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小四将明月小楼的门拍的震天价响,声音愈发焦躁,尖利地破了音,随风飘出去几里地。“山主,快,那个姓叶的要炸了咱们国师山啦!”
吱吱的沉重地转动铜门门轴的声音终于自内响起。原本正在打坐修补神魂的南广和自内姗姗然出来,脚步有些轻飘,人面容有些若隐若现。
“如何了?”他便连声音都陡然间变得又软又糯,远比平日里动听了许多。
薛小四一呆,下意识仰起头去觑山主大人的脸。却见到一个绝色美人的脸,在云山雾罩后眉目宛然,如同潮汐随着月亮一同褪去,渐渐显露出隐藏于层层浪花泡沫下……原本的真实面目。
那美却是绝色,是人世间没法想象出来的一种高贵清华,却又如同繁花盛开至极处,韶华荣景,绮丽无双。
薛小四呆呆地仰起头望着这位陌生的山主大人,心下隐约敲起了退堂鼓。脚下情不自禁退了一步,怯怯地开口道,“山,山主大人……”
南广和却丝毫没有意识到异样,懒懒抱住怀中拂尘,身子随意倚在门上,道:“怎么了这是?一天听你喊了三回‘不好’!”
声音出来,南广和也愣了愣,随即掩住口,咳嗽了两声遮掩道:“咳咳,这山下……”
他顿住。
这才发现原来他已经变不回崖涘的声音了。此刻这把好嗓子,是他自己的,又软又糯,尾音袅袅仍带有西京的口音。
南广和抬眉,目光落在薛小四身上,有些冷。
薛小四叫他瞧的腿软,双膝一跪,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黄豆大的眼睛内硬生生挤出几滴泪花来,声带悲戚求饶道:“山,山主,小四儿什么也没看见……”
南广和便知道,他再也瞒不住了。这孩子分明已经瞧出了什么,只是不敢说,惧他。
教/养两年半,自烟火人间从山脚下薛家镇包子铺拐角处捡走的流鼻涕小乞丐,眼下显然已经收拾的干净体面,也生出了许多玲珑心思。
南广和一时犹豫,不知道要不要斩草除根。
“山主,山脚下烟尘滚滚的,那些个帝君侯爷好像打起来了!”薛小四头埋在地上,脑子却转动飞快,强行压下心头恐惧,假装出仍是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忙不迭禀告道。
杀气迸发于指尖,一闪即逝。
南广和重新将手拢入袖中,声音漫然而又娇柔,冷冷睇着趴伏在地上的薛小四,嗤地笑了一声。“小四儿,你怕我不成?”
“不,不会,怎么会呢,呵呵呵……”薛小四全身抖的筛糠一样,却强笑着,小心翼翼地道:“山主子天姿国色,不愿意让奴才这等凡人瞧见了真面目,奴才,奴才都知道,都明白的,奴才什么也不会往外说的!您老人家放心!”
薛小四说着便闭着眼睛开始发誓。“若是从小四儿嘴里走漏了一个字,便,便叫我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南广和原本不肯信他。自打九年前他自杀殉国,然后再次经由崖涘以神魂燃烧为代价、令他苏醒凤魂后,他便颇有些变化。浩荡数十万年的记忆蜂拥而至,念念皆是恨,念念淬血。
然而此刻薛小四的话,令他想起了叶慕辰。
昭阳六年七月七,于大明湖画舫上指天发誓,抱着他恋恋不舍的叶慕辰。
那口气,终于叹息出声。
“罢了,便废了你一日记忆吧!”南广和言罢,猝不及防弹出一道青芒,钻入薛小四后脑勺处。那道青芒却似长了眼睛般,绕着薛小四脑袋转了个圈儿,随即兜到薛小四巴掌大的小脸上,径直入了那一双黄豆大小的眼睛。
眼底深处,青芒倏地钻进去,吸溜吸溜儿麻利地将薛小四有关今天所见所闻尽皆消除。
“叫你忘了,是对你好。”南广和跨出明月小楼,袍袖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了。
凡人,呵,凡人!
这些年,他麾下那些战将们,可不都是一个两个栽在凡人的手段上。
南广和再不肯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的话语。——即便那人是叶慕辰,他也不能全部都信。毕竟叶慕辰只是一具凡人泥偶,借了朱雀神君的一缕残魂,才会如此令他恋恋。
到底,不是完整的朱雀神君!
第78章 魔怔1
南广和转身离去的时候, 锁上了明月小楼,却终于是疏忽了,一时心软, 放过了这个从凡尘捡来的小乞儿薛小四。
他当时并不知道, 这个心软会给他带来许多意料之外的麻烦。
当时, 南广和一身白衣飘飘然赶至半山腰处,见到的便是无数个人影或抱树或踏石, 盘旋飞身牢牢攀附住每个能倚靠的物事。于那黑烟滚滚中,叶慕辰双目紧闭,白发飘扬。
于那无数个面目宛然的人中, 叶慕辰落入他眼底, 依然是最清晰的那个。
“……朱雀,是你吗?”南广和猛然撞见变了气息的叶慕辰,双眼微酸, 黑风残魂中依稀仍夹杂着万年前来自那人身上的熟悉的气息。那股冷厉如同遥远的星河中淬出来的, 冰凉的气息。
“朱雀,吾家的小朱雀呵!”南广和一时大恸, 弃下拂尘, 跌跌撞撞奔至叶慕辰身侧, 却冷不防叫那人大手一伸,从腋下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南广和:……
纵然有千言万语,叫人这样提娃娃似的抄起腋窝提在面前, 双脚险险离地, 这姿势……实在有些不雅!
