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随风将下巴搁在李沉舟肩上，笑道：“大哥，快看那朵吉祥如意，今年新进的品种，是不是很漂亮？”
李沉舟怔忡地看向窗外。这种情景似曾相识，可是，明明不该是他的……
几日后，是李沉舟农历生日。承接正月的风气，这几日流水席、檀板曲儿，就没消停过。人人每日都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各自取食。下午不是凑成一桌麻将，就是请来评书先生，没完没了地开腔讲故事。故事说得多了，连柳横波都能念上几句：“五鼠闹东京——官府惶惶惊——”
这日因是李沉舟生日，宋明珠提议大家一起吃长寿面，清清肠胃里的油腻。下午，李沉舟、柳随风、宋明珠、秦楼月四个人各坐一方，哗啦哗啦地打起麻雀牌。柳横波照例陪在李沉舟边上，抱个大石榴在怀里剥着，剥下来一粒几粒的，就递到李沉舟嘴边侍候着。宋明珠笑他是帮主的小姨太太，柳横波还飞红了小脸儿。莫艳霞则坐在柳随风边上侍候。自从赵师容走后，她心安多了。
麻将对于李沉舟而言，无非是乐子的一种。今天他是寿星，输赢更加不在意。何况在座的一桌人，哪个不是要看他的脸色，讨他的欢喜？不管其中的真心实意有多少，他身心到底是舒畅的。的确，世上是有他啃不动的硬石头，可是家里不是还有这些主动贴上来的软柿子麽？石头是块好石头，可是吃不到嘴又有什么用呢？
这边李沉舟心不在焉地，还给他胡了一局，耳里听着众人的唏嘘，他忽然地意兴阑珊起来。正想问佣人晚上面条的配料，那边就有人道：“老爷，有人打电话找你，是个叫萧秋水的！”
☆、伤心
“老爷，有人打电话找你，是个叫萧秋水的！”
一桌人霎时静止下来。不是安静，是静止。洗牌的手停了，说笑的声音断了。几个人中，秦楼月和柳横波是不明就里的，其他人则是心照不宣。柳随风手上动了动，将一摞牌九慢慢堆砌好，然后转脸看向李沉舟。
李沉舟愣了几秒后，眼里就有了光。仿佛一扇窗户打开了，透出一束光线，照出很远很远，照亮了原本漆黑的一切。很快，他站了起来，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快步走过去，接过话筒。
“喂，秋水？”
室内很安静，桌边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有空，”李沉舟说，“还是那座茶馆？这时候也开门？……好，好，我马上过去……”
李沉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是众人还是听到了大部分内容。柳横波的一双狐眉渐渐皱了起来，手里的石榴也不剥了。桌边，只有柳随风翻动着白皙修长的手指，好整以暇地将牌九垒得整整齐齐。
挂掉电话，李沉舟脚步轻盈地走过来，“你们接着玩儿吧！我有事出去一趟！不管谁输了都记我账上！”
“李大哥，你要去哪里？你的长寿面还没下好，你不吃了？”柳横波第一个叫起来。
李沉舟歉意地笑了笑，“阿柳乖——我回来再吃也一样——”
“那你不跟我们一起过生日了？说好了一起庆祝的！”柳横波开始不依不挠。
李沉舟顿了顿，脚下不停，“……你们接着玩儿吧！”
宋明珠看看柳随风的脸色，心里一动，帮腔道：“帮主，外面眼看着要下雪，这个时候就不出门了吧！”
李沉舟已经上了二楼，也不知听没听到。
“放肆——大哥出不出门，轮到你们来管了？”柳随风忽然开了腔。他似笑非笑地，把众人扫了一圈，看到柳横波时，那个笑容把柳横波看得心里发毛，胆子立刻就怯了。
“鞠秀山人呢？让他过来开车送大哥出门。”柳随风下着命令，声音不大，语速不快，甚至还带着股春风的轻柔，但是听在众人耳中，每一个音节都含逸着压力。
佣人传达了他的话。不知从哪里匆忙现身的鞠秀山，人影一闪，就从边门出去了。不一会儿，外面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你坐过去，大哥让我们继续玩呢！”柳随风冲莫艳霞指指李沉舟之前的位子，示意她填补空缺。
