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你不是说你爱他吗?”不敢直视赫曼那双鲜红的瞳孔,时枫慌忙挪开视线。明明坐在正午的阳光下,他仍止不住的浑身发冷。
“我骗了他,我告诉他,想要救回那个女人,除非一命换一命,他问我怎么换,我说用一颗鲜活的人类心脏向死神换回那个女人。他信了,他居然信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知道他不会伤害别人,果然,他说只要能救活他的爱人,他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哈哈哈哈哈!”赫曼凄厉地笑。尖锐的笑声不断刮割时枫的耳膜刺激他的神经,太阳穴隐隐作痛,时枫很想捂住耳朵。
笑声停下了,赫曼冷声说:“我很生气,我想杀了他,我甚至想杀了和那个渔女有关的所有人,冷静下来后我才发现,我之所以那么生气,可能是因为爱上他了,对,我爱他,我在嫉妒。我不相信他居然会背叛我,我也不相信他会为了一个女人做到那种地步,我再三向他确认是否真的愿意替那个女人去死,他坚定地告诉我,他愿意,他绝不后悔。我想或许死到临头了他才能及时醒悟,我装模作样地在地上画了一个法阵,我让他把那个女人的尸体搬到法阵中央,我说,接下来只要杀了他,将他的心脏放在女人的头顶,等到蜡烛燃尽她就能醒来……”赫曼突然用拳头一锤桌子,恶狠狠地低声说,“没想到是他骗了我!”
时枫缓缓看向赫曼,盛怒之下赫曼的五官有些扭曲,他瞪着时枫身后,瞳孔似是要滴出血来。时枫战战兢兢地问:“他骗了你?”
红色的双眸带着闪电一般锐利的寒光对上时枫的视线,赫曼反而冷静地说:“他骗了我……就在我举起匕首假装要剖开他的胸膛时,他夺走了我的匕首,他将我按在地上,用匕首抵在我的胸口,他不停对我说对不起,他要杀了我,他要用我的心脏救回他的爱人,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如果他死了,复活他的爱人将毫无意义,他要活着和爱人一起白头偕老。真是愚蠢又可笑!”
“所以你杀了他?”时枫已经分不清是非对错,换成是他,他或许会闭上眼,在被心上人欺骗背叛的绝望中迎接死亡。
“没人教我该如何控制自己的力量,那是我第一次濒临死亡,危机关头,我失控了,等我反应过来时,看到他体无完肤地倒在血泊中,已经断气了。”血色逐渐褪去,赫曼的眼睛又恢复成了深褐色,不仅眼睛,他的表情也恢复成了时枫最初见到他时的和善。“我想留下他的灵魂,让他的灵魂陪着我,可是他挣脱了束缚,走了,我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为了找他,我来到这里,医院的磁场能吸引灵魂,每天都有无数生灵和死灵在此交汇,我想终有一天能等到他,可是我活不了多久了。”赫曼惋惜地说,“如果我能早一点发现我爱他,如果我能早一点告诉他我爱他,或许就……哎……早不了,早不了,这是他的命格,也是我的命格。”
时枫说:“其实等到了又能怎么样?你还是你,他未必还是他,就算他还是他,他的心里依然没有你的位置。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多年来你等不到他,是因为他一直在天涯海角游荡寻找他的爱人。”
赫曼满不在乎地说:“我知道,我只是想再见他一面,告诉他我爱过他。等我进入下一场轮回,我就会忘记这一场发生过的事,遗憾和亏欠会让我们相遇,又是一劫循环……他让我很难过,人类的感情让我很难过,我不想再见到他了。”
时枫说:“我爱一个人的方式和你不一样,我会生生世世守着他,即使这过程让我苦不堪言。”
“我对情爱没有那么执着。”
“你已经够执着了,你要是不执着就不会改写《奥菲欧和尤丽狄茜》的剧本……冥王是你的化身。”
赫曼无奈地说:“这部剧自上演以来,不同的人对冥王这个角色有不同的理解,绝大部分人认为冥王勾引奥菲欧是因为他掌管冥界看多了人性最阴险最恶毒的部分,他不相信肤浅的人类能抵抗得了美色,想借此机会嘲弄奥菲欧,嘲弄真爱。也有人认为,这段剧情毫无意义只是为了凸显恒星女角的魅力所在,迎合观众的口味,比如你。
时枫尴尬地笑了笑。
“唯独没有人认为孤独的冥王在听了奥菲欧的演奏后,是真的爱上了这个为了救回妻子连冥界都敢闯的男人。”
沉思了片刻,时枫说:“我好像懂了。”
“知道怎么唱了?”
“有思路了。”
赫曼说:“常年居于黑暗之中的冥王用这种直白坦荡的方式向奥菲欧倾述爱意,在旁人看来是既无耻又背德但又无法抗拒的极致诱惑,在他自己看来只是单纯的表白,他喜欢奥菲欧,将他的欲望告诉奥菲欧,他没有错。你抓住这个矛盾点,多花些心思激化它,这段唱段就完美了。”
“我尽力。”
“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一人分饰两角吗?”
