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代蒙皇室与贵族依然遵守着刻板又复杂的服装制度,出席什么场合见什么人穿什么款式的衣服佩戴什么颜色的配饰,都有严苛的规定,错一寸都会被视为无礼和失格。
以时枫为例,像他这样没有爵位但被家主认可继承骑士身份的贵族子弟,光出席皇室私人宴会的礼服就已经多达二十余套。今晚这种场合他应该穿上传统剪裁的双排扣素黑色燕尾服,佩上绶带及家徽,头发也必须梳得一丝不苟,但是小麦却只带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过来,时枫有些疑惑,又怕多说多错,干脆放空自己,老老实实地配合天线宝宝们的工作。小麦这个甩手掌柜就站在一边唠唠叨叨说个没完:“妆卸干净一点,我们小少爷素颜最好看了,皮肤多好啊,又白又细又光滑,跟剥了壳的水煮蛋一样,你们瞧瞧,连毛孔都几乎看不到,拍硬照都不用ps,羡慕吧?……哎哟喂!我的迪西小姐!你下手轻一点呐!小少爷的额头都被你搓红了!哎,哎,哎,宝儿小姐!头发别再扎太紧,也别太松,别扎太高,也别太低;拉娜老师,你的审美出问题了吗?眉毛画这么弯显得很娘,画粗点但别太浓,最好是那种颜色,就是那种棕色里带点黑,黑色里带点金,金色里再带点棕,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要不你来?”拉娜还没发火,时枫先忍不住了。
“小少爷,稍安勿躁,接下来我还有几句很重要的话想对你说。”
“闭嘴。”
小麦摆出一个大义凛然但用力过猛的表情:“忠言逆耳利于行,我觉得我必须要说。”
“那就赶紧说。”
“可是你肯定不爱听。”
“请问你什么时候说过我爱听的话了?”
“那好吧。”小麦乖乖地踩着小碎步绕到时枫左边,“小少爷,你一会儿对公主客气点。”
“哦。”时枫不咸不淡地应道。
“别光‘哦’啊!”小麦神色紧张地说,“可愁死我了,你情商这么低,说话太直容易得罪人,可是咱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公主吧?”
“嗯。”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在听。”
“艾文公主是亚当陛下的掌上明珠,代蒙君主国的女大公,你就算不喜欢她也别给她脸色看嘛。”
时枫不满地瞥了小麦一眼:“我是那种人吗?”
“你怎么不是?你忘了?你上一回见她,说她长得像颗草莓。”
“草莓?草莓不是挺可爱的吗?”时枫不解地自言自语。
“是可爱,然后你又补充了一句,你说她脸颊两坨高原红还长满了雀斑,穿的再漂亮也只是个小村姑。”
“……”这不找抽吗?时枫不可思议地吞了口口水
小麦愤愤不平地接着说:“你把公主当场气哭,那个时候她才12岁!有你这么欺负小女孩的吗?”
“10来岁的男孩子口无遮拦很正常。”时枫干笑了两声,心说,关我什么事啊?这锅又得我背了?
“拜托,你12岁的时候就已经比22岁的二少爷都成熟稳重了,你还说你不是故意的?”
“就当我是故意的,怎么着吧?”
“恭喜你终于得逞了,从此以后公主不愿意再见到你。”
“到底是谁不愿意见谁?”时枫不耐烦地说,“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能不提了吗?”
“不提就不提,反正你今天注意点,别再把她惹毛了。”小麦顿了顿,俯身轻声对时枫说,“这几年皇后越来越不好对付,还请您务必以家族利益为重。”
时枫抬眼看向镜子里的小麦,却见他神色凝重,低垂的眼眸中满是担忧。时枫印象里的小麦狐假虎威天不怕地不怕,从来没露出过这么焦虑的表情,时枫心说,看来情况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复杂,他拍了拍小麦的肩膀:“我有数。”
小麦苦笑着说:“你每次说完这句话转头肯定会闯祸。”
“这次不会,毕竟我还想再多过六、七十年锦衣玉食的日子。”时枫从容地站起身。
小麦顿时提起了精神:“没错,我也还想继续狗仗人势呢。”
时枫说:“这是个贬义词,以后别用了。”
“好好好好好!”小麦点点头,窜上来殷勤地帮时枫换衣服,当然他嘴里也没闲着,像电视购物的主持人一样天花乱坠地吹捧他带来的藏青色缎面翻领西装,什么染料来自中国神秘的苗疆,什么意大利名家手工缝制,反正举世无双很贵重就对了,时枫面无表情地听着。
这身西装虽然简单但大气,穿上它以后,稚气未脱身形又单薄的时枫看起来成熟了不少。五个人围着时枫毫无灵魂地夸他好看,这时时枫僵硬地抬了抬手臂:“肩膀有点紧,胸口也……”
“不会吧?这身是上个月按照你新量的尺寸做的。”小麦上蹿下跳地看看时枫的肩膀,又看看胸口,比划来比划去比划了好一会儿,他说,“哟,好像真的有点小了,不过应该不影响穿着,胳膊能抬起来吗?”
