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松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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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松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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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静的妖琴师在了解了白七的《百鬼录》之后,跑到“庭院”里去了。

    白七坐在树下,拿已经被血污糊满了的衣袖擦自己的小太刀,勉勉强强让刀露出了清亮的刀身。虽然妖琴师说顺着旁边的一条路走就可以下山了,她仍旧是没有立即行动。她这幅吓人的样子,一般人都不会想接受的吧……但是,也无所谓了。

    准确来讲,在经历了徘徊在生死边缘的战斗之后,她真的是有些累了。

    人类也好,天人也好,妖怪也好。

    好像在她眼里除了与自己同为“异类”的式神,其他生物在她眼里都渐渐变得一样了。

    她是不是……逐渐与正常人的世界脱节了呢?

    啊——如果这个时候能躺在沙发上,吃着曲奇看着晚上深夜档电视剧就好啦……

    “雪女……萤草……”

    家人啊……

    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呢?

    好疼啊。

    真的好疼。

    ……疼的,是伤口吗?

    忽然,白七微微抬了下眼帘,不着痕迹的微微收敛了自己的气息。

    有人。

    似乎愈来愈近,她渐渐听见了对方轻松的,自然的脚步声。

    并不像是那些天人,刻意放轻脚步只为了掩藏自身。

    听起来普普通通的声音就像是普通村民一样,而没有任何战斗经验的普通人也是决计不会察觉到几乎要融在周围树丛间的白七的,饶是如此,白七仍旧是握紧了小太刀。

    而事实上,白七的感觉并没有错。

    来人似乎原本是走在不远处那条山路上的,却忽然驻足。

    然后,看向了白七的方向。

    “你在树丛里做什么?为什么要躲起来呢?”

    在温和低沉的男声响起的那一刹那,白七感觉自己的呼吸一滞——第二次。

    那个黑头发的夜兔所带来的沉重的伤口仿佛是禁锢在心脏上的锁链,让她真切认识到自己的弱小,面对绝对的实力碾压,身体本能的感到在颤栗不止,仿佛是被刺激了的刺猬,想要竖起全身的尖刺来防御。

    ——这个人,是不是和维语一样?

    白七看向那个拨开草丛走过来的男人,身体紧绷。

    然后,她的神情变得有些疑惑。

    若不是她听到的确确实实是低沉的男声,她第一眼绝对会把面前的人的性别看岔。

    那样柔顺的亚麻灰色的长发,略长的刘海,娟秀的五官,以及,相当温柔的眼眸。他穿着浅蓝色的和服,身材高挑,但骨架确确实实是比女性要大一圈的,而喉结的存在了显示了他男性的性别。

    同样是笑,不同的人笑起来是不一样的。

    也许说像是野兽的本能,维语笑起来会让白七觉得不安,而面前这个男人笑起来,却是带着一种温暖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白七想起了夏目,那个温柔的少年。

    但他们又不太相同,面前这个男人身上,有着夏目所没有的,由时间沉淀下来的沉稳与安定,仿佛是一株的古松那样,坚毅,平和。

    “你……受伤了?”男人的眉眼显露出担忧的情绪,他收敛了唇边的笑,微蹙着眉,走进坐在树下的黑发的女孩——她身上都是血,松松垮垮的衣服里是缠得满满的绷带,手边紧握一把血淋淋的小太刀。

    白七被这句关心意味明显的话问得一愣。

    ……感觉不到恶意。

    长发的男人蹲在白七身前,白七僵硬着想往后挪,但是后面就是树的躯干。男人抬起手似乎是想要摸摸白七乱蓬蓬的脑袋,但是被白七本能的偏头闪了开去——在战争区域待了那么多天,不让别人离自己过近,不让别人触碰可能会导致致命伤的地方,已经演变成了一种本能了。

    “……你是谁?”白七问。

    男人有些惊讶于白七的主动说话,但很快便道:“我的名字是吉田松阳,是一名老师。你的伤……还是和我去村子里处理一下吧。”

    白七眨眨眼看着男人,有些迟疑。

    吉田松阳露出安抚的笑容,再度伸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摸了摸白七的脑袋。这次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躲开。

    松阳的手很温暖。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白仓七。话说我这个样子会吓到别人的吧?”白七耸肩,却抻到了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吉田松阳看着黑发的女孩。

    她身上的血很多,大多数都干涸成深褐色了,但是根据绷带来看她身上的伤显然没有看上去那么多,那么那些血……就有一部分是别人的了。那把小太刀……看样子应该是军队配备的,那么这个孩子就应该是从战场来的。

    这附近的战场……

    吉田松阳的脑海里有了答案。

    这么小的孩子啊……

    他掏出白净的手绢,一点一点,仔仔细细的,将白七面颊上的血污擦得干干净净。

    白七有些茫然,不明白他这番动作的意义。就算脸干净了,身上也仍旧都是血,别人还是会被吓到的吧?