莫艳霞依言坐好。柳横波一下子没了依靠，捧着大石榴，一副六神无主孤苦伶仃的模样。秦楼月忍不住轻轻道：“阿柳，来——”柳横波拉着椅子，挪到师哥身边，垂着脑袋，眼眶已然红了。
柳随风继续发号施令，不为任何事情所动，“下面——谁想第一个坐庄？”
车子驰在鲜有人迹的街道上。李沉舟坐在车里，望着外面积云欲雪的天空，心里有点飘然。他没有想到萧秋水真的会再打电话给他；一般人说“有空我会打电话给你的”不过是个托辞，实际上是在说“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吧”。李沉舟以为，很长一段时间内，可能他都见不到萧三少爷了。也许下一次见面，就要到萧秋水跟唐方的婚礼上……
却没想到，秋水来了电话，还是老地方见。李沉舟自听到佣人的通报起，心上压着的阴云就一下子消散无踪。他自然不会公开承认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感到郁郁，可是若非如此，又为何接到萧秋水的电话后，他会感到一身轻松，好似某个大帘子被哗啦一下拉开，头顶上顿时阳光普照，和煦温暖？
李沉舟想，自己对这个萧老三，还真是喜欢得可以……他居然挑了今天见面，那他知不知道，今天是他李沉舟的生日？……应该不知道的吧……不管怎么样，今天，也许会是自己所过的最好的一个生日……
鞠秀山停了车。李沉舟不等他过来侍候，就自己推开车门下去了。熟悉的茶馆近在眼前，门庭单寒，纸灯笼斜飞。他回头吩咐鞠秀山一句，“你不用在这儿干等，自己开车转转去。”然后迅步过街，进了茶馆。
他踏进茶馆的那一刻，积了多日的雪终于开始飘落。
茶馆里很是冷清，这也在意料之中。正月里，不跟家人亲朋一起待着，反而跑来泡茶馆听评书，本来就不寻常。偌大的地方，只有三五个客人，一看就是鳏寡孤独的那一类，各自据着一张桌子，神情寥落得或喝茶、或闭目养神。说评书的台子上，空荡荡的，说书人想必是回乡了。整个茶馆里，只有一个学徒模样的小伙子，没精打采地看着门面，手上甩着大毛巾，这里擦擦，那里抹抹。
见李沉舟进门，小学徒眼睛亮了点，颠着步子上前，“这位先生，这边请。”
李沉舟左右一眄，没见到萧秋水，知道人还没到。跟着小学徒来到桌边坐下，问道：“你们正月怎么也没关门？老板回乡了，留你一个在这边？”
小学徒皱脸苦笑，“老板要把茶馆给卖了，然后一家子人搬去南方。买主说是只有正月里有空，指不定哪天过来看看场地，就让我一个人守着，招待下买主。”
李沉舟道：“茶馆要卖了？”声音里透着留恋。
“可不是，”小学徒提着大号茶壶给他倒茶，“老板害怕将来打仗，茶馆一时脱不了手，现在就找好买主，不想做这生意了。”
李沉舟笑了笑，“也不是没有道理。”
小学徒扯个哭脸，“哎哟，开始下雪了！后院的腊鱼还没人收呢！”说着橐橐地离开。
李沉舟坐了个临窗的桌子。他往外面一看，果然洁白的雪片，絮絮落落，疏疏密密，已经织起了一张雪幕。
又落雪了——除夕那天就像是要落雪的样子，偏偏没下起来。酝酿了这么几天，到底还是下下来了。李沉舟看着飘雪，想着萧秋水。好像有一次见秋水，也是落雪天。是去石婆婆巷吃馄饨那次吗？那次，他们吃得尽兴，聊得也尽兴，非常尽兴。秋水，很适合雪天。两者都很纯净，没有任何杂质，给人一种又寂寞又安心的感觉，安心而熨帖。见秋水，也适合在雪天。周围的世界都被阻隔在雪幕中，周围的声音都被落雪吞没，世界变得很安静，安静的能够听见彼此心底的声音……心底的声音？
李沉舟有点自嘲，他却是弄不懂萧秋水心底是怎么想的。他明明感觉到，萧秋水对他不是没有意思；可是上回试探他，拒绝得那叫一个干脆。难不成一直都是他自己在这儿自作多情？
……多情就多情吧。他就是喜欢萧老三；虽然他被拒绝了，可是两人还是能够见面，私下里他还能做做春梦，在梦里把萧秋水的身体肖想一番。有点遗憾，但他表示接受。
