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深秋清晨,干燥寒冷,好在天气不错。位于星城北郊的阿格莱亚伯爵府与往常一样庄严肃穆,五层楼高的深色哥特式建筑像座中世纪古堡般死气沉沉,迎着阳光远远望去,每一扇窗户深处依然漆黑一片阴森森的。三楼最北边的房间里有轻微的歌声,仔细聆听便知是歌剧《图兰朵》中的经典唱段《异乡人,你听好》。房间的主人名为时枫,阿格莱亚家的小公子,伯爵的亲弟弟。此刻,这位长相柔美的小少爷刚起床,正在仆人的伺候下梳洗穿衣。从窗外照射进来的明媚阳光铺洒在他身上,一头茶色的微卷长发散发着耀眼的光泽,摄人心魄的美。六位女仆一位侍从井然有序地围着他忙上忙下,各个低眉顺眼一声不吭,时枫白皙无暇的脸上却渐渐浮起了一丝红晕还参杂着不适的神情,他对身边的侍从说:“小麦,能让她们出去吗?衣服我自己能穿。”
小麦说:“少爷,你别为难我们这帮下人,伯爵怪罪下来谁都担待不起。”
“我担行吗?”
“不行,规矩就是规矩,小心伯爵连你一起罚。”
时枫满脸无奈:“那能换首歌吗?欢快点的。”
小麦问:“费加罗的婚礼?塞维利亚理发师?”
时枫说:“我想听周杰伦……”
小麦摇摇头:“没有。”
“akb呢?”
“更没有了。”
看时枫的表情都快哭了。
帮他穿戴整齐后女仆们全退出去了,时枫偷偷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床上。小麦忙冲过来扶他起身:“少爷!被伯爵看到你像个野蛮人一样坐着又该骂你了!”
时枫没好气地问:“不然呢?并起膝盖小腿分开少女坐姿?”
小麦说:“起码要挺胸收腹,像你刚才那样弯腰驼背还岔腿,被伯爵看到了说不定会打你。”
“有本事一天24个小时盯着我。”时枫一摆手,“不想提到他,我饿了。”
“伯爵早上有事不能陪你用早餐。”
“求之不得。”
“所以您是去餐厅用餐还是在房间吃?”
“在房间吃吧。”
“请稍等。”小麦也退了出去。
终于只剩下时枫一人,他顿时觉得轻松多了。慢慢走到镜子前看着对面的人,伸手抚上冰冷的镜面,许久时枫叹了口气。
这张脸,这个躯壳,不是他的。
就在昨天他还叫沈错,还是个普通到丢进人堆里都找不回来的穷大学生。一个月前他和时枫双双遇难,再醒来,他变成了时枫。从他死而复生后睁开眼的那刻起,“沈错”这个名字连同他的曾经就注定只能随着他的身体一起被火化、被深埋地下、被人逐渐遗忘了。
时枫轻声对自己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别担心,都会好起来的。”
可当他看到小麦端进来的早餐时,他很想立刻马上冲到霸道弟控面前告诉他:“我才不是你弟弟!你弟弟已经死了!”
今天的早餐,一片吐司半个白煮蛋,没有酸奶。
时枫欲哭无泪,他问小麦:“怎么比昨天还少?”
“谁让你昨天吃了一口千层蛋糕?吃就吃了吧,你告诉伯爵干嘛?”
“是他问我的。”
“他问你就说啊?你什么时候这么老实过了?”
“换成你你敢骗他?”
“我敢啊!”小麦凑到时枫耳边,悄声说,“你现在的体脂率其实是7%我还少报了0.2%呢。”
时枫边吃边哭:“我真是谢谢你了。”
“回了学校就没人管你了,你注意点哈。”
“真的?”时枫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的往外走,“赶紧回学校吧,时间不早了。”
小麦诧异地看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说:“平时一听到回学校就装死装病,今天是怎么了?”
伯爵有要事在身不能亲自送时枫去恒星,他本该乐得自在,可没穿正装的小麦就和没关开关的大喇叭似的说个没完,吵得他心烦意乱。
“少爷,这是伯爵给你新买的手机,暂时只存了我和他的号码,旧手机里的信息我已经帮你全销毁了,你以后啊别再结交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了,谁知道他们接近你是有什么目的?”
时枫看着车窗外漫不经心地应道:“好。”
“这个月的零用钱我帮你存进卡里了,省着点花,你说你天天在学校,这钱都花哪去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现在珠宝行业不景气,内阁还天天给贵族脸色看,谁知道下回金融风暴会不会影响到咱们?”
时枫有气无力地应道:“好,好。”
“伯爵有几句话让我转达给你……”
时枫抢先一步说:“好,好,好,我知道了。”
“我还没说呢!”
