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亲切、和善、出手大方之外,时枫对亚当没有多余的印象了。之前想见他,但被小麦告知是痴人说梦之后,时间一长时枫几乎忘了这件事。
今天,仅有一面之缘的清洁工居然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国之主,整个过程太戏剧化,时枫一下子反应不过来,愣在当场。
不敢再直视亚当,时枫对他怯怯地笑了笑,低下头心说,不过这也太平易近人了吧?穿上制服像保安,穿上工装像水管工,穿上西装像卖保险的,反正横竖就是不像一个国王。
亚当乐呵呵的笑声还没停下,耳边又响起了伯爵强压着怒气的呵斥:“时枫·阿格莱亚,你还愣着做什么?”
“啊?”时枫猛地抬起头,慌乱的眼神在凶神恶煞的伯爵和和蔼可亲的亚当之间瞟来瞟去,他没明白伯爵的意思,他不知道他该单膝跪下向亚当行礼还是走过去陪这位身份特殊的长辈闲话家常。
亚当不满地对伯爵说:“啧,你再吓唬他我扣你薪水。”
伯爵皱起眉:“这点基本的礼仪都不懂……”
“行了行了行了。”亚当不耐烦地打断他说,“哪来这么多破规矩,你们家是不是吃个饭还要先给祖宗上香?”
伯爵一本正经地答道:“您的忠臣阿格莱亚除了您与国家以外,没有信仰。”
亚当说:“好的,我要是死了你记得每天吃晚饭前给我上炷香,香没烧完不准开饭。”
“陛下!请您立刻收回这句话!”看伯爵的脸色是真的生气了。
完全没把他当回事,亚当嬉皮笑脸地说:“开个玩笑嘛,不用这么认真吧?”
“没人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也没人会这么诅咒自己。”
“史内克那个龟孙天天在家咒我早点死,我不照样活蹦乱跳的?”
伯爵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口气:“史内克亲王是您的弟弟,我恳请您注意用词,别把自己也一起骂进去。”
“咦?是哦。”
“噗!”时枫笑出了声。
亚当忙兴冲冲地问时枫:“你能听懂这个梗?”
“能。”时枫乖巧地点点头。突然觉得背脊一凉,时枫看向伯爵,正好对上了伯爵充满杀气的眼刀,时枫缩起脖子往边上挪了两步。
亚当轻轻一拍桌子:“你怎么又吓唬他?”
伯爵瞪了时枫一眼,回过头对亚当说:“陛下,他已经够无法无天了,您不能再宠着他。”
亚当说:“我觉得这孩子又可爱又听话,我就宠着他怎么了?你也是我宠大的。”
“……”伯爵冷漠地看着亚当。
亚当说:“你就是太凶了,他才不和你亲近,孩子都这样,你越凶他越叛逆。如何教育孩子,你得听我的,知道吗?这是我一个当爹的经验之谈。”
“您别这么任性了好吗?别和他一起胡闹了好吗?上回您一个人偷偷跑出来所有人都找不到您,我快被吓出心脏病了,还有你。”伯爵指向时枫,“不提到你,没你的事,既然提到了,我必须要问你,时枫·阿格莱亚,身为国王的骑士,身为阿格莱亚之后,你居然连你的主人都没认出来吗?”
“我……”时枫一时语塞,向亚当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亚当眼珠子一转,说:“认不出来怎么了?我上上回见他,他还没这张桌子高,年纪那么小的孩子能记住什么?”
“那个时候他已经10岁了。”
“你7岁上小学一年级还在尿床呢,他10岁不记事,很奇怪吗?”
时枫茫然地围观亚当和伯爵抬杠,他发现亚当的说话方式及口吻非常像一个中国人,同时他也惊讶地发现,向来稳重冷峻不言苟笑的伯爵居然也会有这么无可奈何的一面,不难想象他们两个平时是怎么相处的,责任感很重的晚辈和老不着调的长辈,伯爵肯定经常被亚当气到哑口无言。
“陛下!”
“我不和你吵,再说了,我今天也不是来找你的。”亚当朝时枫招招手,“别站着了,过来坐,你站了一晚上已经很累了。”亚当瞥了伯爵一眼,说:“你坐了一天了,你就给我站着吧。”
伯爵说:“谢谢您的恩赐。”
顺着亚当的视线时枫也看了看伯爵,伯爵端端正正地站着,他的脸色依然可怕,黑得像锅底。时枫心想,有国王给我撑腰,我还怕什么?于是他向亚当浅鞠了一躬:“谢谢您的恩赐。”乖乖地走到亚当对面坐下,时枫说:“谢谢您送我的礼物,我一直戴在身上当做护身符,我会好好珍藏。”
“你喜欢就好。”亚当一边慈祥地打量时枫,一边对着伯爵碎碎念,“你看,多好的孩子,我上回来找他玩,他不仅不嫌弃我脏,还帮我拧瓶盖还给我糖吃,哪有你说得那么叛逆?你这叫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弟弟要是这么听话,我儿子要是这么可爱,我晚上做梦都能笑醒。”
“为了您的身体着想,医生建议您尽量少吃糖。”听伯爵绝望的语气,他已经放弃和无理取闹的君主讲道理了。
亚当说:“尽量少吃又不是不能吃,我每天吃那么多那么苦的药,还不许我吃颗糖缓解一下?”
