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秦桢回来的还算早，因为担心时枫，回宿舍的路上他走得很匆忙。他一打开门就闻到了一股说不上来的食物的味道，眼前满地狼藉全是垃圾，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当秦桢看到客厅里正勾肩搭背又唱又跳发酒疯的许诺和鹤鸣，还有趴在桌子上丝纹不动的时枫，他立刻就猜到发生了什么。
秦桢顿时有些紧张，他径直走向时枫，拍了拍时枫的肩膀，时枫没有一点反应。秦桢俯下身轻声唤他的名字，却只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
许诺冲着秦桢大呼小叫：“秦桢同学，你回来啦？吃了吗？没吃坐下来一起吃啊！”
鹤鸣喊道：“服务员上菜！”
许诺说：“在家呢，哪来的服务员？”
鹤鸣突然坐直身子，掐着嗓子趾高气昂地说：“那么只能有劳诗寇蒂侯爵帮我把鞋擦干净了。”神态语气惟妙惟肖，他在模仿谁，不言而喻。
许诺推了鹤鸣一把：“你真他妈恶心！”
鹤鸣说：“你有本事下次当着那个泼妇的面说！”
然后两个人就互相掐了起来。
秦桢瞥了一眼快烧干了的火锅，伸手把它关了。他试图扶时枫起来，但是时枫浑身软绵绵的，像个断了线的木偶，整个人都在往下沉，秦桢试了几次找不到一个合适又安全的姿势将他抱起来。
许诺按住鹤鸣的脑袋：“他现在根本不受控制，小心你俩一起摔了，我们可不会扶你起来。”
秦桢没理许诺，视线始终停留在时枫瘦弱的肩膀上。
许诺又说：“你急什么？让他睡一会儿，等人醒了再把他弄回去不就行了？”
秦桢还是不理许诺，但他默默脱下外套盖在了时枫身上。
鹤鸣还掐着嗓子：“啊呀，羡慕死了，他什么时候能这么对我们呢？”
许诺说：“得了吧，他刚才能把火锅关了都算良心未泯。”
秦桢说：“你想死，我还不想给你陪葬。”
许诺说：“坐呗，同住一间宿舍三年，你就没好好和我说过几句话，错过今天，以后可能就没有机会了。当然如果你觉得没必要，我也不会道德绑架你。”
“他喝了多少？”这回秦桢没有拒绝许诺，坐到了时枫身边。
许诺说：“没多少，一口掺了香槟的冰淇淋，然后就这样了。”
怕时枫掉下去，秦桢让时枫躺在自己腿上，那样睡得舒服点。他的一举一动被许诺看在了眼里，许诺嘲笑他说：“你是活腻了吧？你不怕他大哥掐死你？”
鹤鸣说：“不掐死你也会把你送去偏远地区挖矿，你这辈子别想回来了。”
秦桢低头看了时枫一眼：“他刚才说什么了？”
许诺说：“小少爷酒品不错，一声不吭睡到现在。”
秦桢暗暗松了口气。
鹤鸣贼笑着说：“难道你很希望他说些什么吗？”
秦桢问：“你们两个到底醉没醉？”
鹤鸣很干脆地说：“我醉了，我不知道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我呢，想醉的话一杯就醉了，不想醉，可以喝到天荒地老。”许诺推开鹤鸣，拿起酒瓶，“你酒量怎么样？要不要来一杯？俄罗斯伏特加。”
鹤鸣说：“不是乌克兰的吗？”
“我还阿塞拜疆呢！”许诺用挑衅的语气问秦桢，“你喝不喝？”
秦桢说：“不必了。”
“这么不给面子的吗？也是，给面子就不叫秦桢了。”许诺放下酒瓶大咧咧地瘫坐在椅子上，直直地看着秦桢的脸。秦桢冷漠地与他对视了片刻，许诺长叹一口气，先认输了：“我是真的羡慕你。”
秦桢说：“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许诺仰起头闭上眼，幽幽地说：“我6岁那年，我爸第一次带我和陈诺来看恒星的演出，是歌剧《图兰朵》，那场面太华丽太震撼了，我至今忘不了那位美得让人不敢直视，同时又让人心生畏惧的图兰朵。后来我经常缠着我爸带我来看演出，歌剧、话剧、音乐剧我都喜欢……我从小就知道，我未来的路已经被安排好了，我就想啊，我要是能站到舞台上，能借着演出体会不同的人生，那该多好。这个梦我做到了现在，终于只差一步了，也终于醒了……”
鹤鸣难堪地说：“我和你不一样，我是干什么都不行，人又笨，学习成绩又差，连高中都考不上，爵位也没我的份，难道真的要一直靠家里养着吗？幸好阿格莱亚伯爵说我嗓子还不错，然后我妈逼着我减肥，让我考恒星，以后说不定还有条出路。”
许诺说：“我只是不甘心，没堂堂正正地站上恒星的舞台，没好好地完成一场演出，就这么毕业了？三年的努力就这么……付诸东流了。如果能参加毕业演出，了却了这个心愿，我也不会像现在这么难过。”
