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似兰跟着莫艳霞走掉了,留下辛左丘眯眼盯着他。梁斗瞥了他一眼,就转过来,他差不多知道这列车上的形势了;他甚至觉出这些人不像是朱顺水手下的人。
这个女人不是,刚才想用刀片取他性命的女人也不是,后座上的男人不是,对面那个穿风衣的人——应该也不是了。包括燕己道追过去的那个人……
正想到燕己道,燕己道就大踏步地往这边来了,一对眸子精光闪闪。“怎么样?有没有小蟑螂来骚扰你?我刚才刚捏死一个……”声音大得震醒了若干已经入眠的乘客。
梁斗听出他话中所指,回头看了辛左丘一眼。辛左丘见到燕己道,明显不自在了起来,动了动脖子,翘首跟对面穿风衣的同伴交换视线。穿风衣的人比他镇静一点,隔空对他摇了摇头。
燕己道一下捕捉到这些小动作,手腕一转,咔咔作响。他懒洋洋走到辛左丘面前,辛左丘紧张地看着他,肩膀微耸。
燕己道也不打话,手一捞,顺走了他鼻梁上的眼镜,边说边在自己位子上坐下,“你们——是柳五的人吧?柳五这次就派你们几个过来?他难道不知道,最保险的是他亲自出马麽?”手上一阵翻搅捏搓。
话音一落,把眼镜向后一抛,正正落在辛左丘身上。辛左丘心里一凛,半晌不敢去碰。
他刚才完好的一副眼镜,已经折成三折,扭曲着镜脚,一对破烂似的团成一团,眼看着是报废了。
莫艳霞昂头穿过走道,目不斜视往前走,一直走到列车员堆放杂物的小房间,脚一踢走了进去,打开灯和窗户。
高似兰跟进去的时候,一股寒风从开着的窗户里灌进来,直扑到她脸上。她带上门,并且反锁,然后转身看着莫艳霞。
莫艳霞还是那副浓妆烈焰的模样,她眼里带着冷笑看了高似兰一会儿,嘴里吐出一句话:“你好大的胆子,敢背叛五爷。”
高似兰神情寡淡,她斜了莫艳霞一眼,“现在是五爷想要背叛帮主,我身为权力帮的人,自然只为权力帮着想了。”
莫艳霞冷笑更甚,“狗屁!上你的是五爷,不是李沉舟,你巴巴地乱表忠心,不怕落得冷笑卿那样的下场?”
高似兰目光也冷了下来,“柳随风勾结朱顺水,意图刺杀梁斗,违背帮主的意思,他背叛帮主,他应该是什么下场?”
莫艳霞长眉一挑,手中的链子就打了出来,“你敢咒五爷!”高似兰闪身躲过,劈空半途截下链子,绕在掌中,反向拉扯。莫艳霞一招既出,后招跟上,五指一张,指缝间四个薄刃刀片泛着弧光,一个接一个向高似兰面门打来。高似兰胳膊一捞,捞到门后的扫帚,抡圈挥舞,扫掉刀片,同时手上“啪”地一松,弃掉链子,将扫帚向莫艳霞掷去。
莫艳霞拉扯争夺链子,一个不妨,失了对方的力道,踉跄退步,再见扫帚飞来,更是急退。情急之下,恶念陡升,她是不介意帮助柳随风清理门户的。一个下蹲,拔出靴子中的手齤枪,拉开枪栓就要扣扳机。
“噗噗”两下,她肩膀一酸,手齤枪应声落地。扫帚舞出的灰尘散尽,她看见,高似兰已经比她快一步,持枪在手,对她射出了弹齤药。
不是真的枪弹,而是金属制的哑弹,无血,无死亡。高似兰对她,仍是存了一念情谊,没有痛下杀手。
侍候过同一个男人的情谊麽?莫艳霞冷笑,她刚一动,高似兰又一枪打出,打飞了地上的手齤枪。金属弹反弹到墙壁上,发出“咣当”脆响。
莫艳霞捂着肩膀站起,仍然昂着头,含着恨意盯着高似兰。高似兰回望着她,手齤枪平举。
半晌,莫艳霞道:“五爷待你不薄——你失心疯了出来捣乱?”
高似兰沉默了一会儿,“五爷不该跟朱顺水合作的。”
“朱顺水?”莫艳霞皱了下眉,声音又高起来,“这好像轮不到你说话吧?”