时枫用试探的语气问:“我比较适合?”
“你适合所有角色,因为你不是你。”
时枫一歪脑袋,他似乎不太明白。
赫曼说:“想要演好一个角色,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忘了自己是谁,然后将自己代入那个角色,想象自己在遇到同样的情况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会如何应对。这对你来说,难道不是驾轻就熟吗?”
时枫叹了口气:“没错。”
“近十几年来恒星没一个女角能胜任冥王这个角色,之前的我也不太满意,直到你的出现,直觉告诉我,你可以。”赫曼赞许地说。
“谢谢。”
“算是我第二个遗愿,希望我能在死之前看到一场完美的演出,借它来弥补我的遗憾,就算等不到他,我也可以安息了。”赫曼用过来人的口吻对时枫说,“你要是真的喜欢黑色joker,趁早告诉他,别等到事态无法挽回了再后悔。”
时枫摇摇头:“我已经不准备告诉他了,我还在贵族清扫计划里,我会拖累他,可是我又离不开他,我能做的只有维持现状。”
“别擅自替他做主张,你问过他了吗?你会不会拖累他,难道不该由他来分辨?”
时枫还是摇头:“我说了,我爱一个人的方式和你不一样。”
“随便你吧。”
话音刚落,正午12点的钟声响起。
赫曼说:“我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你该走了。”
“我……”一下子接收到这么多难以置信的信息,时枫消化不了,他的思绪很混乱,他还有不少话想问赫曼。
赫曼指指自己的太阳穴:“过度催眠会对你的神经系统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尤其正午12点一过,时间缝隙打开,我不能保证我还能催眠你多久,不想被我的真面目吓到的话,你赶紧走。”
“我们还能再见吗?”
赫曼轻蔑地说:“我会去看你的演出,但是麻烦你别再来找我了,催眠很麻烦,我也没做人生导师的兴趣,再遇到让你犹豫不决的人和事,你可以问黑色joker,你爱他,他会让你坚定不移。”
“我……”
赫曼笑着说:“快滚。”
“谢谢你。”时枫站起身对赫曼深深鞠了一躬,“保重。”
云层遮住了太阳,赫曼的脸也随之阴了下来:“快走,我警告你,不准回头。”
“谢谢你,赫曼阁下,有缘再见。”
再次对赫曼道了谢,时枫转身离去。没走几步,后背突然一阵一阵的发寒,身周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时枫想回头,但是赫曼的告诫还在他耳边回响,不能回头,千万不能回头。时枫咬着牙走到门后,一鼓作气开门出去,好奇心还是驱使他在关上门的瞬间偷偷看了赫曼一眼,不看还好,这一看差点把他吓到落荒而逃,原本明亮整洁的房间变得阴暗压抑,赫曼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一头黑色长发像蜘蛛丝一样铺满整个房间的地面,一直延伸到时枫脚下。赫曼又在摆弄扑克牌,一双苍白骨节分明的手从容不迫地将扑克叠成立体的金字塔。时枫匆匆关上门,疾步往外走,直到走出这幢单人特护病房回到明媚温暖的阳光下才好受点,他松了口气,心说多亏赫曼催眠了他,不然真的会被吓死。
时枫回头看了一眼,他再一次从这里重新出发。
小麦叽叽喳喳地迎上来把时枫送上车,又喋喋不休问了一路,时枫一句话都没说,眉头紧锁望着窗外发呆。浑浑噩噩地回到学校,一进宿舍看到秦桢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秦桢轻描淡写地冲时枫打了声招呼:“回来了。”
时枫看着秦桢,五味杂陈的心绪顿时一齐涌了上来,鼻子一酸,时枫快步走到秦桢身边坐下,抱着他的胳膊把脑袋靠在他肩头,瘪着嘴不说话。
秦桢耸耸肩:“别闹,看书呢。你怎么像个小女孩似的这么喜欢撒娇?”
“你书都拿反了。”时枫伸手把秦桢的书调了个头,这回拿正了。
“……”秦桢瞥了时枫一眼说,“每次从家里回来你都这幅样子,我看你以后没事还是别回家了。”
时枫轻轻掐了秦桢一把。
秦桢问:“怎么?又挨骂了?”
“不是,我……”时枫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他说,“没挨骂,就是给我大哥买了根手杖,好贵啊!花光了我所有的积蓄,现在想起来可心疼死我了。”
“什么时候买的?”
“昨晚。”
“昨晚买的,你现在才想起来心疼?你的反射弧是越来越长了。”秦桢笑着摇摇头。
时枫没好气地又掐了秦桢一把:“你还笑?我现在倾家荡产身无分文了。”
秦桢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递到时枫眼前:“拿着,这样就不算身无分文了。”
“嗯。”时枫感激地接过硬币,然后他紧紧抱着秦桢的胳膊又不说话了。
秦桢也没问,一边任时枫抱着一边心不在焉地看书,两个人就这么一直坐到了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