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远二话不说,极痛快的掏钱包,“警官,您要我交多少罚款都行!这样吧,不如您索性多开一些金额,因为我不得不在这儿再逗留一段时间,也许很快,也许会久一点……”
“前面三百米就有个停车场。”小警察头也不抬,只管唰唰的写罚单,末了,撕下单子递了进去,“二百五!”
收下罚单,艾远从钱包中点出五张粉红色的票子,“警官,我多付一倍,希望等一下不会再有警察来打扰我,可以吗?”
小警察一下子沉了脸,拨高了声音,“有钱就能随便乱停车啦!要都像您这样儿,那社会秩序还不得乱了套!赶紧交了罚款给我开车走人!否则我就要叫拖车了!”
“警官先生,我实在是有重要的事,绝不能离开哪怕一步。”艾远打开车门下了车,满脸都是凝重之色,带着恳切之意道:“要不这样,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车开去停在最近的那个停车场中,这算是您的辛苦费。”
说罢,艾远又掏出一叠票子,递到小警察手中。
与其说是受了钱的诱惑,不如说是被这辆极品的名厂跑车的魅力所吸引。神差鬼使的,那青年交警竟接受了艾远这个不合常情的建议。
遇上一个精神病,也许有钱人都有这样或者那样稀奇古怪的毛病!
回来的路上,看到那个年轻人倚着树站在路边花圃台阶上的时候,小警察的心理忍不住冒出这样的念头。
原本晴空万里的蓝天突然间便暗了下来,浓厚的云层翻滚而来,隐约有隆隆的雷声,迎面而来的风愈刮愈大,夹带着大雨来临前独特的湿气。
看来即将有场暴雨了。已是离开的小警察忍不住放慢了车速,回头瞧了一眼。变得阴暗的天空下,过往的车流和行人都不由得加快了车速和步伐,而那个年轻人却依旧站在原地。
他,究竟在等什么呢?
小警察摇了摇头,继续着几个街区的巡逻。只是,总会不由自主的时不时绕过来瞧瞧那个奇怪的人离开了没有。
天色越来越暗,狂风怒嚎,直刮得天摇地动。乌云中闪电时隐时现,间或滚动的雷声震耳欲聋,震得人一阵阵心悸。没多时,大雨便已是如倾盆之水,劈头盖脸地下了起来。
这会儿,但凡没带雨具的人都纷纷躲入建筑物中避雨,而小警察却着了魔般,冒着狂风大雨驱车来到那条街。
乌云密布的苍穹下,是一片疯狂舞动着的浓绿,暴雨让世界浮晃而游移,什么也辨不清,仿佛一幅抽象派的油画。而那一个人,却像一座苍白的雕像,任凭密集的雨线穿过枝叶像万千条银鞭抽打在自己的身上。那么沉默,那么坚持。
隔的那么远,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有那双熠熠生辉的黑眸,仿佛有种摄人心魄的力量,能够穿透这重重的雨雾。漆黑如同深夜的星空,耀眼的让人窒息,安静得让人害怕。
突然很想知道那双漆黑瞳仁下藏了些什么东西,甚至想递一把伞过去给他挡风遮雨。但,那黑暗像午夜深渊般的眼神,却无形中给人莫大的压力,叫人更害怕那冷硬的轮廓下,诡秘莫测的灵魂。
看到犹豫着想过来,却终究还是落荒而逃的小警察,艾远抬手抹了抹脸庞上的雨水,抿紧了双唇。
雨越下越大,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此时已是空落落的没多少行人。此时,艾远浑身上下都已是湿得透了,却依旧不肯离开哪怕一步去不远处的大楼暂避片刻。
他不能走,他不能离开这个罗小坤突然消失的地方,他必须等待。
时间的流逝在雷电交加之下过得尤其缓慢,泼墨一般的天空被闪电撕开一道道银亮的缝隙,一连串的炸雷一个接着一个在树顶炸响。瑟缩在艾远脚底的猪仿佛被雷声惊到,突然嚎了一声,猛得向空旷的街道奔了过去。
与此同时,一团深色的影子在肆虐的暴雨中突然出现在面前。
“罗小坤!”全身的血液都似冲上大脑,艾远来不及反应,几乎是下意识的扑了过去。
冰冷的雨水使昏迷中的男孩激灵灵的醒了过来,但剧痛也随之复苏,肌肉剧烈的抽搐牵扯着男孩的每一根神经,一种腰部被掏空般的感觉让他脑袋一阵嗡嗡作响。
“疼……”茫然睁开双眼,罗小坤无意识的往那个紧紧抱住自己的怀抱中缩了缩,孩子般撅起了嘴。
“坤,你忍着点,我这就带你去史医生那里。”艾远按捺住自己狂喜的心情,抱起男孩便飞奔向几百米外的停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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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年轻的男孩子经不住初爱的激情,很快便倦倦的半昏半睡了过去。艾远好笑的看着这个刚才对他怒骂撕打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生吞活剥的小霸王龙,这会儿累得不行了,却像是一只收了爪子的小猫儿,蜷成一团儿缩在床角,红扑扑的身子,皱巴巴的小脸,怪可怜见的模样。