“背叛帮主他会后悔的。”高似兰道:“就算没有帮主,赵姊也不会爱他。”
“你说什么?!”莫艳霞惊叫,怒火蹿至极点。
高似兰平静地看着她,“我话说完了。车厢里剩下的人,你把他们带走,再迟一点,燕狂徒不会放过他们的。”
然后,依然举着枪,高似兰开了锁,开门退出去。一进过道,她迅速收起手齤枪,刚转身,迎面碰上来往上厕所抽烟的乘客。她舒了口气,挤开一条道,往梁斗和燕己道的车厢疾步而去。
杂物间里,莫艳霞姿势不变地站着,眼里是扭曲的震惊和嫉恨。
夜风持续地灌进来,吹冷了室内的一切,也吹冷了她的心。
年后春暖,秦淮商会很是接了几笔大生意。柳随风先是亲自下帖,邀请萧开雁赴宴,宴会上并不提及生意上的事,只是一味绕着萧开雁进军校的话题聊开。柳随风道:“日后战火一开,生意没法做下去,柳某去投奔萧团座,萧团座可莫嫌弃!”萧开雁端着酒杯就有点激昂,“团座什么的还太远!不过柳五爷若真有心报国,萧某定支持、欢迎!”柳随风一笑,跟他碰了杯,又仔细打听了萧开雁日后的计划,才慢慢将话头扯到钢铁生意上来,言道商会今年多艘商船闲置,有意在长江水道上做个运输中介,赚个东西边的差价,望萧开雁从中做媒,将武汉那边几家钢铁厂的管事给引荐引荐。萧开雁秉性敦厚,想着凭柳随风的身手,在战场上用好了说不定是个人才,就一口答应下来。不管怎么说,秦淮商会声威犹在,笼络好不是坏事。
如此,过了段时间,柳随风翻看商会的账簿,就忍不住心情很好,指腹从账本上缓缓摩挲,眼前浮现出这些日子跟李沉舟的互动。老狐狸自从被萧秋水蹬了之后,好像一下开了淫窍,对他种种越轨行为采取了默许的态度。每晚老狐狸在房里休憩,他都会跟上去,把门一关,然后打开留声机,放老狐狸喜欢的越剧《玉蜻蜓》。李沉舟靠坐在沙发上,一副将睡未睡的模样。柳随风走过去,将落地灯的光线拧得恰到好处,俯下身,用嘴唇轻触李沉舟的额头,顺势揽着李沉舟,同坐在沙发上。留声机里咿咿呀呀,乐声清婉,悲欢离合,又哭又笑。柳随风双手在李沉舟身上慢慢抚着,头埋到李沉舟颈窝里低嗅。李沉舟身上,很有那么股独特的味道,干燥燥、暖融融,闻多了,柳随风再抬起头来,目光就有点露骨。留声机里唱着“他笑我云窗读书勤用功,身从何来也朦胧;他笑我为何不去将母寻,母子为何不相逢”,他头一低,张嘴就去咬李沉舟脖子上的肉,咬住了不松口,放在齿间细细地磨着,舌头一舐,齿上加了劲。李沉舟有点吃痛,撩手拍他一下,“轻一点!”柳随风只好松了口。本来,无论他做什么,李沉舟都好像无知无觉似的,任他亲摸抱搂,除了乳齤头和□□不许他碰之外,任柳随风在他身上撒欢。柳随风本来动作也是小心的,他想着一点一点慢慢来,不着急,小火慢炖才入味。可有时候劲头上来了,他就忍不住下重手。李沉舟一皱眉,他就兴奋:打破李沉舟的平静成了最让他着迷的事——是他生平最大的乐趣。
李沉舟皱着眉去摸自己的脖子,一摸一手口水,看了看,就有点哭笑不得:“柳总管,你好歹注意点风度——”
柳随风不以为然,继续凑到原处亲吻,在李沉舟的耳后喷着气道:“大哥,这种事,注意不了风度的……”吮着李沉舟的脖子、下巴,一路吮到李沉舟嘴边。顿了顿,他望向李沉舟的眼睛,恰好李沉舟也望过来。一上一下,四目相对。
柳随风不知道自己的眼睛里有没有欲【望,但他清楚地看到,李沉舟的眼睛里是没有欲【望的。李沉舟两眼无波,平静地看着他,像在做一个乏味的游戏。柳随风就算还有欲【望,也一下子冷却了。
他慢慢撑起身子,有点挫败感。他在想李沉舟的屁齤眼到底值不值自己费这么大的劲,实在不行,完全可以下药嘛!唉——但是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下药,让李沉舟主动迎上来才是他的本意。说到底,干李沉舟带来的高齤潮与其说是生理上的,不如说是心理上的。
“大哥还真是油盐不进啊!”柳随风感叹了一句,懒懒往沙发上一靠,抓着李沉舟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画圈子抚摸。
李沉舟笑了一下,抬手在他腹部拍了拍:“五爷仍须努力啊!”