时枫皱着眉:“能是能,就是不太舒服。”
小麦说:“那没事,又不会让你干粗活。”
“能改吗?”时枫低头研究身上的衣服,他很喜欢这身西装。
小麦说:“改小可以,改大就算了吧,反正也穿不了几次。”
时枫惋惜地说:“好浪费。”
小麦退后几步上下打量时枫:“小少爷,你有没有发现你这一年长好快啊。”
“有吗?”
汀汀突然插了一句:“个子长高了,肩膀也宽了不少。”
时枫茫然地看向汀汀:“是吗?”
“是的。”汀汀点点头。
小麦居然自豪地说:“我们男孩子能一直发育到30岁。”
时枫懒得搭理他,问:“绶带呢?”
小麦说:“不用。”
时枫又问:“那家徽呢?”
小麦说:“也不用。”
“……这么不严谨的吗?”
“你是去相亲,又不是去开会。”
“这亲相的和开会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完成任务吗?”时枫一边整理衣领一边不屑地笑。
小麦说:“所以你得好好完成这次任务,时间差不多了,公主殿下正在校长办公室等你。”
“走吧。”时枫无奈地说。
与皇室联姻,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赫曼已经告诉时枫了,他们只是皇室手里的棋子,每一粒都由钻石雕成,可再名贵也只能活在掌权者的手心里,没资格要求自由。时枫清楚地知道,为了家族,为了伯爵,为了能活命,也为了秦桢,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娶艾文公主。他目前能做的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撮合公主和鹤鸣,即顺了诗寇蒂公爵的意也化解了阿格莱亚家族的危机,虽然这么做可能会对不起早就心有所属的鹤鸣,但时枫还没圣母到能甘愿牺牲自己的幸福来成全别人。关于余生,他有自己的打算,哪怕不能和秦桢一起走下去,他也不会轻易妥协。
一想到秦桢,时枫总忍不住偷笑,一双眼睛弯得像两道月亮。
将时枫领到校长办公室外,小麦轻轻扣响了那扇古老厚重的木门,得到允许后,他由衷地对时枫说:“祝您好运。”
时枫问:“伯爵在吗?”
小麦说:“在。”
“好。”
小麦推开门,尖锐刺耳的摩擦声让时枫打了个寒颤,他深吸一口气,堆上职业笑容挺直腰板优雅地走了进去。时枫已经准备好向公主行礼了,没想到一抬头他却看到一位满头红发满脸雀斑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伯爵的位置上,而阿格莱亚伯爵就站在他身后。中年男人见到时枫,慈祥地冲他微笑:“晚上好。”
“……晚上好……园丁叔叔?”时枫觉得他很眼熟,上前几步终于认出他来了。
中年男人点点头:“好久不见了,我的天使,你依然这么美丽。”
他就是很久以前时枫见过的那位清洁工兼园丁。
“好久不见,您调回剧院工作了吗?”时枫问。
中年男人没作声,只是冲着时枫笑。
伯爵不停地向时枫使眼色,时枫没注意,又天真无邪地问:“您怎么在这?帮伯爵修电脑吗?”
伯爵终于忍无可忍,严厉地低声喝道:“时枫·阿格莱亚,你的教养呢?”
“啊?”时枫一脸诧异。
中年男人回头用埋怨的语气对伯爵说:“栩·阿格莱亚卿,你就不能温柔点?你吓到孩子了。”
伯爵恭恭敬敬地低下头,愧疚地说:“舍弟无礼,是我教导无方,请您原谅。”
中年男人乐呵呵地笑:“说什么呢?多好多可爱的孩子啊,也就你老嫌弃他。”
“是孩子就不能惯着他。”伯爵黑着脸看向愣在原地不明所以的时枫,“时枫·阿格莱亚,你的礼数呢?见到亚当陛下,你应该单膝跪下……”
亚、亚当陛下?!
时枫吓得心脏骤然停了一拍,他全身僵直,一动都不敢动,至于伯爵后来说了些什么,他哪还听得进去?
中年男人忙说:“不用了不用了,这里又没有外人,大家随意一点。”他又招呼时枫说,“孩子,过来,让叔叔好好看看你。”
“……”脑子里一片空白,时枫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他怎么都没料到这么一个其貌不扬的普通男人竟然就是传说中最仁慈的国王,亚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