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雨骤急(完)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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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雨骤急(完)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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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世兰——奈何桥上,三生石畔,孟婆半碗,永世不见。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冷。冷的好像回到了冷宫,冷的骨髓都要成冰,冷的好似那甜腻的欢宜香萦绕身边,挥之不去。

    我的时间似乎就要到了,在这乾元十七年的春天。

    还记得初初入宫的那天,当初的天真烂漫如今只剩一具行尸,为何要回来,为何要我如此清晰的感触那样的痛?一日日一年年,我就像一根树苗,还未能发出新芽就已经腐朽死去,与我而言,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是煎熬,每一天都是那么的痛不欲生。

    还记得母亲说过的话:宫里容不得真心,你不能爱上那个九五至尊,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家族——这是我的错,我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却妄想与他一生一世,而他的一生注定是没有能与他一生一世的人;母亲的话就像一颗警钟,如今时时刻刻响在耳畔,只恨我当初太蠢,被他给的一切迷了眼,丢了心。

    乾元九年那一年,宫里进来了一个美人,初初进宫便封了嫔位,皇后说‘想起当年华妹妹初初入宫时也是封了嫔位,费氏温良娴静,又读过诗书,生的又好,等她进宫后华妹妹说不定能同她成为好姐妹。’这话叫她回宫后摔了一屋子的瓷器,为了打压费氏,在玄凌临幸她的第一夜,我拉走了玄凌,要叫她知道厉害,殊不知正中了皇后的诡计!皇后容不得宫中有‘一枝独秀’的花朵,唯一可以‘长盛不衰’的只能是她一个,只是费氏是如此的沉的住气,任凭宫里的流言蜚语诋毁轻视,好似一块木头,而我,只顾着得意,却不知玄凌因此对我不满了起来——在他眼里,我不过是用来掣肘汝南王的棋子,可以宠上天,却不会爱,我的行为说小了是争宠,说大了就是挑衅;可我只顾的得意,只顾的眼前的‘独宠的’幻影,什么也不想,即便费氏短短几月便在宫里站稳了脚跟,我还以为她不过是个胆小怕事,空有容貌的废物。

    直到我回来了,回到失去孩子的那一天——外面阴深深,冷飕飕,若不是颂枝缩在脚踏上打瞌睡,若不是满室金玉,香薰冉冉,我还以为自己还是在冷宫里,在冷宫里等那个男人会来看我一眼——

    那一天,我想了很多,我想现在就杀了他,那个叫我家破人亡的男人,那个骗我至深薄情寡义的男人,那个我爱过的男人!

    唯一值得我忍受煎熬的是,我的孩子还活着,虽然瘦瘦小小,虽然不足月,虽然有早夭的危险却是有些温度会哭闹的。为了孩子,我可以忍,可以等,可以假装自己还是原来的‘慕容世兰’……

    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我的一切已经面目全非。

    费云漪,费家二房的长女!犹记得她是嫁给了二哥的,同她的堂姐费云烟相比更加漂亮,少了那份张扬,多了许些柔顺,为什么?为什么会是她?我多方打听后才知道,选秀前费云烟身上起了红疹,退出了选秀,所以才有了费云漪,另一个丽贵嫔——也是她救了我孩儿的命——这是缘分么?她的父亲救过我的父亲,所以父母才不顾她反对叫二哥迎娶了一个处处对不上的失怙之女;我回想起前世她为二哥生下一子一女,慕容家的大厦倾倒时她身边的忠婢护送他们逃了出去,改姓了‘穆’;我见过那两个孩子,活泼可爱聪慧灵敏,只可惜因着自己无子又不喜欢她,对这两个孩子没有对大哥的孩子那样亲近。

    她怀孕了,因为跌伤了膝盖不便行动,夏日炎炎我拜托母亲送去了玉席,既然她救了我的孩儿,我也会尽力互她周全,我慕容世兰绝不亏欠恩人!也绝不会放过仇人!

    端妃的披香殿被我隔离了起来,我恨她,恨她心甘情愿的做那个男人的帮凶!我要让她尝尝不似幽禁胜似幽禁的滋味!我恨玄凌!恨他薄情寡义!恨他无情无义!那段时日里,我对他视而不见,哪怕是看见他也觉得恶心!母亲劝我,大嫂劝我,为了孩子,为了家族,我只能咬着牙滴着血去退让,他呢?为了彰显对我的恩宠,钦赐宓秀宫独享欢宜香……从那日起,我就只是‘华熹夫人’,不再是慕容世兰。

    守着空荡荡的宓秀宫一日日的煎熬着,这片天地间唯一与我相联系的只有予安,一夜夜再也不会傻傻的等着那个男人的到来,他说我变了,我说我以不是刚入宫什么也不懂得的世兰……

    人总是会变得,在皇宫这个大染缸里,如果不面目全非,又怎能生存?我不是当初横冲直撞的小丫头,更不是那个被一朵花就能哄骗的高兴一整天的女孩儿,我只是一个被叫做‘华熹夫人’的宫妃,端着最后的一点儿高傲,苟延残喘。

    “兰儿!”