从李沉舟房里出来,柳随风的眸子还发着亮。他不紧不慢往下走,走过走道,走下楼梯。等到楼梯走完了,他眸子里的情【欲也退了。回到书房里时,他又是那个冷飒而让人棘手的柳总管。
宋明珠坐在桌边,持着话筒,还未放下。见他进来,这个小娘儿们惊慌了一下,就把话筒搁在了桌上。
柳随风也不看她,走过去把话筒拿起,放回原处,发出“咔嗒”一个轻响。他掸掸袖子,“说罢!梁斗还没死,我们这边已经死了谁?”
宋明珠迟疑着,“艳霞打电话来,说高姊……救了梁斗,我们这边折了小孔,是燕狂徒杀的。高姊……跟梁斗他们站一边儿了,他们现在,怕是已经到上海了。”
说完,她不安地看着柳随风。
片刻,柳随风只干巴巴地道:“正常。把艳霞他们招回来吧!”
“那答应朱顺水的事怎么办?”
柳随风斜了她一眼,“我答应朱顺水什么了?燕狂徒出马了,我斗不过他啊。”哼了一声,“就让他们到朱顺水的地盘上,好好会会吧!”
☆、游园
赵师容回到四牌楼租赁的公寓里,一边脱高跟鞋一边把包递给老妈子。她神色疲惫,心情却是愉快的。前段日子她大哥亲自写信给她,说赵家名下工厂的仓库里还有一批存货,没被抵押掉,想找销路售出去。价钱好商量,不低于成本价就行,清了这批货,好歹有点收入,不至于全亏。接着笔锋一转,问她熟不熟悉四川萧家的二公子萧开雁,据他所知萧开雁认识皖南某地经营布料生意的段老板。如今萧家一家都在南京,希望三妹地处便利,想方结纳萧二,设法让他牵线搭桥云云。末了,还附上一张支票,数额略微少了些,权当通融的门票。赵师容不大高兴,想到萧开雁是萧秋水的二哥,秀眉皱得更紧。
她都不知道该拿什么态度来对待萧秋水,是拿他当情敌呢还是什么。她是没见过李沉舟对谁这么上心的,明知障碍重重仍旧不改其衷。她伤心是伤心过了,如今想起来只剩下淡淡的酸涩——想不到最后俘获李沉舟的心的,会是萧家的那个初出茅庐的小子。
对萧秋水,她谈不上嫉妒。她只是长久地感到不可思议。诚然,萧秋水是有魅力的,一种真正的年轻人该有的状态,一个能够想象得出的年轻人最好的样子。见证这样一个美好的事物让人激动,可是这种激动会在李沉舟身上导致爱情,着实不可思议。赵师容以为李沉舟已经见过了足够多的人和事,美好的、丑恶的、平凡的,不会轻易动心。她甚至怀疑李沉舟有没有动过心。大多数情况下,李沉舟总是平静的——李沉舟平静时的状态最佳。即便是对自己,恐怕李沉舟也是相依相伴的亲情为主,忽忧忽喜的爱意为辅吧!