鹤鸣安慰他说：“醒醒吧老铁，毕业演出都已经安排好了，一个萝卜一个坑，上哪挖一个萝卜出来把你填进去？青春嘛，总是会留有一点遗憾的。”
“这也太他妈遗憾了！”许诺擦了把眼泪，猛地坐直身子问秦桢，“你说我该不该羡慕你？”
秦桢一直面无表情但专注地听许诺和鹤鸣语无伦次地唠叨，被问及该不该羡慕自己，他用一贯疏远的语气说：“我不知道。”
许诺白了秦桢一眼：“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他也很讨厌！”
这个“他”指的时枫。
许诺掰着手指说：“天赋型选手，年少成名前途坦荡，家里又支持，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秦桢又不说话了，垂眼温柔地看着躺在他腿上的时枫。时枫睡得很沉，巴掌大的脸缩在秦桢的外套里，受酒精的影响，他的脸颊、眼角和鼻尖微微泛着红，像扫了一层腮红，可爱极了。秦桢突然觉得时枫的五官似乎和一年前不太一样了，具体哪儿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鹤鸣眨巴着眼睛问：“你们在说什么？你们在说什么？”
“边儿去，没你的事。”许诺指了指沙发。
“哦，那你们聊，我头晕，我要休息一会儿。”鹤鸣起身像丧尸一样晃晃悠悠走向沙发，找到他的专属床位，面朝下四肢成大字型倒了下去，没动静了。
许诺问秦桢：“喂，你和他……来真的？”
“谁？”
“别装了。”
“我和你不熟。”
“我也没说我和你熟啊。”
“所以和你有什么关系？”
许诺说：“我当然知道和我没关系，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阿格莱亚伯爵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你怀里这位睡美人是他半条命，你最好不要碰，也别让他再沉沦下去了，不然你们以后都会很痛苦。不是我危言耸听，也不是没有前车之鉴。”
秦桢说：“不劳你操心。”
“是，我就是吃饱了撑的替你们操心，我就是喜欢多管闲事。”许诺伸了个懒腰，“其实时枫刚才呜呜咽咽哼哼唧唧地说了几句。”
秦桢的脸色一瞬间阴了下来，他微微偏着头，蓝灰色的左眼寒光凛凛。换成别人早就吓跑了，许诺却毫不在意：“我听到了，鹤鸣没听到。”
秦桢问：“他说什么了？”
许诺饶有兴致挑高眉毛：“这么紧张？你们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秦桢直言不讳：“有，你要是知道了，我会杀你灭口。”
“哟，可吓死我了，我以后不敢再喊他一起吃饭了，一个不当心，小命就没了。”许诺假装害怕摸了摸胸口，“幸好他只是抱怨了你几句。”
“……我？”秦桢显得很诧异。
“除了你还有谁？”
“……”
“其实也没说什么啦，就说你毕业了他该怎么办，他又要变回没有搭档没有朋友的孤家寡人。想来时枫的确可怜，对他好的，巴结他的，有几个人是真心的？”
秦桢的眉心微微皱了起来，他又低头去看时枫，这时，时枫突然掀掉盖在身上的外套，缓缓坐起身，他半梦不醒地睁开眼，转头看向秦桢。
“……你回来啦？”时枫对秦桢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然后他像上次那样抱着秦桢的胳膊靠在他肩膀上两眼无神地直视前方。
坐在对面的许诺被他盯得浑身不自然，忙挥挥手说：“人醒了，你赶紧把他弄回去，别妨碍我借酒消愁。”
秦桢柔声问时枫：“回房睡吧？”
“哦。”时枫点点头，茫然又乖巧地让秦桢牵着他回了房间。
秦桢关上房门，转身看到时枫已经躺好了。
“难受吗？”秦桢快步走到床边扶他起来。
时枫说：“不难受。”
“把外套脱了。”
时枫大幅度摇了摇头：“不想动，没力气。”
“手抬起来。”秦桢无奈地笑，他小心翼翼地帮时枫脱掉了已经皱巴巴还沾着火锅味道的西装外套。
秦桢只打开了床头的台灯，时枫呆坐在明暗交界处失神地盯着秦桢，秦桢问：“怎么了？”
时枫突然扑向秦桢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时枫只穿了一件衬衣，秦桢忙抓过被子裹住他瑟瑟发抖的单薄身体：“不是说你没力气吗？”
感觉到脖子有一丝丝凉意，紧接着秦桢听到了时枫的啜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