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真沉,连梦都没做,我有多久没睡这么踏实过了?好安静啊,怎么没听到卢克的呼噜声?几点了?闹钟响过了吗?等等,为什么会有消毒水的味道?消毒水?我在哪?我应该还站在恒星大剧院的舞台上啊怎么就睡着了?哦,想起来了,就在刚才,头顶的水晶灯掉下来了,再然后我就,我就……身上怎么一点也不痛了?难道我已经死了?!
沈错猛地睁开眼,刚从黑暗中苏醒过来的他还适应不了光线,视野里一片模糊。眼睛很难受,沈错眯起眼,缓了好一会儿,渐渐地终于能看清东西了,可迎接他的却是惨白的天花板。意识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沈错松了口气,我没死,我还活着。
“醒了?”
来不及感受劫后余生的喜悦,耳边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谁?是谁在和我说话?
沈错艰难地转头向声音的来源处看去,床边有一个人影。他看得不真切,想问是威廉吗?张开嘴,干涩的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沈错用力眨了眨眼才看清,那是个英挺的陌生男人,茶色短发,蓝灰色的眼睛,坐得端端正正,如雕像般高贵、威严。说他陌生,似乎又有些眼熟,沈错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他。
男人微微侧过头,用同样冰冷的眼神看着沈错:“这都没死成功,你是不是很失望?”
你是谁?你在说什么?脑子里混混沌沌的,沈错迷惘地盯着男人,摇了摇头。
将手里的书扔在沈错枕边,男人俯下身用手背轻轻抚摸着沈错的脸颊,嘴角勾出一个不屑的笑:“你很有勇气,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底线。我难道没告诉过你,你就是放火把皇宫烧了,我也有办法摆平。”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不认识你……沈错皱起眉想躲开,但浑身使不上劲。
“没想到,像你这么怕死的人居然有胆子拿命和我作对?从死神脚下走一圈又被扔了回来的感觉,怎么样?”男人轻轻拍了拍沈错的脸,“不过你倒挺机灵的,情急之下还知道护着脑袋,到死都舍不得这张漂亮的脸吗?那为什么不好好活着呢?”
男人强大、带有压迫性的气场让沈错很害怕,他只能默默祈祷,这只是个梦,只是个梦,快点醒来,醒来就好了!
“下次别这么做了,我会很生气,你的小命值不了几个钱,但对我而言非常重要。”男人用命令的语气沉声说,“还有,你要是敢再往脸上身上添新的伤疤,我会让你活着比死更难受,听明白了吗?”
沈错紧紧闭上眼,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
替沈错盖好被子,又亲了亲他的额头,男人坐直身子温柔地说:“难得你这么听话,作为奖励,我再让你休息三天,三天后,给我老老实实滚回学校上课。”
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要点头应付过去应该就没事了,心里这么想着,沈错又点了点头。
短暂的、死寂般的宁静后,“砰!”一声巨响把沈错吓了一跳,他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发现男人已摔门而去。
什么情况?是我被砸坏脑袋了还是他走错病房了?
眼角余光扫到枕边,微卷的茶色长发乱糟糟地铺散在枕头上,沈错心说,这是我的头发?我的头发有这么长?我昏迷了三年?那也不对啊,我头发是黑色的……
他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深呼吸强迫自己清醒了些,双手尝试着一点点发力握成拳头,瘫软无力的上半身慢慢被激活,肩膀已经可以动了,抬起手臂,沈错诧异地看着眼前这双白皙、指如柔荑连个老茧都没有的手。这双手也不属于常年劳作的他,他的指尖有握笔和弹吉他形成的老茧,掌心和手背还有不少因烫伤留下的疤痕。
沈错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他住在一间设施齐全堪比酒店单间的单人病房,这种天价病房不是他和威廉能负担得起的。沈错觉得很不安,掀了被子跨下床,还没站直身子,他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这是长时间卧床造成的短暂后遗症。双手死死按住有知觉但不听使唤的膝盖,沈错低下头沉默了片刻,他突然就像疯了一样趴在地上手脚并用,横冲直撞地爬进了洗手间。
伸手抓住洗手台将胳膊架上去,攀住洗手台用尽全力支撑起上半身,精疲力竭的沈错终于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及腰的微卷长发,苍白的美丽脸孔,含着眼泪的蓝灰双眸。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血液就像凝固了一般浑身发凉,镜子里那个人分明是时枫!