搬出鼓楼有一段时间了,赵师容也不知道其间李沉舟是否还在跟萧秋水来往,两人之间的关系发展得如何。她只是听闻萧西楼跟夫人从蜀中来到南京,要一直逗留到萧秋水完婚。
在某种心理的驱使下,赵师容终于托人联系上萧开雁。大哥的忙不妨一帮,有些消息也可以旁敲侧击地打听。
有点出乎她的意料,萧家二公子那日准时赴约后,专注地听她说完相求之事,答应得异常爽快,看到她推过来的佣金时,还愣了一下。萧开雁不肯收这笔钱,反复道“李夫人是三弟的朋友,帮朋友办事而已,没有拿钱的道理”。赵师容没想到萧二身为生意人,还会认这点死理,莞尔一笑后,收起装钱的信封。然后她就问起萧秋水和唐方的近况,并抱歉春节未上萧公馆拜会。萧开雁就道他也奇怪怎么最近不见赵师容过来玩,并说进来三弟收心了许多,一直陪在父母和唐方身边,还道萧秋水已经考虑毕业后进法院的事。
“哦?他就没出去见什么人吗?秋水朋友这么多。”
萧开雁看着她,温和地笑了笑:“大概有吧,我不常在家,是家严这么夸三弟来着。”
赵师容缓缓地转着手上的咖啡杯,暗自替李沉舟伤感。萧三人生中的每一个脚印几乎都被安排好了,他有可能跟一个大自己将近一旬的男人发生点儿什么吗?
歇息了一会儿,她一伸手,摸过茶几上未拆的信件,一一启封查阅。头一个就是大哥来的,赵师容皱着眉抖开信纸,刚看几行就变了脸色。信上说,赵家银行账户上多了比款子,查询后是秦淮商会打过来的,户头上的名字是柳随风。家里人都很高兴,这笔款子可谓到的及时,工厂那些地皮又可以多租些时候了……
阳春三月。
树吐新绿,鸟雀回翔。这日晴空无云,春阳铺洒,李沉舟一睁眼,就望见西墙上满是金光。
柳随风看天气宜人,早几日就道去玄武湖园游玩一番,去去一冬以来的滞涩之气。李沉舟一想也好,又说要把碑亭巷的小老板们也一起带上。柳随风笑着咬他耳朵:“大哥对那两只小白兔还真是关照,没见哪个老爷这么体贴的!”李沉舟也不辩驳。
用过早膳,柳五让人来催了一次,说要早些去,不然迟了的话,到处都是人,画船就没位子了,一等等半天。李沉舟换上白衫就去书桌屉子里取钱钞,都是些崭新挺括的票子,刚从油墨机子里滚印出来,平平整整地夹在书页里。李沉舟翻开书页,拿了几张票子,瞥见那一页的标题:《孤独者》。他动作就慢了下来,对着半开着的屉子走神。
直到柳随风一身暗青长衫,一阵清风似的推门而入,“大哥磨蹭什么呢?还要去接小白兔,否则要赶不上中午那趟游船了!”
李沉舟回过神来,关上屉子,道:“这不就走了麽!”对上柳随风,柳随风的眼在笑。
歪了头,柳随风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走吧!”
两个人下楼出门,坐进同一辆车。因为要接小老板们,柳随风又叫了辆车跟上。往碑亭巷去的路上,柳随风一直将李沉舟右手抓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抚摸齤。李沉舟有点享受这种程度的亲昵,不远不近,不交迫、不疏离。撇开柳随风的过往不谈,一身青衫、唇角带笑的柳五看上去是很惹眼的,举手投足,都给人种春风拂面的感觉。柳随风的手,有力、稳当,跟自己的手不一样的有力和稳当。李沉舟练拳的手被柳随风那双惯于持枪的手抚摸着,心里有淡淡的怪异和淡淡的迷惘。
“说起来,已经很长时间没去玄武湖园观光了。”柳随风蓦然开口,“对了,以前它还是叫五洲公园的,改名儿是前两年的事。上一次去湖上划船,还是二哥三哥他们都在的时候。”
他转过脸来,看着李沉舟。
李沉舟没有说话。他早就不去想权利七雄风光鼎盛时期的事了。如今距离那些时候,不过短短若干年,他却感到像是跨越了漫长的岁月。那些陪伴他的兄弟,一个个相继离世。一次拼斗,一场硝烟。他自己在往前走,每次回头,后面总会少掉一些人,等他好不容易走出血腥,再回头四顾,身边就只剩下柳随风了。一直以来,柳随风跟他都不怎么亲近的,但是即便如此,他仍常常庆幸,还有一个柳五存留下来,而不是他孑然一人走出了硝烟。
因了这个缘故,他就不愿对柳随风怎样疾言厉色,即使他知道柳随风手段阴狠,暗怀异心,觊觎师容,御下严苛。他也从不过问柳随风的私生活,他跟那几只凤凰之间的恩怨——对冷笑卿动用私刑,或是虐待莫艳霞她们等等,他都是知道的。知道,但不过问。李沉舟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原本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