    最后的时日里,只有予安陪着我,他来时的那一声‘兰儿’叫的我好心酸。

    “让予安出宫吧。”我怔忪的看着芍药花开的撒金帐子“让他去外祖母家去。”

    “兰儿!”他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

    我也不可置信,甚至不愿相信!

    “给慕容家一条活路吧。”

    我不愿意再看他一眼!

    “父亲他已经去了……汝南王也死了……”帐顶的芍药花好像附上了金光,闪闪烁烁,晕眩了我的世界。

    “哥哥们不过只剩下头衔,手里还有什么能用的吗?”

    “给慕容家一条活路吧……”

    舍掉掉最后一点儿自尊,我哀求他“已经碍不着您什么事了,何必赶尽杀绝呢?”

    “兰儿你……”

    “我知道,您不爱我。”我笑了起来,好似回到了当年“您宠我只是为了掣肘汝南王,可我却以为您爱我。”

    “兰儿,兰儿朕是喜欢你的,朕……”

    “喜欢不是爱啊。”我累了,累的连说话都没力气了“若有喜欢,为何让端妃把那药给我喝?又为何对予安如此残忍?”

    “兰儿!”

    说出了一直想说的话,我也已经不在乎答案——来世莫见,玄凌,永世不见,玄凌……

    轻飘飘地,好似在飞。飞出了宓秀宫飞出了紫禁城飞到了当初那草长莺飞的二月,大哥二哥带着我在草场上策马奔腾。我骑着我的烈风从他身边跑过,不顾哥哥们的呼喊一直往前,在草场的尽头差点儿撞到了人……

    云漪不顾身子回了宫,却没能见到华熹夫人最后一面。宓秀宫被布置成灵堂,碑牌上写着敦肃华贵妃乾元十七年二月二十日的字样,一个孩子跪在蒲团上哭的厉害。

    “都是死的吗!”云漪跪在予安身边气道“你们就任凭二皇子这样哭也不劝劝!”

    “丽母妃!”予安扑进云漪怀里,哭的越发无助“母亲她不要予安了!父皇也不要予安了!予安是没人要的孩子吗?”

    “谁给你说的这些话!”云漪勃然大怒“你是你母妃唯一的孩子,她不要谁也不会不要你!”

    “可是母妃她走了,她不理我了!我去找父皇,父皇也不见我!”

    “你母妃去天上了。她在天上看着你呢。”云漪给他擦掉眼泪“你母妃那么漂亮的人,到了天上一定是仙女,她会化作春风、夏雨、秋叶、冬雪,无时无刻都保佑着你。”

    “真的吗?真的吗!”予安抽泣着“那父皇为什么不见我!为什么丽母妃。”

    “……你父皇也很伤心,他是,是怕睹物思人。”云漪心里颤抖着,她又能做什么?紧紧只能用力抱紧这个孩子罢了。

    颂枝端着鸡汤进来,看见云漪急忙行礼“还请丽贞夫人劝劝二皇子吧,二皇子从前日就鲜少进食,今儿更是米水未尽。”说罢已经红肿的眼睛又流下泪来“拿起子顶红踩白的小人见娘娘去了,一个个没安好心在二皇子耳边说三道四,娘娘费尽心思才把二皇子养的齐全了,如今眼瞅着就瘦了下来,奴婢,奴婢求夫人帮帮二皇子吧。”

    “皇后就不管吗!”云漪气道,突地泄了口气,拿帕子给二皇子擦了擦眼泪“莫哭了,丽母妃带你去找父皇。平安,你留下来帮衬一二,莫让人扰了贵妃姐姐的清静,本宫去去就回。”

    她很少来仪元殿,多是叫人准备些吃食送去,唯一几次入殿侍奉也是奉召才去,今次过来,不但玄凌吃惊,就连里面的甄氏也十分诧异——她自谕为女中诸葛,却也没算到云漪会为了敦肃贵妃而来。

    “云儿怎么回来了?”玄凌不等她见礼,急忙扶着她起来,命人拿来软垫“天寒路滑,万一有什么差池可怎么好。”

    “臣妾无碍。”云漪脸上还带着泪痕,楚楚柔柔的说道“臣妾听闻世兰姐姐仙去,心里想着自己从入宫便受姐姐照顾,特地赶回来祭拜——只是没想到……二皇子,快来见过父皇。”

    玄凌脸色一僵,二皇子以然到了玄凌面前低声道“请父皇安。”

    “快起来吧。”玄凌见他满脸泪痕道“你生母去了你更应该保重身体,莫叫她不得安心。”