艾远撑起一臂,捞过一件衫,颇为怜惜的替小家伙拭了拭汗,才碰过去,那具身子却触电般一颤。艾远一怔,这才明白这个小东西原来故意儿不理自己,躲在角落里装睡呢。
“坤……”艾远好笑的将小家伙往自己身边拨过来一点。
“别叫得那么肉麻,我都要吐了!”罗小坤的确没真的睡着,只是不想理会他而已。这会儿见他居然还来撩拨自己,不由得闷闷的转过头,又把身子缩回去一点。心里头真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才甘心,只是全身上下真是又酸又痛,好像是在针板上滚过,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会让他痛得直裂嘴角,所以只能老老实实的躲着这只兽心大发的猩猩。
“可是,刚才做到后来,我这么叫你,你都会很兴奋……”男孩这副别扭害羞的样子和他平日里霸道蛮横桀傲的形容迥然不同,害得艾远忍不住便想要逗弄他。
罗小坤猛然转过头,一双羞愤难言的眸子湿润润的盯着眼前这个混蛋,红得像胭脂似的双唇更是抿得紧紧的,不发一言。刚才自己那副丢人的样子本就让他难堪得恨不能找个地洞钻钻,哪里还经得住那只猩猩这会儿又故意说出来调戏自己。一时,只觉得丢脸至极,原本通红的脸庞一下子苍白,灰败的好似周身的血液都突然被抽空。
艾远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莫名的便慌了神,当下大手一揽便将男孩重新抱回怀中,情愿他跟往常一样对自己发脾气或甚至踢打抓咬,也不愿见他这样小兽受伤般的眼神,心刺刺的疼。
“在恨我吗?”
耳后传来低沉的声音,罗小坤不由得身子一颤,便已是被拥进一个火热的怀抱中。那紧紧的桎梏顿时使他挺直了背脊,酸软不堪的身体完全僵住,一动也不能动。
“可我喜欢你……”
低醇深厚的声音徐徐传来,充满魅惑气息。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四周温暖地包裹上来,罗小坤觉得自己好似跌入一个极深的水潭之中,只是这水一点都不寒冷,那么温热,就仿佛坚冰也能融化。
“所有,我要做你的男朋友。”说着,艾远便将小家伙的身子用力扳了过来,微笑着看他,又重申道:“罗小坤,你听清楚,我并没有喝醉,之前的我和现在的我都清醒的很。而且,我也不是一时冲动,我以我父亲和母亲的名义发誓。我很明白这事风险很大,你那么凶,做你的男朋友也许是这地球上最容易致伤致残致死的高风险职业……但我,却不怕死的想试上一试。”
这算什么?感情宣言?还是爱情表白?前半段倒还有些像,可后半段真让人吐血!罗小坤怔怔的看着艾远,情商本就不高的他这会儿连智商都快不及格了,又气又恼又难堪,只觉得脑海中有一万支火箭在四处乱窜,根本无法认真思考任何东西。
男孩这副有点生气又有点被惊吓住而变得傻乎乎的样子饶是可爱,使得艾远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
“我不急,你可以慢慢考虑。不过,定金得先付一下。”说罢,艾远趁其不备,在那双仿佛诱惑自己般半张着的唇上突然一吻。在男孩恼怒的叫骂声中,艾远哈哈笑着扬长起身,取过桌面上的那副旧眼镜盒。
“白痴,你干嘛呢?!”罗小坤好不容易找到一件让他可以转移尴尬话题的事,恨恨的瞪了那个让他如此狼狈的男人一眼。
“嘘——”艾远收起笑,凝着眉向男孩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当他戴上那副老旧的眼镜后,一阵微微的昏眩让他屏住了呼吸。
天花板上那幅蒙了尘的深蓝星空图,仿佛,于一瞬间在他眼前耀开满目的璀璨星光。笑容渐渐在艾远的嘴角漫溢开来,他取下眼镜,细细擦了擦,重又戴上,夜空星芒更盛,却再难掩过那浮于星辰之上的黑色字体。
那是,父亲的笔迹。
罗小坤歪着脑袋,好奇的看着神色突然严峻起来的艾远。自从他带着自己来到安徽老家,他的行径就奇怪的很,先是对自己兽性大发,这会儿又戴上那副难看的老式眼镜,还呆呆傻傻的昂着头,盯着天花板看了老半天。罗小坤忍不住也往天花板上瞧,可是,那里明明除了一副画得很拙劣的银河星空图外,别无他物,难道,那副不起眼的眼镜……
想到此处,罗小坤不由得心中一动,才要张口询问,艾远却仿佛知晓他心事般,先行一步将眼镜取下,温柔的替他戴上。
艾远轻声的说,“看吧,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书呢。”窗外有月光流泄进来,映得他的眼眸如同最纯净的湖面。罗小坤微微一怔,心中似有潮水一漾而过,是怜悯?还是……
