋家的忌日。鹿时清因对宋扬做过许诺,一早动身,前往钱塘梅花洲。
临行前,鹿时清再次叮咛沈骁,切不可让弟子踏出沧海一境半步,以免遭受不白戕害。
有万妖王的庇护,沧海一境再无伤亡,可是沧海一境外的惨状,却令他无可奈何。沿途遇到被欺凌的平民,鹿时清和顾星逢除了歼灭那些胡作非为的河洛静地弟子,还为平民指路沧海一境,让他们进去避难。
但祸患仍在,这终究不是长远之计。鹿时清叹道:“进钱塘这一路,所见民不聊生,房屋良田被毁,男人伤亡,女人受辱……没想到妖邪未来,竟是红尘界的人,自己先动起手了。”
顾星逢用掸落溯光剑上的尘埃与血迹,“这些都是河洛静地最不起眼的弟子,如今一朝得势。”
河洛静地根基尚新,不如三大名门那般德高望重,常松涛往日尚且注意言行,一力拉拢众修士。他门下弟子更需谨慎,平素面对达官显贵处处予以颜色。而今天翻地覆,他们河洛静地成了红尘界的顶峰。
世间众生,都是被他们踩在脚底的蚂蚁,烧杀掳掠,无一不为。
鹿时清无法想象,那些妖邪侵入之后,红尘界又该是何等光景。
二人迎着朝阳,踏入钱塘城,循着记忆寻找宋灵璧买酒的那家小店。从前飘着箜篌清音的烟花街早已经人去楼空,不复从前的繁华。一群少年把酒言欢的银汉楼,也是寂寥冷清,开了一点小缝的门里,露出店家的一脸愁容。
那家酒肆就在银汉楼对面,几个河洛静地装束的人嚷嚷着要酒喝。周遭店面见势不妙,又不敢关门,纷纷躲开。酒保回避不及,只得赔笑着,舀了几碗送上来:“仙人尝尝。”
对方颐指气使地接过酒碗,尝了一口,都点头道:“有些滋味。”
酒保见他们满意,稍稍放下心,又听打头那个弟子问:“这是什么酒哇?”
有人跟着道:“若是俗物,我们打断你的腿!”
酒保忙道:“仙人,这酒可是名满江浙的神仙醉啊!”
“怎么说?”
酒保道:“这就名为神仙醉,又叫三碗不成仙,便是神仙喝上三碗,都不想着当神仙啦!当年宋家大公子宋灵璧,喝了这酒便能做出好诗来。”
对方一群人冷笑:“作诗?凡人迂腐的东西!”“我等仙门中人,寻的便是成仙之道,你这酒却叫三碗不成仙?”“咒我们不能成仙,该打!”
酒保被七手八脚拽出酒肆,拳打脚踢之下哭声连天地求饶。其余店家瑟瑟发抖,看都不敢看。
一开始他们也反抗过,可是被杀了几个人,都不见其余仙门来管。再有,先前沧海一境还放出撒手不管的风声,众人早已心灰意冷,如今开店不过是凭运气赚两个钱,得过且过罢了。
酒保正暗无天日,以为要命丧今日时,忽然听见一声惨叫。抬眼一看,只见打头的那个弟子,已经飞了出去,跌在地上挣扎。
“师兄!”两个弟子跑过去扶他。
随后,其余弟子也仿佛被雷劈了一般,浑身颤抖地跌在一旁,哀声惨叫。
酒保还没回神,就被人扶起来,他头晕眼花,只瞧见两个穿深蓝色衣袍的人,其中一个似乎还是白头发,神仙似的站在他眼前。
酒保揉了揉冒金星的眼:“你们是……”
旁边已经有认得的店家小声询问:“白发蓝衣,是……沧海一境的顾掌门么?”