    “姐姐恐怕安不了心。”云漪牵着二皇子的手不肯放开“二皇子骤然失去母亲心中以是惶惶不安,可还有小人在耳边说三道四,说皇上不要二皇子了,不然也不会求而不见。这孩子已经几日不得安眠了,皇上即便是怕睹物思人,可二皇子到底是您的亲生骨肉,姐姐的眼珠子。”

    玄凌满脸歉意,道“朕叫人给二皇子好好梳洗一番。予安,跟着李长去梳洗一番,父皇再陪你好好说说话。”

    “二皇子放心去吧,丽母妃在这儿等着呢。”云漪见他不肯松手,温言软语的劝道“哪儿也不去。”

    他这才松手,跟着李长去梳洗。云漪眼圈儿红了一片,偏头看着地上的金砖道“皇上可知道那些人怎么说的?他们都说您不要二皇子了,要把他丢出宫外任他自生自灭。”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臣妾同悫妃姐姐管理过祭仪,即便是没见过也是听过的,世兰姐姐哪儿除了敬妃悫妃等人去祭拜,余下的人竟然是来也不来,她是脾气不好,可对宫里的妹妹们可从没有过不妥,颂枝告诉我,祭礼是甄婕妤办的。”

    “莞莞心思缜密,皇后头风又犯了。”玄凌这才觉出不妥,一品贵妃的丧仪叫从三品来办,一品和二品妃的脸面还有慕容家的脸面一并叫他丢在地上踩了几脚。

    “甄婕妤的确聪明伶俐,可是那里真的见识过?慕容家又该怎么想呢?也难怪,甄婕妤年轻,难免镇不住那些挑拨皇上和二皇子父子之情的小人。”云漪淡淡的提醒道“二皇子如今只能靠着您了,若您在不信他,世兰姐姐又那里能安息呢?”

    “云儿说的不错。”玄凌惊醒道“是朕一时糊涂了,兰儿的祭仪该由敬妃和悫妃办理,云儿你从中协理。”

    “悫妃姐姐入宫多年,又为皇上生育了大皇子;敬妃姐姐也为皇上生儿育女多年;她们皆是性情温顺宽和的,想来世兰姐姐是愿意的。”云漪拟拭去眼泪“皇上当真要送二皇子出宫吗?”

    “是世兰,世兰她执意送予泽回娘家。”玄凌一脸落寞“她,她心里……”

    “姐姐的心里想的什么皇上会不知道?”云漪叹了口气幽幽道“这宫里再无姐姐这般对您一心一意的了,臣妾每每都自愧不如,即便是您听到了什么却也该知道逝去之人如同灯灭,那里能分辩什么。人言可畏啊。”

    人言可畏!玄凌猛然想起敦肃贵妃死前说的话,她怎么知道是自己叫端妃把那碗药给她的?一定是有人告诉可她!

    这种想法叫玄凌脸色一白,猛然觉得自己被人戏弄了一般。这种想法一旦出现就会根深蒂固,云漪不知玄凌想到了什么,却还是说道“若真是如此,在二皇子出宫前,还是请皇上多陪陪他吧。”

    许是云漪的劝说起了作用,玄凌陪着二皇子用了午膳留他在仪元殿歇过晌午后,宫里的风向就变了;虽说云漪打了甄婕妤的脸夺了她祭仪的事务,没了撑腰的甄氏即便是在怎么愤怒也只得忍着——早先她为了晋位没少来仪元殿跑,多少宫嫔来送东西都被她堵了回去,又在玄凌耳边吹了枕头风说了慕容家的不是,期望能让玄凌继续打压慕容家以报昔日被禁足之仇,不想竟被云漪在玄凌面前点出端倪,如今只得龟缩在延禧宫,小心翼翼。而以二皇子的聪慧,想来在宫里的最后一段时日一定不会愧对贵妃对他的精心教养。

    此事之后,云漪回到玉照宫安心养胎不问世事,带到年后五皇子三帝姬抓周宴罢,钦天监择定吉日安排二皇子出宫,玄凌思虑再三,派慕容世柏领兵前往边疆守关,慕容府上留下慕容世松及其妻儿,慕容家的太夫人黄氏晋封二品河东郡夫人,享双奉,令其照顾二皇子。

    四月初,皇后提起选秀一事,十五年大选因诸多杂事耽搁了,如今以是十七年再过不久又该大选,皇后提议将两次大选合并,免得次年在大费奏章劳民伤财。

    玄凌无心此事,便由着皇后安排,余下妃嫔皆知此事的好处,哪有不应的道理,敦肃贵妃逝世宫中在无人能压她一头,一时之间皇后风头正茂,真真是凤威仪重。

    四月二十,云漪在玉照宫产下四帝姬,洗三那日太后亲自过来看过,玄凌封其为承悦帝姬,因宫中玉兰花开的正盛,便起名琼英,乳名兰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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