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眼睛，痛不痛啊？”时枫把脸凑过去仔细观察秦桢的左眼，他的眼眶果然有些泛红。
“一点。”秦桢一偏头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没事吧？”
“没事。”
“真没事？”
“嗯。”秦桢闭起眼，手指在左眼眼皮上轻轻按了几下，再睁开眼看到时枫正满脸焦急地盯着他，秦桢无奈地笑了笑，安慰时枫说，“别担心，已经不痛了。”
“那就好。”时枫松了口气，“你这个顽疾有什么来历吗？能治吗？”
“不知道，从小就这样。”
“不行，有机会一定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没必要。”
“当然有必要！”
“不流眼泪就行。”
“这哪控制得住啊？就像刚才！”说到刚才时枫突然卡壳了，不知道是太入戏还是自己的三观被秦桢带歪了，他非常希望剧本能还原神话的结局，让尤丽狄茜从此灰飞烟灭，那样冥王说不定就能得偿所愿了，可转念一想，尤丽狄茜也是他演的，他才不舍得把奥菲欧让给别人。
迟迟没等到时枫的下文，秦桢问：“刚才怎么？”
时枫回过神来，说：“哦，没什么，我刚才有点紧张。”
秦桢说：“你表现得很好。”
“嘿嘿。”时枫傻笑着搓了搓鼻子，“是你带得好，换成别人我就……”
“嗯？”
“没什么。”时枫摇摇头，心说，换成别人我都不想唱了。
秦桢说：“刚才的状态很可能就是你和我的巅峰了。”
时枫不解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往后就真的是‘演’了。”
“哦……”时枫点点头。他懂秦桢的意思，第一次是毫无防备的真情流露，第二次就会有所顾忌收敛，等到正式上台演出的那天，大概只剩下公式化的炫技了吧。之前研究剧本的时候时枫就有个疑问，再结合秦桢表现出来的挣扎和纠结，时枫更迷茫了，他迟疑了片刻，用试探的语气问秦桢：“喂，你说……奥菲欧对冥王……动心了吗？”
“有些事最好不要细究。”
“好吧。”
秦桢给的答案听起来模棱两可，其实他是在告诉时枫，奥菲欧动心了，但他不能背叛他的妻子，他只能辜负冥王的错爱。时枫不傻，他听明白了，于是天平更加偏向冥王，时枫说：“冥王好像有点可怜……”
秦桢说：“这只是我个人的理解，至于到底有没有动心，应该问赫曼。”
“管他那么多呢，你和我又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就行了。”时枫心说，不用问了，不仅没有，奥菲欧差点捅死冥王。
秦桢看了时枫一眼：“你的理解呢？”
“啊？我的理解？”时枫含含糊糊闪烁其词，“哪来那么多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啊，感情这种事不好说……”他突然脸色一沉：“看剧本我觉得奥菲欧对冥王，只有恐惧没有爱，可是看你，似乎又……我觉得很矛盾。”
秦桢说：“如果换成别人演冥王，那的确只有恐惧没有爱。”
“……啊？”
“嗯。”
所以对我就有爱了吗？时枫又听懂了，他一阵窃喜，忙问：“然后呢？”
“没然后了。”
时枫故意装出没懂的样子大声说：“也是哦，如果换成别人演冥王，居然敢勾引我的奥菲欧？我第一个打断他大腿！”
秦桢笑了：“栩·阿格莱亚和夜椿同意让你来演冥王大概就是怕你打断别人的腿吧。”
“那是，和我演情敌的没一个能四肢健全的走下台！”时枫扬起拳头，心想，真的情敌就别怪我仗势欺人来一个赶一个了。
“既然你提起了，我也想知道……”秦桢幽幽地说，“冥王对奥菲欧，是试探，还是真的爱上他了？”
时枫说：“如果换成别人演奥菲欧，那肯定就是试探，还是一脸嫌弃地试探，试探完了果断回去跨火盆换衣服用柚子叶水洗澡的那种嫌弃。”
秦桢弹了时枫的额头一下，时枫撅起嘴捂着额头气呼呼地瞪他，接下来谁都没再说话，他们默默低头跑步，偶尔对视一眼。
轻装上阵沿着人工湖跑5圈对于时枫和秦桢来说只是热身运动，跑完刚好晚5点整，两人一言不发沿着傍晚的湖岸又走了一圈。时枫全程笑眯眯的，他偷偷看秦桢，前几天秦桢教他弹里拉琴时也是这个样子，细心、耐心又温柔。
他喜欢他，没有过多的修辞，是真的很喜欢。
秦桢目不斜视地问：“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时枫说：“秦桢老师，回去再教我弹里拉琴吧。”