也实在不便于诉衷肠!
南广和无语凝噎,抬眸望向眼下明显陷入魔怔的叶慕辰。眸光如水, 一波三折。说不出的小幽怨。
叶慕辰也不知晓自个儿是怎么回事,他脑袋里沉甸甸的, 仿佛有千万团火焰在一处燃烧。劈里啪啦的,却又隐隐透露出一种极欢喜。那欢喜意从心底流淌出来,如同千树万树火树银花一刹那齐齐开放,所有的光与亮,都冲着眼前这人。
他手掌下,提着的这人!
叶慕辰蹙眉,终于自昏沉沉的燃烧状态勉强撩起千斤坠石压着的眼皮儿,沙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国师?”
声音又冷淡,又沙哑,说不出的迷人。
南广和眸底里盛着的水波愈发潋滟,将手一指,直接戳到这厮眉间,没好气道:“……你个傻子!谁是你家的国师?!”
语气嗔怪,却是有些哽咽。
一指头戳下去,叶慕辰瞬间觉得心底里那簇簇燃烧的火焰倏然都找到了方向,尽皆化作了繁花深处,那一人也是如此这般,带笑唤他——傻子!
……傻子,你怎地又在此处等着孤?
……傻子,吾带你寻个去处,从此你就跟在吾身后。
最后的最后,于一片纷乱喧嚣中,他敏锐而孤注一掷地穿透这世间所有的声音,独独捕捉到一句——傻子,你走吧,从此以后,我们不要再见了。
叶慕辰心底抽的疼。于那幻象中,耳边那人带笑的叹息声随风袅袅散去,分明是春意最喧闹处,那声音却如此的凉薄。
……你走吧,吾不想再见到你了。
……实在是,恶心。
叶慕辰手下力气越发的大,恨不能将人卡死在掌中,如同捏死一只苍蝇。又如同,亲手捏碎了自己的一颗痴心。
“咳咳,”南广和见事不妙,瞬间收拾起千万般玲珑心思,声声唤他此生这个名字。“叶慕辰,叶慕辰你且醒醒!”
叶慕辰理也不理,眼中分明将这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唤个不休的人,当作了魂梦深处的韶华,又与方才幻象中的朱衣人重叠在一处。隐隐绰绰,分不清界限。
叶慕辰一时发了痴,恨不能生撕了这人,口啖其肉,生食其血。也好叫这人从此以后,便化作他体内流淌着的血、肌肤下鼓动的肉,血脉相连,唇齿相依。从此后,便再也不会被那人一声轻轻的“恶心”便推开十万八千里。
“咳咳,叶……小叶将军!”南广和见叶慕辰周身气息波动越发不稳,眼见着心魂失守,隐约竟然有那神鸦族陈穆入魔前的征兆,不由得大惊。他拼了命地想要勾着这人胳膊,却总使不上力气,心下又哀又急。
情急之下,他竟突然间唤出了那人从前最爱听的,小叶将军。
不是用崖涘那种清凌凌的仿佛淬冰的无情语调,而是轻柔的,如梦幻一般,浅浅地勾了一下叶慕辰的心。
南广和这一声,又软又糯,芬芳馥郁仿若袅袅花香。尾音处,每个音调转折处,皆带有鲜明的西京口音。
冥冥中,次第依稀有花开。
娑婆沙华林中,纷纷扬扬,神木芳华。
叶慕辰一霎时,如遭雷击。他双手下意识一松,张了张口,声音沙哑的不像话,简直像一个独自在沙漠深处跋涉了千万里的旅人。“韶……韶华?”
最后一个字,极轻,轻的就像一个旧梦。
掀开来,筚路蓝缕,皆是迢递血痕。
“是……”南广和眸光湿漉漉,也下意识应了一声,随即半道上拐了个弯,刻意将声音里那些波动压下去。咳嗽了几声,这才借着双脚着地的机会,呛声道:“小叶将军,贫道看你是魔怔了!你竟将贫道当作了谁?”
叶慕辰渐渐醒转过来,成片的汗水泡的他脸也有些虚浮,失去了平日里的威仪。他凝目仔细看去,眼前站着的这人分明一身寡淡白袍,眉目笼在云雾中瞧不分明。——分明是那个他平生最痛恨之人,却哪儿来的他的韶华殿下!
叶慕辰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此人手里栽了跟头,瞬间笑容都落了下来,面黑沉沉宛如一口大锅。“国师?!”
这一次,语调却是肯定的,每个字都重的仿佛一口斩马刀,劈面砸下来。
南广和涩然转开脸,又掩饰性地咳嗽了两声,指着周遭乱糟糟的景象,蹙眉怨怪道:“小叶将军此番上山好不热闹!却是要将这座九嶷山给掀飞了!”
叶慕辰也转眼看过去,果然。狂风歇止处,众人纷纷飞身自高树上落下来,也有从巨石阵后转出来的。人人灰头土脸,衣衫破烂,口鼻处皆是尚未擦拭干净的尘沙。
众人中,尤以苏文羡最为凄凉。
苏文羡自地上趴伏着直起身,一走动,身上便披挂着许多布条,欺霜赛雪的好皮肉都叫风沙吹的黄黄儿,如同大风中掺杂了沙子的一块大卷饼儿。
众人中,也尤以苏文羡最为愤怒。
苏文羡手指戳着叶慕辰的方向,愤愤然呸了一口,昂然道:“山主,您瞧瞧,这便是您招待的天下间最贵的贵客、咱凡人属国最尊的帝君、朱雀一族叶家最后的传人!见面就揍人,魔怔了,整座山都险些叫他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