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前——
“轻云哥哥,你讨厌我吧?”
手中的笔一顿,侧目看向撑在书桌边的娃儿。
上官轻云眼神飘忽,回忆起一年前,第一次在上官府前厅见到这娃儿的时候。
当初这娃儿带着她父亲的手信前来上官府托孤,在前厅,父母询问她家状况。
母亲早逝,父亲憔悴,这原本对于普通人家来说悲惨的故事,她却一直微笑着述说,沉黑的眼中看不出一丝悲伤,仿佛完全不知世事的幼娃儿,不知死为何物。她明明七岁了,应该已经懂得生离死别,但从她的双眸中却看不出来。
他当时便心觉不喜,这娃儿,若不是痴儿,便是心机极深。
而在之后的一年相处中,她完全看不出痴儿的摸样,极其聪慧,深得父母之心。
能将八岁娃儿**成这样的……赤炎宫的名声并不好啊……
嘴角弧度不变,他拉回自己的思绪,温润的嗓音,让尔焰听得有些醺醺然:“傻娃儿,说什么呢?”伸出手,揉了揉绑着双髻的小脑袋。
亲昵的样子,仿佛不曾有过丝毫犹豫。
“人家已经八岁了,不是娃儿了。”不满上官轻云的敷衍,傅尔焰躲过,重新整整小辫。
“我知道的,你讨厌我,你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的眼神不一样。”
“哦?怎么不一样法?”依然微笑,内心却顿起疑窦,他以为他掩藏得很好,可以说活了十多年,除非他愿意,没人能看透他的情绪。而,她……怎么知道?
“哎呀,让我怎么说呢,反正不一样,人家说不清楚啦。”讨论着自己是否被讨厌的话题,若是常人,早已微笑不出来了,尔焰却依然挂着讨喜的笑容,单手撑着脸儿,故作天真装。
“你想太多了。”上官轻云轻声笑出,伸手捏住她的俏鼻。“如果我讨厌小焰儿,你怎么会天天腻在我身边?你可以我娘亲捧在手里的宝贝闺女呢。好了,娘亲应该在等你一起吃点心了,快去吧,我也要出门收账去了。”
找借口支开她,上官轻云踱步出了书房,向大门方向走去。
徒留尔焰一人在走廊上目送他离开,嘴里还嘀咕着:“你娘的宝贝又不是你的宝贝,又用别人作借口,讨厌我就说嘛,暗地里来有什么意思。”
因为你讨厌我,让我比较自在,我才喜欢腻着你呀,伯父伯母太热情了,我不知如何回报呢。
不知为何,心里有点涩涩的。
甩甩头,以笑掩过失落,她转身,朝着略显偏僻的小径行去。
“哟,我道是哪个小奴偷穿主子的衣服,原来是尔焰妹妹呀。”刺耳的声音引至尔焰侧目。
来者四人,乃大公子院落的婢子。
傅尔焰抿着唇,扯出一抹冷笑。
“本宫娘亲只诞下本宫一女,你是哪来的贱婢,敢称本宫为妹。”
毫不客气的呛声,令双儿脸色一僵,顿时自觉失了面子。
“不过是被父亲抛弃的拖油瓶,也敢在上官家自称本宫,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上官家的小姐啊?在上官家吃白食,也不知道动动手脚回报老爷夫人,小小年纪脸皮倒挺厚。”
双儿耐不住性子,开始冷嘲热讽,不顾身后其他婢子的小声劝告:“别说了,万一她去夫人那边告状,可如何是好。”
冷哼一声,“本宫从来不齿告状之事,因为本宫不告状,也能让你们跪地求饶。”
袖中小手微动,握住一个小瓶。
“你!”双儿气不过,身为大少爷院落的大丫鬟,除了老爷夫人身边的人,没一个敢对她不敬,虽身为丫鬟的命,但用度地位不是一般扫洒奴婢可以比拟的,这样的环境娇惯了双儿,让其自觉不可一世,更觉得身为大丫鬟,迟早会上大公子的床,成为侍妾。
而今,居然在这里受一个孤女的气,她冲上前,举手就要往尔焰白皙可人的脸上扇去,不想却被小人儿一个旋身闪过,顺便勾脚将双儿绊了个狗吃屎,然后便闪至几米远,看戏。
尔焰笑嘻嘻。“哎呀呀,双儿可真听话,不愧是轻云哥哥的大丫鬟。本宫说跪,你还真跪了,鹅卵石子路,跪了疼不疼?”语气却不带任何关心,反而幸灾乐祸。
双儿恼羞成怒,朝着跟她一起过来的尖叫:“你们三个还在那边看戏?还不快来扶我!”其中两个忙过来扶人,而另一个手中提着大大的食盒,跟着站到双儿身边。
见己方人多,双儿气势更胜。
“别以为自己长了一张狐媚子脸,就能不要脸的缠着大公子,没见大公子被你缠着烦得躲到府外去了吗?”