    吉田松阳的神情也让她有些看不懂——事实上,她能够分辨出吉田松阳的神情下所蕴含的情感,但是却不能理解这种情感的由来——面前男人的确是在微笑着,他的神情没有一点不妥的地方,然而白七却觉得他的笑容有些发苦。

    像是茶叶一样,嚼起来是清而苦的。

    从眼神里透露出的悲哀。

    但是,这种悲哀的对象却不是她。

    他没有怜悯她。

    而她也确实不需要别人的怜悯。

    白七看不懂吉田松阳。

    但是吉田松阳却可以借由她的一举一动,准确的判断出一切信息。他经历的事太多,见过的人太多,他有着比常人更为深邃的过去,以及注定要堕落于深渊的未来。他对于一个眼神,一个举措所表达出的意义,再了解不过。

    他了解她的防备,知晓她为何稍稍放松了警惕,也清楚她无家可归。

    如果让野兽继续流浪,总有一天会成为最锋利的刀。能夺走敌人的性命,也会在自身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

    她是刀,但她现在需要的不是鲜血,而是刀鞘。

    吉田松阳问道:“你的刀……是为了保护自己吗?”

    是为了……保护自己吗?

    白七看着吉田松阳,对方那双亚麻灰色的眼眸仿佛带着神奇的魔力,诱导着她说出答案:“保护自己,然后……掠夺。”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活下去。”

    在见到重要的人之前,必须要活下去啊。

    那双纯黑的、坚定的眼眸,给了吉田松阳答案:“这样啊……有什么必须等到的人吗,或者必须去做的事情啊……但是,你喜欢这样吗?”

    “我不知道。”

    随即,长发的男人笑抿起唇角,眼眸温润似水。

    “这种掠夺的,为了保护自己而挥的剑,已经……可以放下了。”

    他说。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学习保护他人的剑?”

    那个刹那,男人的笑容宛若冬日暖阳,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的想去信任、追随的力量,如此坚定,如此美好。

    白七觉得,男人的身上,有一种她所没有的,重要的东西。

    她需要去寻找。

    “老师。”

    黑色长发的女孩微微启唇,声音稚嫩而青涩。

    &

    宽大的外套盖在脏兮兮的女孩身上,亚麻灰长发的男人小心翼翼的将女孩抱起来,避让着她的伤口。抱起来的时候,他才更真切的体会到小女孩的瘦弱与轻巧。

    白七窝在吉田松阳怀里,揣着小太刀,小黑手搭在松阳的肩膀上,离脖子很近的地方。

    松阳的举措可以说是毫无防备的把拥有尖牙利齿的野兽放在颈边,但是他却一点也不在意,反倒是想到了别的事情。

    他想到了不久之前,自己带回去的那个,叫做坂田银时的男孩。

    [你听说了吗?]

    [对对对,你是说那件事啊!]

    [是啊,听起来超级可怕的——]

    [那座山里,有吃死人的食尸鬼啊!]

    不是什么食尸鬼。

    当吉田松阳来到那座山中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一个有着乱蓬蓬的白色短发,眼眸血红的男孩。

    坐在尸体上,手上抱着从尸体上翻出来的刀,口中吃着从尸体上找出来的食物,脸颊上沾着尸体的血——

    他为了生存,不得不拿起快要和他自己一样高的□□,逼迫自己变强。

    她和他,似乎都是这样。

    然而他们却是相似而不同的。

    吉田松阳忘不了第一次看见坂田银时的时候,那个银发男孩的眼神。

    血红色的眼眸里是警惕与暴戾。

    这个女孩不一样。

    松阳看得分明——

    女孩的态度谨慎却又有着矛盾的随性,那双纯黑色的眸子很清,很亮,仿佛是清澈的湖水,不像坂田银时的眼睛,充斥着戾气。但那眼眸过于清,里面就又显得空落落的,好像装不下任何东西。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也许比起坂田银时,这孩子才是最应该担心的。

    ……她自己是不是已经发觉了呢?

    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更需要别人的引导。

    “老师是教剑道的吗?”白七问。

    “不止哦,老师什么都教的。”吉田松阳温柔的笑着解释,“老师自己开了一家私塾,里面有不少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

    当然,是表面上差不多大的。

    “私塾……”

    “嗯,松下私塾。”

    “唔……有什么寓意吗?”

    听到这个问题,松阳的眼神变得悠远而漫长,仿佛在回想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唇边的笑容又似乎是在为什么人自豪:“……意为‘诞生于松树之下’。最初的时候,老师决定办私塾的时候,只有两个人,在一棵松树下面。但是……老师那个时候就相信,总有一天,会有更多同伴、更多学生聚集在这松树之下——就像现在一样。”

    原本只是两个人,在星月烂漫的夜晚,于一棵古松下诞生的期冀。

    如今,亚麻灰色长发的男人抱着瘦小的女孩,走过草木丰茂的树林,走过稻苗青青的稻田,走进桃花烂漫的村庄。在那坐落于安宁村庄中的屋舍之中,正当春樱绚烂之时,长青的古松下,稚嫩的身影们一步步的走向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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