而艾远,却在这个时候突兀地笑了起来,在他乌浓纯黑的眼眸,似乎有一团火光在这暗淡的空间里肆无忌惮地绽放开来,有点暧昧有点促狭,甚或,还有几分邪恶。
他笑的露出洁白的牙齿,“坤,你是我男朋友,所以,对你,我不用保留任何秘密。”
罗小坤脸一下飞红,气乎乎的收回才对他生起的几分同情之心,别过脸,再不与他废话。抬起头,原本布满星空的天花板果然密密麻麻的浮现出一排排浮雕般的文字。
男孩虽早有思想准备,却还是免不了小小的吃了一惊,立马转头,用探寻的目光望向留下这幅奇迹的人的儿子。
“怎么回事?这个——”
“小的时候,我的眼睛出了一点问题,父亲找了一个朋友专为我设计了一种偏光镜,不过,没几天我的眼睛就自己好了,但这副眼镜就一直留了下来。”那些名为回忆的吉光片羽,流水般滑过艾远的眼眸,使他的声音一瞬凝滞,心情起伏澎湃,一时难以自己。良久,才按捺心神,望着罗小坤强笑着道:“自母亲遇害,我知道家里就连烧火的废纸都已被那些人搜查过了,要是有什么,也绝没可能留下来。回家的路上,我几次三番的想,父亲那么聪明谨慎的人,未必会将那么重要的东西简简单单的就白纸黑字留下来,也许会用一些特别的法子……”
所以……罗小坤这才了然,便仰起头,继续看那段艾华博士费尽心机才得以保留下来的珍贵文字。
小远,如果有人能看到我留下的这段话,毫无疑问,这个人一定是你。只有你,才能通过那副眼镜看到这段文字,只有这个方法,才可以避免我想隐瞒的东西落入他人手中。
我写下这些,是因为我预感到自己有可能会在不久的某一天遭遇不幸,而这一切,都与我所参与的一项有关遗传基因的研究有关。我一直渴望能够亲口告诉你我的研究内容,告诉你,关于这个世界,远不像你想的那样简单。但你还那么小,我总想着或许应该等你稍微长大一些的时候再告诉你也许会更合适,只可惜,我没能等到这样的机会。我只能期待,期待你有一日能发现这里的秘密。
卢森堡·杜柏镇337号,那里藏着我毕生的心血。不过,你得先找到一个叫作罗兰的女人,启动电脑的源程序,在她手中,而密码,是你母亲的生日。
我从不相信上帝或神灵,我只信科学与真理。但,从这一刻起,我会为你祈祷,我的孩子。衷心的希望你能够顺利安全的找到我留给你的全部资料。
你将看到一个新天地。
“你将看到一个新天地……”罗小坤喃喃重复着艾华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缓缓摘下了眼镜。眼前的那面墙顶,瞬间又恢复成一片深邃的星空,亘古不变的沉默。而自那片星空的背后,却隐约可以看到,不久之后就发生的那两场意外,以及,那无法更改的悲伤结局,心中,不由得一片酸涩。
“其实,我并不想看到什么新天地!我宁愿,父亲和母亲都能够健康平安的活着,只要一家三口能团团圆圆的在一起,哪怕一辈子都生活在这片穷乡僻壤的黄土地中,哪怕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说到这里,艾远的眼睛有些湿润。静谧的空气一瞬间破裂开来,大把大把的记忆仿佛刹那间越过千山万水,从遥远的那一端潆洄到他的脑海中,哽住了他的呼吸。
男孩敏感的察觉到艾远此时情绪的抑郁,望着那双隐隐泛着水光的眸子,罗小坤不由自主的伸过手,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腕。
这样细微的一个小动作,却准确无误的击中了艾远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那个地方。顿时,一丝温热沿着手背一路升上来,填满了整个心窝,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是脉脉的温暖。
“陪我一起去,好吗?坤,我害怕一个人……”艾远突然侧过身,紧紧抱住罗小坤削瘦的肩,沙哑低沉的声音,似绞着难以言喻的痛楚。
向来强势无比的男人此时变的如此颓废,迷茫哀戚的神色仿佛失去了一切的孩子,无力的将头倚在自己的肩上,而望向自己的那双眼眸更如夜幕降临时跃升的第一颗寒星,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那瞳孔束起一片光华璀璨,饱含着他热切的期盼与眸底的哀伤。
那样无助的哀伤,瞬间便勾起了罗小坤心底的悲痛。一想到自己母亲的离世所带给自己的孤独与彷徨,深刻入骨的伤痕立即就迸裂开来,就连那么紧的拥抱,都无法阻止鲜血汩汩的流淌。
“对不起,或许是我太自私……”罗小坤此时生硬的表情,在艾远看来,似乎还为自己刚才的事而生气,心里,顿时便有些慌张起来。
“坤,对不起,或许我不该让你卷进这件危险的事,如果你不愿意的话……”艾远望着男孩,一泓幽潭般的双眸,泛起淡淡的波痕,流泄出一些未名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