“有什么好处？”
“之前你弹我额头的帐统统一笔勾销，怎么样？”
“不怎么样。”秦桢伸出胳膊勾了时枫的脖子将他搂过来，两个人说说笑笑迎着落日走远了。
安德鲁美达湖像一块圆形的时钟，时枫不知道这种心知肚明互相暗示却有口难开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但他和秦桢并肩走过的每一格时间都让他不枉此生。
开放售票渠道前一天晚上，阿格莱亚伯爵在接受电视台采访时提到，他将在《奥菲欧和尤丽狄茜》首场演出结束后亲自上台公布红宝石组新任女角首席的人选，第二场演出结束后还会举办一场签售会。主持人问伯爵新任女角首席是谁，他故弄玄虚说暂时不能透露。
主持人又问：“难道是令弟时枫·阿格莱亚阁下？”
伯爵笑而不语。
“姜还是老的辣，骗钱的办法还是伯爵多。”原本还在担心票房的宣发对伯爵佩服得五体投地。
时枫问：“什么意思？”
宣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伯爵是我老板，身为一个员工不能在背后议论老板。”
“得了吧，你们平时也没少在背后议论他。”时枫转头问秦桢，“秦桢老师，什么意思啊？”
秦桢正在小心翼翼地擦拭他那把古董里拉琴，他慢条斯理地说：“首先，谁不想吹嘘自己亲眼见证了恒星歌剧团新任女角首席的诞生？其次，恒星成员的签名不容易得到手，有首席签名的cd更是有市无价，这就意味着，那群喜欢附庸风雅的社会名流必须来看两场演出。”
宣发一拍手：“没错！就是这个意思！人都有从众心理，舆论一旦被炒热了，这波稳赚！”
时枫不可思议地摇摇头：“我果然不是做生意的料。”
“我还有事先走了！”宣发猛地站起身，递给时枫一个纸袋，“呐，这里面有两张海报两本场刊和两张样票，给您和秦桢先生留个纪念，请两位笑纳。”
时枫也站起身，感动地接过宣发送给他的东西：“谢谢。”
“千万别这么说，时枫阁下帮了我这么多忙，我又没什么可以拿来感谢你的……”宣发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谢我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带上他？”时枫指指秦桢说。
秦桢连头都没抬。
看了看远处的秦桢，宣发小声对时枫说：“我想吧，把他哄高兴了但愿他以后能多配合我的工作。”
“你说再小声他都能听见。”
“……我先走了，两位再见！”宣发屁滚尿流地跑了。
“我有那么可怕吗？”秦桢慢悠悠地将琴放下，转身看向笑得前仰后合的时枫。
时枫说：“你自己照照镜子不就知道了。”
“过来。”
“你想干嘛？”时枫警惕地直往后躲。
“不学了？”秦桢瞥了身边的里拉琴一眼。
“学！”时枫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坐下。”
“好。”
秦桢的这把里拉琴是最经典的空心体竖琴造型，原木色，七根弦。当初其他同学买的都是最常见的品牌和型号，只有秦桢，莫名其妙掏出了一把价值连城的古董。那时没人敢靠近他，更没人敢问他是从哪儿买的，后来课程结束时间一长大家就逐渐淡忘了。
这件事是许诺告诉时枫的，许诺还撺掇时枫去问秦桢，时枫好奇心重，真找机会问了。秦桢说，琴是他和他老爸从某个慈善拍卖会上拍回来的，他老爸不怎么会弹七根弦，所以这把琴一直放在柜子里积灰，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重见天日。时枫干笑着说：“你爸真有钱。”秦桢耸耸肩。
“有点重。”时枫坐端正，从秦桢手里接过沉甸甸的里拉琴。
秦桢说：“是时间的分量。”
时枫笑着说：“你也太文艺了吧？”
“坐好了。”秦桢轻轻拍了一下时枫的脑袋。
“哦。”
秦桢站到时枫身后，他俯身，双臂圈住时枫的身体手把手教时枫弹奏那件西方最早的拨弦乐器。
“像这样摆好，倾斜一点。”
“几度？”
“15度左右……你这有30度了。”
“哦。对不起。”
“手腕和手指放松，指尖着力，对，用指尖拨动它。”
秦桢低沉又磁性的声音在时枫耳边不断响起，他干净温热的气息有意无意地扫过时枫微微发烫的脸颊。靠得太近，姿势也过分暧昧，时枫想躲但又贪恋，他骗自己躲不开，放任自己在秦桢致命的温柔里，越陷越深。
究竟是奥菲欧诱惑了冥王，还是冥王诱惑了奥菲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