“你不累吗?歇口气吧。”
“不累啊。”
“我累了,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你要是听得进去我就不唠叨了。”
时枫精疲力尽地说:“只要你肯消停会儿,我一定乖乖听伯爵大人的话。”
小麦立马闭上了嘴,一个小时后,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时枫站在恒星音乐学院门外,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高兴成这样?”小麦看了看他,惋惜地摇摇头,“完了完了,老师同学们刚过了一个月好日子你就回来了……少爷,你还是赶紧进去吧,助他们早死早超生。”
“啊?好……”时枫一门心思想着自己的事,没在听小麦说话。
验证完指纹和瞳孔,确认身上没携带危险物品,时枫终于站在了他曾经只有做梦时才踏足过的地方。他兴奋、不安,像个第一天来学校报道的大一新生,满怀无畏无惧的抱负与憧憬。
不过很快他就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个活人,也没有听到想象中无处不在的歌声或音乐声。“忘记问小麦我该去哪个班上课了……”身后的小麦早已不知所踪,他只好沿着鹅卵石路往看起来最像教学楼的那幢楼走去。
恒星音乐学院就在恒星歌剧院南侧,复古欧式建筑,学生不多面积挺大,道路两旁种满了各国名花,四季鸟语花香。学校中心有个人工湖,图书馆后是片小竹林,环境相当幽静,与其说它是个学校,似乎更像个公园。由于在校学生、在团成员不是贵族后代就是公职人员的子弟,恒星音乐学院的安保措施丝毫不输给皇宫。代蒙国内流行着一句话:举国上下最安全两个的地方一是皇宫,二是恒星,这个恒星当然也包括了恒星歌剧院。
走进教学楼,一楼全是空无一人的琴房,时枫边走边目瞪口呆地看着玻璃墙内一架架崭新的三角钢琴,都是施坦威的。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掉进毛线球堆的猫,就差扑过去东蹭蹭西摸摸并流下幸福的眼泪。
前方传来些许人声,时枫循声快步走了过去,果然,走廊尽头有一间普通教室,此刻坐满了穿着恒星校服的学生,大约有40人左右。粗粗扫了一圈,在座的各个长相周正气质大方。“到底是恒星啊……”时枫犹豫了片刻,蹑手蹑脚从后门进去悄悄地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50期的新生们大家好,我是你们的班导,我叫陈诺,华裔,恒星音乐学院48期生,现属恒星歌剧团红宝石组。首先祝贺诸位考入恒星音乐学院,自今日起你们将与恒星荣辱与共。”讲台上的男孩和时枫年龄相仿,他的皮肤很白,五官俊雅标致却不苟言笑。
时枫听的正入神,坐他右手边的人突然重重拍了他一下,低声惊道:“时枫!你没死啊!”
时枫被吓了一跳,他回头一看,又吓一跳,身边的人和讲台上的陈诺长得一模一样。
“你……”
那人讪笑着说:“嘿嘿,本来今天是我俩给新生演讲的,陈诺怕我乱说话就让我滚下来了。”
瞄了他胸前的名牌一眼,原来他叫许诺,时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陪着笑。
许诺问:“你身体没事了?”
“嗯。”
“老天不长眼,祸害遗千年。”
“……”
“你们好,我叫洛谦。”坐在许诺右边的男孩子怯生生地和他俩打招呼,男孩瓜子脸大眼睛长得很可爱。
许诺忙转身热情地对洛谦说:“你好你好,我叫许诺,我相信你已经看出来了,我和上面那个无趣的家伙是双胞胎,我是哥哥他是弟弟。”
“为什么你姓许他姓陈呢?”洛谦表示很好奇。
“我和我爸姓,他和我妈姓。”许诺指指时枫说,“这货叫时枫,阿格莱亚家的。”
“呀,原来是伯爵家的公子,失礼了。”洛谦刚要向时枫行简礼许诺拦住他说:“没事没事,在恒星只分老师学生、前辈后辈没有贵族平民。”
“你好。”洛谦和时枫打招呼,他的嘴角有两个梨涡,笑容很是甜美。
“你好。”时枫也对他笑了笑。
许诺又转回身来,皱眉看着时枫说:“你好?你的人生词典终于更新再版了?”
“接下来我要向诸位详细介绍一下恒星的历史。”陈诺正好说到了时枫最感兴趣的部分,他指指讲台,示意许诺安静听讲,许诺见时枫不理他,悻悻地找洛谦聊天去了。
“相信诸位应该都知道,恒星歌剧团由女王露特斯二世于1866年创立,其契机为当年还是长公主的露特斯二世出访俄罗斯时曾受邀前往莫斯科大剧院观赏了著名的芭蕾舞剧《天鹅湖》和歌剧《卡门》,她回国后为了让国人也能欣赏到这门华丽高雅的舞台表演艺术,露特斯二世便着手创立了恒星歌剧团。”
许诺贼笑着对洛谦说:“其实是因为公主殿下迷上了莫斯科歌剧院的首席男高音,日思夜想神魂颠倒,堂堂一国公主隔三差五往俄罗斯跑还对着舞台上的异邦男人眼冒红心成何体统?国王就想了个法子,干脆把贵族里年轻英俊能歌善舞的男子全召集到一起陪公主自娱自乐。这招还挺有用,公主很快就把那个首席男高音抛到脑后了。”
时枫叹了口气,心说,我现在终于知道陈诺为什么要让他滚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