“您高兴就好。”
“和你说话真没意思,我还是和时枫聊天。”亚当趴在桌子上问时枫,“连着演出两天,累不累啊?”
时枫使出了平时专门对付长辈的必杀技,他微微睁大眼睛,用略带撒娇的语气说:“不累。”
“要是觉得累,咱以后一个星期就演一场。”亚当像哄小孩一样哄时枫。
伯爵说:“他已经20岁了。”
亚当说:“你都35了,你在我眼里还是个小屁孩。等你50岁了,只要我还没死,你在我眼里依然还是个小屁孩。”
“规矩不能破。”
“这个国家我说了算。”
眼看着伯爵快被气暴毙了,时枫忙怯生生地说:“我不累,我喜欢歌剧,也喜欢站在舞台上的感觉,这不是客套话。”
亚当又问:“你知道镁光灯症候群吗?”
时枫摇摇头。
亚当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苦笑着顿了顿,说:“有些人一旦站到过舞台上就不愿意下来了,他们享受、沉醉被镁光灯聚焦的感觉,即使台下没有观众没有掌声。这,就是镁光灯症候群。”
时枫指着自己:“我是吗?”
亚当反问:“你认为呢?”
时枫说:“我是。”
“你是为歌剧和舞台而生,你没能成为一名军人,是代蒙军方的遗憾。”突然严肃起来的亚当终于有了一国之主的威严,炯炯有神的目光直视时枫清澈的双眼,“今天我来的目的是想感谢你,像天使一般的你能降临此地,是我的荣幸。”
“我……”时枫无意识的抚上胸口,那里是亚当送他的项链以及象征着家族荣耀的鸢尾花戒指。时枫坚定地说:“感谢您的肯定,承蒙抬爱,能用歌声报答养育我的国家和我所敬爱的君主,是我的荣幸。”
亚当笑了笑:“你会一直唱下去吗?为了民众,为了我?”
时枫说:“会,身为您的骑士,身为贵族,这是我的责任。”
“你看我就说嘛,多好的一个孩子!”亚当突然拍了桌子一下,他把椅子转向伯爵,指着伯爵说,“你以后再骂他我跟你没完!”
“……真是够了!已经很晚了,您能回去了吗?我明天还要上班,他明天还要上课!”伯爵实在忍无可忍了。
亚当没理他,又转回身问时枫:“我记不清了,你有小名吗?”
时枫点点头:“有,但是我不好意思说。”
亚当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快,告诉我。”
“……萨夏。”
“萨夏?萨夏?!”亚当惊讶地说,“太巧了吧?你也叫萨夏,我儿子也……”
“咳咳。”伯爵清了清嗓子。
亚当斜眼瞪伯爵:“干什么?早在40年前,10个小孩里有9个小名叫萨夏,只不过现在不流行了。”他又来哄时枫,“我还是不叫你小名了,省得把你和我那个没出息的儿子搞混。”
时枫说:“随您喜欢。”
“要不干脆给他换个小名?他居然也叫萨夏?这不是在侮辱你吗?”亚当嫌弃地说。
时枫干笑着说:“不会不会,怎么会呢?都叫了20多年了,还是别换了。”
亚当说:“也好,我听你的。”
这时,时枫看到伯爵飞快地翻了一个白眼,他惊恐地看着瞬间又恢复成面无表情的伯爵。
亚当问:“你怎么了?发什么呆呢?”
“没、没什么……”僵硬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时枫立马转移话题,“您最近身体还好吗?”
“一见到你啊,我就是死透了都能诈尸。”亚当眨眨眼,“我这么说会不会很像一个老不正经?”
时枫被他逗笑了:“不会。”
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时枫忙回头一看,门被踹开了,从门外走进来一个身薄如纸满头红发的女孩。
“当然不会,因为你就是个老不正经。”女孩带着鄙夷笑意的声音急促又尖锐,她目不斜视趾高气扬地走向时枫。
时枫缓缓站起身,他知道,这个看起来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才是今晚真正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