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是皇宫,如今却已不是他老爹为官时的南氏大隋朝天下了,而是他叶慕辰的天下。是他叶慕辰的皇宫。如今下界的纪元,是大朝元凤元纪年九年。
老叶侯原本该敏锐发现这个漏洞的,可是这具身子如今实在破败的厉害。他咳嗽到腿软,整个人挂在叶慕辰胳膊上,只在视线缝隙中见到那些白衣人,心思便被带走了。“这些,咳咳咳,可又是仙阁来犯?”
叶慕辰大松了口气,终于可以沿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因此便从容地道:“正是仙阁,不过此次与前不同,定要叫他们有来无回。”
他说这话时,衣衫猎猎,墨青色长发在云海中漾动,身后是一头纯金色毛发体积庞大的幻兽阿寂。他立在幻兽身侧,手中挽着老叶侯,目光投向下界仙阁诸人时杀气一瞬即逝,额头赫然有鲜红神印在闪烁。
老叶侯刚要迈出去的脚步一顿,又迟疑地打量了一眼自家儿子,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如今的儿子瞧起来似乎有些不同。“……你的头发怎地也不梳?”
叶慕辰怔了怔,暗自庆幸先前借他家殿下神力恢复了发色,否则若叫老爹瞧见他先前在下界蹉跎的一头白发,看起来比老爹还要不堪,恐怕更难以解释。于是他垂下眼皮,淡定地道:“战事紧急,来不及。”
“噢……”老叶侯将信将疑,腹中还似有许多话,手指着幻兽,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叶慕辰暗自朝幻兽使了个眼色,阿寂便悄无声息地探爪,一把握住瘦成一把老骨头的老叶侯握住,口吐人言道:“吾会替他安置于宫中,朱雀上将还是去帝君处,且助他一臂之力。”
“是!”叶慕辰肃然应了。
老叶侯张张嘴,却知道这个儿子自幼是个闷葫芦,如今已经长大成人,父子俩隔着这么多年没见面,加之眼下情形实在太过奇诡,千言万语,都说不出口。最后只得任由幻兽阿寂握住他,勉强睁大一双眼,咳嗽着叮嘱道:“既帝君需要我叶家,辰儿你须记得卖力些,务必要护住南氏天下。”
叶慕辰走在前头的身影一个踉跄,随即头也不回地快步去了。颇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
老叶侯狐疑地目光追他而去,奈何云层实在太厚,风声中也实在窥不清楚外界形貌。狂风刮起他鬓边乱糟糟的灰白色长发,眼前都是云,也有人踩着飞剑窜入半空中,随后又叫追上来的一股金光流焰烧成了灰烬。
传说中无所不能的修仙者,人与飞剑一道化作了灰白色雪片,轻飘飘随风洒下去。
“……这,这又是何等样的手段?!”老叶侯越发惊疑不定,只觉得他当年在西南王府地界骑马上山时不慎叫百花门捉了去,做了这些年地下囚,甚至神智都有些不清醒了。活人怎可能飞上九层云霄,他眼下见到的这些仙阁修仙者又怎可能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阿寂不答,只以爪握住老叶侯,脚下踏丝丝祥云,倏忽间已飞入皇宫金色琉璃瓦丛中。
“你且等等!”老叶侯力不从心,拖着疲惫苍老的身子,奋力自这头幻兽手中推拒开半寸,几乎是咆哮道:“我叶家人便是死在战场上,也绝不能眼睁睁瞧着帝君陷入危机!”
他苍老的手指戳向不远处战团,有一白衣人飘然立在金色屋顶,肩头青丝长垂,身侧是数百人团团围住。那白衣人手中却没甚兵器,一双肉掌翻飞,瞧着甚是凶险!
阿寂无奈,只得继续口吐人言道:“帝君无碍。”
老叶侯几乎出离愤怒,声音嘶哑,呛咳不断,却坚持道:“帝君都亲自上阵了,还叫无碍?!”