尔焰自觉委屈。
轻云哥哥明明是出去收账的,怎么会是故意躲着她。
但表情却没有改变,依旧笑得天真烂漫。
见小姑娘似无动于衷,双儿更加恶毒。“大公子人好,对谁都不愿口出恶言,他私下里跟我说不知有多讨厌你呢,别以为外表漂亮就能魅惑大公子,大公子更注重的是内涵。”
有些事,自己知道是一回事,别人点破却又是另一回事,双儿的言语令她内心一阵抽疼。
轻云哥哥果然讨厌我呀。
尔焰微笑得嘴角不由往下一落,却又立刻恢复,转变快得几乎没人察觉。
嫣红的小嘴儿吐出一连串反击。
“双儿真是可怜呀,轻云哥哥要求那么高,天天待在轻云哥哥身边,一定很自惭形秽吧?你没外表就算了,居然还嫉妒比你长得漂亮得我,你好坏心眼哦,哎呀,怕怕。”
“你居然嘲笑我?”心思被点破,双儿的脸憋得通红。
双儿自居大公子未来的侍妾,对能接近大公子身边的婢子管得格外严苛,杜绝一切漂亮婢子接近大公子的可能。
而突然出现于上官府邸的傅尔焰,身份高她不止一等,小小年纪已经长得格外娇俏,又天天缠在大公子身边,她自然心生嫉妒,想尽办法在上官府里给尔焰使绊,时不时得送上冷透的餐点,或故意差遣服侍尔焰的小婢,让尔焰无人看顾,却不想这个八岁小姑娘将自己照顾得极好,所以今日才故意堵在前往老爷夫人院落的小路上,打算背着人修理小姑娘。
狠瞪着尔焰。“我会让你以后都见不得人!”说完,抢过另一婢子手中的食盒,打开盖朝尔焰丢去。
顿时十几条蛇朝尔焰弱小的身子飞去,砸在尔焰身上地上,对准有体温的东西就是一口。小小的身子立刻惨遭蛇吻,被几条蛇留下牙印。
“啊!”另外三个婢子不知食盒内是密密麻麻的蛇,惊得丢下双儿抱头就跑。
好痛!小小的眉头紧紧蹙拢,从小到大还没人敢这么对她!
尔焰蛮性顿起,本来在赤炎宫中便是唯吾独尊的主儿,只有她欺人的份儿,如今居然如此被人欺到头上。
她眼中顿时泛出狠辣,小手一翻,窜出一条小蛇,朝双儿游去,并钻进双儿的绣鞋消失不见。
“什、什么东西,你刚刚对我做了什么!”双儿眼中露出惊恐,一想到什么东西钻进绣鞋,甚至钻进自己身子,她怕得瘫倒在地。
而此时,缠在尔焰身上的蛇却一条条跌落地上,仔细一看,原来已经毙命。
“你、你、你做了什么?”恐惧笼罩着双儿,她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八岁的小姑娘不仅不会被蛇吓得大病一场,居然做出反击。
尔焰泛出一抹微笑,这微笑却如巨大的手,扼住双儿的心脏,跳动得格外压抑。
“本宫自小得父亲百毒调养,只要我想,我的血就是剧毒,区区几条蛇能奈我何?不过好痛呢,本宫还是第一次被蛇咬,第一次那么狼狈呢……”小脸泛出苦恼的样子。
“你害我那么狼狈,让本宫回敬一翻也是自然的吧?本宫袖子里可有很多宝贝哦,刚才是本宫以血喂养的小黑背蛇,这种蛇呢,喜欢钻进人体内吸食血液啃咬内脏,而且吃饱会分泌一种液体,放心,不会要人命的,只会让人很疼很疼,恨不得重新投胎……应该……快起作用了。”
双儿的脸随着尔焰的讲解越来越扭曲,不仅仅是恐惧,剧烈的疼痛随之而来。
“啊啊啊啊!”尖利的叫声回荡在小径,双儿疼得满地打滚。
好刺耳!
尔焰顿觉不喜。
这叫声吵得她头疼。
“这是怎么回事?!”温润的嗓音带着一抹威严,扣入尔焰心中。
哎呀,轻云哥哥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
上官轻云从疾步而来,看着双儿梨花带泪狼狈不堪,望向站在一边无动于衷的尔焰,责问:“这是怎么回事,双儿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不喊人帮忙?”
扬起一抹无辜的笑,尔焰企图蒙混过关,不想上官轻云根本不吃这一套,眼含责备得望向自己。
“我……”
“大公子,救救双儿,尔焰小姐要杀我!”双儿疼得语无伦次。
“傅尔焰,你对双儿做了什么,还不赶快收手!”蹙拢的眉心,印证着上官轻云先前的猜测:这娃儿果然有古怪。
“是她……”尔焰还想为自己辩驳,却被打断。
“福至,送尔焰小姐回房思过,禄喜,把地上的东西收拾下,我先送双儿去瞧大夫,回来再做定夺。”上官轻云果断对侍卫下命令,自己则打横抱起双儿,施展轻功,几个起落向上官府邸的药房掠去。
“哎呀,福至,这下轻云哥哥会不会更讨厌我呢……”小姑娘开始焦虑。
冷面侍卫却丝毫反应也无,只是冷冷道:“请小姐回房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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