“正是。”顾星逢颔首。他任掌门二十年,根基和名声总是有的,尤其这头白发,令人过目不忘。
众人一是半信半疑,因为沧海一境掌门早就换了,顾星逢不知所踪。二是不敢,那些河洛静地的弟子还在。
果然,河洛静地的弟子连日来蛮横惯了,又有长生界出身的掌门撑腰,怎咽的下这口鸟气。爬起来之后,便纷纷围上,“你就是顾星逢?”“你知道我们掌门是谁么?”“识相的,趁早滚!”
对于这些刺耳之音,顾星逢只是反问了一句:“你们是修士?”
“当然!你惹不起!”那些弟子显摆着腰上河洛静地的玉佩,“我们是河洛静地的修士,我们师尊是长生界的神仙!”
顾星逢微微抬眼:“你们不配。”
这些弟子大怒,正待理论,忽然顾星逢从原地瞬间消失,蓝色人影从他们身边一一闪过。众弟子甚至未回过神,便已经有钻心的疼痛从全身筋骨上传来,十分钻心。
他们顿时倒在地上打滚,站都站不起来,豆大的汗滴打湿尘埃。
而此时,顾星逢已经回到原地站定,冷声道:“废去尔等根骨,逐出仙门。”
这些弟子,全仗着自己那微不足道的修为,和河洛静地的身份为非作歹。顾星逢此举,无异于毁了他们半条命。他们想骂,可是疼得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顾星逢望向其余观望的店家,淡淡道:“以直报怨,无需忍让。”
这些街坊俱被欺负了许多天,早就想打回去了。可打一顿的确过瘾,事后被报复可如何是好?
顾星逢见他们犹豫,也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鹿时清。
鹿时清正在帮酒保拍着身上的泥灰,口中还安抚道:“小哥受惊了。”
酒保眼睛总算清明了,盯着他的脸道:“这位仙人,有些面善啊,你也是沧海一境的仙人?”
鹿时清点头,刚想按照往日的习惯报上名号,到了嘴边又改口道:“嗯,我是顾掌门的道侣。”
抽气声渐次响起,顾星逢看向鹿时清,眼中饱含惊喜——喜大于惊。
酒保大张着嘴巴:“顾掌门何时有了……好事!恭喜,恭喜啊。”
顾星逢道:“多谢。”
四邻中,有人忍不住问了:“敢问顾掌门的道侣,是何方高人呢?”“是啊,顾掌门的道侣也必然是人中英杰!”“报上名号,好教我们记住啊。”
鹿时清朗声道:“我是沧海一境鹿时清,道号青崖。”
恭祝声瞬间凝滞。
无数双眼睛睁大了,有人愣愣地道:“青崖君……那不是顾掌门的师祖吗?这玩笑太大了吧?”
也有人疑惑地审视鹿时清,边看边摇头:“不对吧,听闻青崖君长得……不是您这副样子啊,您如此好看……”
还有人直接问:“青崖君不是和他徒弟合籍了么?顾掌门是徒孙,有点乱啊?”
鹿时清不予过多解释,只是认真道:“我的确是鹿时清,如假包换。”
仙门中人结为道侣的不少,男子与男子虽有,却也稀罕。这同门,又是师祖孙的,却是绝无仅有了。
修士神通广大,死而复生没什么,改头换面也没什么。可当初青崖君
名声不好,和徒弟合籍后,又和徒孙合籍,就太离谱了。众人心情复杂,一时不知说什么,方才的热烈氛围竟是冷了下来。
鹿时清倒是坦然,他往日便遭受无数非议,如今众人碍于他二人身份,都没敢说什么难听的话。
顾星逢心头却隐隐一痛,站到鹿时清身侧,对众人沉声道:“青崖君本就是这副容貌,他是听丁掌门的话,才戴上面具,宣称貌丑。也是丁掌门强迫,他才被逼与我师尊合籍。”
鹿时清一愣,这是哪里跟哪里?怎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丁海晏当了罪魁祸首?
他和众人一起,瞠目结舌地看向顾星逢。
酒保挠挠头,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丁海晏掌门?他何故如此?”
顾星逢面无表情道:“他嫉妒青崖君容貌过人,天资出众。”
酒保啧啧叹息:“原来如此,可青崖君为何如此听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