阿寂额头前圆镜般的独眼转了转,声音清越,微带疑惑。“你怎知那白衣人便是帝君?”
一别多年,况凤帝此刻已法身重塑,断无半点从前红尘南氏子弟的残影,不可能这个身上仅有一滴朱雀血契印的凡人,一眼便能认出凤帝真身。
不料老叶侯却激动的全身发抖,奋力从阿寂爪子中挣脱出来后,拖着两条老迈的腿就要往前冲,口中道:“那是吾族誓死追随的凤凰印!那白衣人体内,有我老叶家数百名亡魂,我听见了……听见了!大哥,小弟,我老叶家无数的魂魄都在那人体内!”
老叶侯仅仅奔出三两步,便扑倒在琉璃瓦顶,却仍不甘地拖着双腿往前挪动,双手牢牢抓住琉璃瓦,苍老的脸上老泪纵横。
“那是……南氏开国的凤凰印!”
阿寂这才知道,原来这人不是认出了凤凰儿的背影,而是认得凤帝体内聊以代替心脏的结契凤印。
阿寂不忍,别开眼,再不去拦他。
老叶侯匍匐爬动,每一步,都有热泪滴下,都有热血在体内沸腾。那是他少年时辉煌的一家……兄长十七岁那年一战成名,小弟意气风发曾轻狂地掀开衣角单腿跨过墙头,骑坐在墙头单手折花,叼入口中,回首朝他笑道,二哥,你这人也忒老实,将来战场上,你便去看守大后方吧!吾与大哥做先锋军!
再后来,兄长于二十岁那年战死沙场。小弟飞驰奔援,却身中埋伏,血战一天一夜后力竭而亡,死后叫人割去首级,尸身挂在城门楼风干成了一张人皮。黄沙漫卷,那座荒凉到风中都喷吐沙砾的城中,他带领几千人杀入城门,于熊熊烈火中,屠了城。
他老叶家的忠魂呵,此刻就这样鲜活地存在于眼前,于天倾地陷之际,耳边却清晰传来那一年春光中,十三岁的小弟骑坐在墙头上,口中叼着一枝白杏花,回头笑得正年少。
老叶侯爬不动了,指缝中抠出鲜血来,泣不成声。
凤帝于仙阁众人包围中似乎有所觉,回眸遥遥望了这边一眼,见屋顶趴着个狼藉人影,略蹙眉,右肋下便有风声奔袭。却是一把飞剑斜刺里插来。
凤帝抬脚,正要一脚轻松踢开,耳边便听得他家朱雀上将一声怒吼自后破空而来——
“鼠辈敢尔!”
凤帝收回脚,不动声色地侧身让出一道缝隙,头一歪,含笑乜道:“你这厮,怎地才来?”
第113章 十月朔1
叶慕辰一时只见到瞳仁内两个影像在重合, 于巨兽阿寂额顶幻镜中所见到的那个伸手剜心的凤帝,与眼前这个一身寡淡白袍笑得漫然无所谓的南广和,重叠交错在他眼前, 冲击的他一瞬间热泪往外奔涌。
南广和*凤帝狐疑地回眸, 挑眉调笑道:“怎地, 究竟谁欺负的你,竟将我家堂堂朱雀上将给揍哭了不成?”
叶慕辰:……
飞剑夺面而来, 数十把雪白寒光逼近两人。打断了叶慕辰的尴尬,也令南广和一瞬间收起调笑神色。
“真是些讨人厌的臭虫!”南广和轻嗤。袍袖轻挥动,卷起长风, 一双肉掌瞬息间暴涨至十丈长, 指尖粗壮如山藤,两个指头一夹,便捏死了一个白衣修仙者。
仙阁众人大惊失色, 纷纷催动法器往四下逃逸。远远掠阵的化神境大长老终于姗姗来迟, 皱眉怒喝道:“不过是些许市井法术,且待老夫来收拾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有一白眉白袍道人脚踏飞剑而来, 越逼近, 身量越高, 及至逼近两人面前时已经身有山高,脚下飞剑也恍然变作一叶扁舟。大长老脚踏在西京皇城地面,腰部以上隐没于白云中, 胳膊催动力气, 便与南广和的肉掌正面对上。
南广和啧地笑了一声,却还有功夫与叶慕辰笑道:“啧, 这只倒是个大的。”
“大臭虫!”叶慕辰应和道。
大长老闻言大怒,胳膊翻飞, 同时怒斥道:“尔等死到临头,却还敢耍嘴皮子快活!”