用力掐了掐脸,很可惜,不是做梦。
沈错喘着粗气,挖空脑洞找出了两个站不住脚的理由安慰自己,该不会是为了庆祝恒星歌剧团成立150周年在录什么整人节目吧?要不然就是我毁容了,医生看时枫长得好看顺便帮我照着他整了,可是脸能整,头发呢?手呢?还有身材呢?这双还没我胳膊粗的腿呢!都是从哪儿来的?
沈错想到了什么,他捂着脖子,吃力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啊……啊……我……我…”虽然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能听出来,这是时枫的声音。
“你还想和我换吗?”
“我倒是很愿意和你换,我长这么大,还不知道奶油是什么味道的。”
昏迷前时枫最后说过的话在脑海里不停重播,沈错终于意识到,他或许真的和时枫交换了身体?时枫现在在哪?他的情况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我们怎么才能换回来?
“不不不,不可能!这他妈是在写二流重生小说还是演狗血言情电视剧?”重重捶了洗手台一下,沈错难得爆了句粗口。
“少爷你没事吧?!”突然有人冲进洗手间把沈错扶了起来。
沈错转头迷惘地看着来人,那是一个长相清秀的青年。
青年说:“想洗澡直接喊我就行了。”
沈错脱口而出:“……你是?”
青年的脸皱成了一团:“医生说你没伤到头啊,可你怎么连我都忘了,我是小麦啊!”
“……小麦?”
小麦点点头,胡乱擦了把眼角的泪:“少爷,你终于醒了,担心死我了!”
沈错习惯性地说:“对不起。”
小麦吃惊地张大嘴,愣了整整十秒才小心翼翼地问:“少爷,你真没被砸到脑袋?”
“怎么了?”
“你活了20年就没说过这三个字!”
沈错尴尬地笑了笑,心说看时枫的样子的确不像个会说对不起的人。
将沈错扶到一旁坐下,小麦转身往浴缸里放热水,一边絮絮叨叨说个没完:“你昏迷这几天伯爵一直守在你身边寸步不离,他嘴上没说,但他是真的关心你啊,你以后别和他对着干了,两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中国人有句古话叫‘长兄如父’,你听他的总不会错……”
时枫是伯爵的弟弟?刚才那个凶巴巴的男人……就是阿格莱亚伯爵?
这下沈错终于知道为什么会觉得他眼熟了,沈错在电视上见过他几回,栩·阿格莱亚,恒星歌剧团的负责人。
那么恶劣的态度,哪像关心弟弟的样子?控制欲这么强,时枫不和他对着干才怪,当然现在不是研究他家家谱和兄弟情谊的时候,沈错忙问:“我昏迷了多久?”
小麦说:“整整一个月了。”
“哦……”沈错又问,“还有一个伤者呢?他在哪?”
“你是说比你还倒霉的那个?”
“……对。”
小麦很干脆地说:“死了,还送没到医院就死了。”
心脏乍然停顿了一秒,沈错只觉得头昏脑涨天旋地转,连呼吸都变得很困难,他像条件反射一样跌跌撞撞站起身:“死了?!怎么死的?!”
小麦转过身来扶住沈错,帮他脱衣服,平静地说:“碎玻璃割破了他手腕、颈部多处动脉,失血过多死的。”
耳里嗡嗡作响,听小麦说话都带着浓重的杂音,沈错的双唇打着颤:“那,那我呢?”
“不幸中的万幸,你护住了脑袋,但灯臂还是从背后刺入你的身体足有10厘米,不幸中的万万幸没伤到心脏,不然……不然……”小麦又开始抹眼泪。
沈错茫然地看着前方,眼神涣散。死了?谁死了?是我,还是时枫?
上衣被褪下,沈错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镜子,这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迟疑着拨开头发,左侧后背对应心脏的位置附近果然有一个杯口大小的伤疤,它已经愈合但依然狰狞可怕。
时枫当时一定也很痛苦吧?
小麦说:“最开始的几天你只能趴着,伯爵就盯着医生给你换药换纱布;后来伤口愈合能躺平了,他又亲手帮你翻身、按摩……”
不管小麦说了什么,沈错都没听进去。事已至此,即使一时间接受不了命运和他开的弥天玩笑,他也必须理清头绪走出这个困局。
我的身体已经死了,灵魂不知怎么进入了时枫的身体,那时枫呢?他的灵魂又去了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