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清冷的月光投映在窗上。
傅尔焰静坐在床榻上,精巧的绣鞋,已被她踢到床尾,一双白玉般的小脚悬在床边。
屋内,并未点上蜡烛。
脚步声由远及近,虽并未刻意掩去行踪,但长年练武,且天资过人,显得比其他人更为轻盈。
脚步声停在了窗外,月光将来人熟悉的身影印在了窗纸上。
是轻云哥哥。
上官轻云没有动,一双剑眉为过于秀气的脸平添一份英气,但却打着好几个褶儿。
傅尔焰望着窗上的影子,不作声响,呼吸却显露出她的紧张,虽只有一丝却瞒不过上官轻云的耳朵。
轻叹一声,上官轻云举步,推门而入。
月华洒入屋内,一身月牙白的上官轻云立于流光之下,温润如玉的天人之姿顿时让八岁的小娃看呆了眼。
常人都道上官家大公子,俊容出众,卓尔不凡,清新淡雅如谪仙,
而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他生性淡漠,除了家人,与所有人都保持距离,无人能接近。
他用温和的笑容伪装他的清冷,却也划下一道无法逾越的沟壑。
“尔焰,为何不掌灯?”上官轻云走入房内,见一室漆黑,问道。
尔焰……轻云哥哥果然恼了吗?
傅尔焰没有回答,黑白分明的眸子仅一动不动地盯着上官轻云。
淡淡的烛光,在屋内亮起。
上官轻云望向床边。
“怎么不穿绣鞋?你这样坐着多久了?”
还是没有回答。
这娃儿有点倔呢。
上官轻云走到床边,伸手握住了傅尔焰的脚。
“怎么这么冰,胡闹!”即使是责备的话语,被他说出来还是温温和和,听不出不悦,但傅尔焰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
现在还是初春,冰成这样,必定好几个时辰没有穿鞋袜。
尔焰低下头,让立于床边的上官轻云看不清她的表情。
再一声轻叹。
“说说今天的事吧?”温润的嗓音不带斥责,却成功让小小的身躯略微僵硬。
“以牙还牙。”仅仅四个字,再次让上官轻云蹙起眉头。
小小年纪,好激烈的性情。
“四个字不足以解释你的动机,尔焰,我要知道的是细节。把头抬起来。”
傅尔焰扭着手指,终于扯出一抹招牌微笑,决定抬头面对上官轻云的问责。
“把虚伪的笑收起来,这不是好事,不应笑的。”这孩子……
笑容渐渐收拢,取代的却是眼中的防备,傅尔焰盯着上官轻云,语气有些固执,有些逞强。
“我没有错……”
又一声轻叹,最近他叹气的频率似乎越来越高了。
“伤了人,便是错,犯了错,为何还笑?”
“爹爹说,不管对谁,不论何事,都要笑。特别是面对敌人,更要笑,这样才不容易让人读出心绪。”
“那……这样说来,我是你的敌人了?”有些儿轻恼,双眉微拧
傅尔焰抿了抿唇,不甘不愿地解释:“是双儿,她放蛇咬我,我才放蛇咬她的。”
“双儿放蛇固然不对,但你放的蛇何其歹毒,这是要她活活痛死过去呀,若不是杨大夫略知如何对付类似毒物,双儿怕是要自残,以抵抗痛楚了。”
“有人会解?我的小蛇呢?”这条小黑背蛇她养了很久呢……
“你关心的居然只是蛇,而不是人命?”
“这不是双儿第一次欺我,既然她敢欺我,便是我的敌人,必先做好被我报复的准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必百倍奉还。
“你这偏激的性情,让我如何是好?这里不是赤炎宫,没有敌人,你无需对别人如此防备如此残忍……”
见她倔强不语,上官轻云加重了语气:“若不愿改变自己,恕上官府供不起你这座大佛,我会亲自送你回赤炎宫,向宫主登门谢罪。”
哎呀呀,轻云哥哥这次是真的恼了。
“不行,我不能回去。”爹爹将她托孤给上官府,就是为了能让他在赤炎宫没有后顾之忧,若是回去,定会拖爹爹后腿。
“由不得你,我绝不允许你再次伤了上官府的人。”
“我、我会改!不要让我回赤炎宫。”眼中带着晶莹,她急切地望向上官轻云,希望从他的眼中获得保证。
面对她的泪水,他的心不由地软了下来,微微一叹,说:“希望你能说到做到。今天的事,我已压下。爹娘那边,我并未命人禀告,望你好自为之……”
“嗯……”轻轻的一声回应,似带着无限委屈。
傅尔焰低头,踢着小脚,不在看向上官轻云。
我没有错,我只是保护自己,为何你要责备我,为何你不去责问双儿……泪儿,已溢出眼眶,低落在正红色的绣裙上。
望着她小小的身影,上官轻云即便提醒自己,这娃儿心思歹毒,却依然不舍,在心里替她辩驳:她只是个八岁的娃儿,不足以明辨是非,这次就算了吧……
蹲下,抬起尔焰的下巴。
果然见美目含泪。
“小焰儿还没用晚膳吧,都这个时辰了,肯定饿了……想吃什么,我让人送来。”
傅尔焰摇摇头,不语。
长叹一声,拾起床尾的小绣鞋,替她套入,坐上塌,将小小的身子圈入怀中。
“小焰儿,这里是上官府,没有敌人,你无需用笑伪装自己。今天你固然有错,双儿也并非无过。以后若再遇到这样的事儿,你无需自己解决,完全可以过来找我,让我替你做主。毕竟当初你父亲将你托付给上官府,我便有责任护你周全。”
仅是责任呢……
“我要吃文思豆腐。”不知是刻意岔开话题,还是已然释怀,傅尔焰前文不搭后语地说道。
上官轻云盯着她低垂的头。
“好,文思豆腐便文思豆腐,来人。”
“大公子有何吩咐?”
“小姐想吃文思豆腐,另外让人端个火盆进来,屋内偏凉,莫让小姐冻着。”
“是。”
或许是双儿的遭遇,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众人皆怕这小姑娘狠辣的手段,无人再敢背着上官轻云挑衅傅尔焰,傅尔焰因而得以平静地在上官府生活,就这样,过去了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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