“你能骂我们蝼蚁,孤却不能叫你做臭虫?”南广和不屑,指甲轻弹,迸出一小簇星光流火。“且让你尝一尝——你最爱的凤血滋味!”
大长老双眼一亮,随即又一暗,迅疾避开这团火星,妄图掉头逃往他处。却不料他此际身量太过高大,一步踏出就带动脚边无数四窜奔逃的仙阁低阶弟子们,白衣弟子们跌倒在云层中,还有些修为不足的,都叫叶慕辰冷不丁执黑色陌刀斩杀了。便有偶尔掉入地面试图逃跑的,也叫叶家军众人迎头赶上。
一瞬间,如刀砍落瓜般,串做了血葫芦。
那簇金光流火却不管不顾地只盯着大长老一人的后背,逐他而去。
大长老心念一动,催动一个玲珑分/身,与正常人大小,留在那化作扁舟的飞剑上,真身却大步流星飞快朝西南角逃窜。身化巨石,在风中带动黑色残影。
南广和忙抬脚跟上,肉掌收回时顺带又掐死一串仙阁弟子,随即就当真像拍死一只臭虫似的嫌弃地甩了甩手,对叶慕辰道:“孤去追这人,你且在此处掠阵,须在三十三天来人前及时呼唤孤。吾与汝之间有三世血契,你随口一唤,隔山海吾亦可知晓。”
叶慕辰还待说什么,却觉得手中一空,那缕白色衣袖已经飘然卷风去的远了。
于大元朝立国后的第九年,下界仙凡鏖战尚如火如荼,突然一夜间什么都变了,战事猝不及防地提前进入尾声。
当夜里,下界尚有许多未来得及奔逃的百姓,躲在家中闭门不敢出。时不时便听见自家屋顶上有人嗖嗖地踏着瓦片飞过,随即夜色中又传来一连串惨叫声,不断见到有白衣人掉在地面。流火四处窜动,街面地上鲜血与火焰遍布,活似人间地狱。
于西京百姓而言,这一幕却隐约有些似曾相识。只因九年前大隋亡国时也是在夜里,那时候四季尚且分明,春光融融的三月突然间天降暴雪,随后八荒皆持续暴雪三年不歇。那是第一次,下界乱了时序。
然后便是九年后的这一次,没有天,也没有地,海水漫灌。分不清是白天,还是茫茫暗夜,只记得无数的生灵在大片死亡。起先只是一些凡人,后来是下界修仙者成批死亡,多有整个门派都于一夜间消失的。再然后,便是持续了长达十个月的寒夜,史书上将其称之为大元凤元九年的“十月朔”之劫。
于那劫难初始的地方,在那万丈红尘最繁华处,西京皇城当夜一时间人人皆闭门锁户,这次再无人家送出自家儿郎。除了大元帝君亲属的子弟兵,以及千里迢迢赶赴来的几位前朝侯爷们,其余人等都自认不是这些修仙人的对手,默默地全家缩在一起,在香案上点燃清香,祈祷这暗沉杀戮的长夜尽早结束。
狂风鼓动百姓窗牖,吹倒了旧时楼阁,大明湖的湖水一夜间漫过了长堤。两岸再无柳绿花红,就连悦来客栈的画舫与船坞都叫狂风卷的稀巴烂,朱雀大街临街的店铺叫炸雷劈中,篾片木门连片儿地,一沾着火星子,便劈里啪啦烧成了一条火龙。
于那暗夜中,火龙妖异地照亮了半座西京皇城。
凭栏处,再无大隋朝传承了三百余年的凤族繁华,只余大元新帝一贯以来的肃杀气象。这座城,这天下,一夜间便都成了多年前凡人们私下形容那位大元新帝的模样,皆成了罗刹国。
后世书中曾言道,当是时,下界从尘之国,变作了罗刹国。人人皆持刀兵,心中激荡的是金戈铁马,无数新鬼坐在白骨堆中哭,血光与哭声直冲三界,打乱了六道轮转。
只是当是时,并无人知晓,这是一场绵延而又浩荡的改天换地道争大战。众生皆以为只是所谓仙凡鏖战的继续,当时,以皇城西京为中心,下界修仙者们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清洗。除了当时见到冲天宝光后掉头逃回洞府避难的散仙们,其余几大门派,以仙阁为首,尽皆举派覆灭。
那一夜,特别的长。太阳始终没有出来。持续了十几个时辰的杀戮后,仙阁门下死伤惨重。叶慕辰命麾下从叶大直至叶十一率领众将追杀至西京城外,他自己则亲身上阵,留驻皇宫中,城楼内外不许令任何仙阁门徒生还。
叶十一领命后便奔赴边陲,沿途自海边捡到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弃婴。这些婴儿在后来都成长为国之栋梁,在后世书中拥有璀璨的名姓。这些当年的弃婴,无一例外都姓了叶。
那一夜呵,于下界修仙者而言却是一场浩劫。
在仙阁大长老弃下门徒弟子逃走后,又有蜃虫趁乱逐仙阁一个白衣老者不放。那老者抱头鼠窜,蜃虫一团团叫他用缺牙豁齿的飞镖割开,随即又扑上来。
却原来正是那个先前在青池城外放出蜃虫的仙阁老者。此刻蜃虫失去了虫王与虫后,只记得这人气息,却辨不清敌友,只盯着他一人不放。
老者叫苦不迭,再也无暇加入战团,只求能够逃出这些要人命的地狱毒虫。
在老者身后,叶末也手持长刀追杀过来。
老者左右支绌,渐渐露出败迹,不多时便叫叶末自后补了一刀,摔倒在地。成群的蜃虫嗡地一声扑上,将其啃噬成一具森森白骨。黑色毒液滴落在地,将地面化作一个个坑洞。
叶末松了口气,再抬起头时,却见到上空琉璃瓦顶自家帝君正在持刀杀敌。大元帝君叶慕辰左手放风雷印,右手持刀,墨青色长发无风自扬,眉眼肃杀如一尊落入人间的杀神。仙阁众人但凡遇见,不及三两招便叫他斩于刀下。
叶家军众人抬头仰望叶慕辰时,心中只觉得惊叹。一向都知帝君勇猛无敌,却不知竟然能勇猛至斯!
殊不知此刻于叶慕辰而言,却不过如巨人与三岁黄口小儿摔跤,虽然赢了,却无甚快意。他原本要追那逃走的仙阁大长老,却叫南广和拉住袖子。
“当年是仙阁要杀了孤,以孤血肉为食,这个仇,孤要自个儿报了!”南广和当时道。
叶慕辰还待要争取一下,却听南广和又道:“况且昭阳十一年三月三,灭国时孤尚是大隋皇子,于情于理,这个因果都该在孤手头了结。”
于是叶慕辰就不说话了。眼睁睁瞧着他家殿下独自飞身逐那该死的大长老去了!
叶慕辰打的没甚意趣,手下刀舞的跟陀螺似的,密不透风。刀锋所过处,大片白衣修仙者倒下。便有那修为高些的,使出各系法术,也都叫他以风雷印震破,然后再追上去补一刀。有时他嫌麻烦,索性一团真火全灭了。
一百二十余名仙阁弟子结剑阵,空中银光闪烁,人人白衣,催动乾坤袋中数以万计的灵石,却只能困住叶慕辰几个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