“李帮主。”
凭声音，李沉舟就知道是萧秋水。但是，不对劲——语气不对，称呼也不对。
他转过头来，忽略掉这些不对劲，笑着招呼道：“你来了，秋水。是冒雪过来的吗？身上都是雪……”
萧秋水神色凝重，听到“秋水”两字，眉头皱了一下，却没答话。两只胳膊互相掸了掸，坐下了。
小学徒热情地过来，要给萧秋水沏茶。
“不用了，我坐一会儿就走。”
小学徒和李沉舟皆愣了愣。前者一愣之后，飞快反应过来，“哦，您请便，请便。”匆匆退了下去。后者看看萧秋水的脸色，心里闪过疑虑。
萧秋水则没有看李沉舟，他姿态郑重地坐了一会儿，像是在想着什么。李沉舟心思飞转，半晌，斟酌着道：“秋水——”
“李帮主，”他一开口，就被萧秋水打断了，“今天请你来，是有点事情想要跟你亲自核实一下。”
他目光炯炯地直视李沉舟，眼里没有丝毫李沉舟所熟悉的温情和热切。他说话的口吻，也仿佛是法庭的审判长在要求嫌疑人回答问题，没有任何商榷的余地。
换了其他人，李沉舟早就感到不快了，不过对象是萧秋水，他可以做出让步。
“什么事情？”
萧秋水深吸口气，道：“听我大哥说，以前李帮主的权力帮，也就是秦淮商会的前身，做过一些……骇人听闻的事。”
李沉舟目光闪了闪——他好像知道萧秋水要说些什么了。
“譬如，贵帮曾跟另外一个叫白下帮的有些过节。白下帮有一个师爷样的人物，名叫秦舒俊。因为两帮的过节，李帮主指使自己人将秦舒俊妻儿老小十几人绑架。秦舒俊因此孤身前来找你谈判，但是，却在谈判过程中被李帮主开枪射杀，同时秦舒俊家里的十几口人，也在李帮主的授意下，被满门杀害，尸体排列在白下帮大门前——”
萧秋水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眼睛紧紧地盯着李沉舟。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压抑的愤怒，李沉舟听出来了。
“我想知道，这件事是不是真的？”最后，他这么说道。
李沉舟垂眸不语。
萧秋水等了一会儿，耐心流失。他受不了李沉舟的沉默齤；李沉舟的态度在他看来，就像是默认。尽管内心里已经知道，此事的真实性，八九不离十，但是此刻的萧秋水就像是病入膏肓的人，即便知道了自己身体的状况，仍是非要医生亲自对他说你没救了，才肯死心。
“李帮主为何不说话？”萧秋水握起了拳头。
李沉舟抬眼看了看他，唇角居然泛出了一丝笑意。萧秋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李沉舟居然笑了，这件事很好笑麽？
“你自己已经有结论了吧？”李沉舟端起杯子，喝茶，“既然都有结论了，就不用再来问我了吧！”
萧秋水在做最后的挣扎，“我是有结论了，但我就是想要李帮主亲口告诉我，我的结论是不对的，这些事情只是你下属的私自行为，跟你无关。”
他身子前倾，死死地盯住李沉舟的眼睛。
李沉舟迎着他的目光，他在萧秋水的眼睛里看出自己的影子。纯粹的萧三少爷，简直过于纯粹了。他在心底叹息一声，垂下眼睑——没什么好说的了。
萧秋水的脸有点发白。李沉舟不否认，就是承认了。所以，这个李大哥，这个他第一次见到起就感到无比亲切想要去亲近的李帮主，实际上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暴君，一个为了个人利益不择手段的穷凶极恶之人，不仅仅如此，他还是一个……
“还有一件事，”萧秋水豁出去了，一些东西既然已经粉碎，那就粉碎到底好了，“之前李帮主说，那两个跟着你的小戏子不过是你受人所托，帮忙保护。”
李沉舟看向他，心里有所预感。
“也就是说，你跟那两个戏子之间，没有其他的关系……暧昧关系。”萧秋水说了这几个字，脸一下子涨红了，但是下面的话，他说得顺畅起来，“可是，我又听说，李帮主跟两个小戏子之间，关系并不清白。我想知道，事实到底是什么？”
李沉舟握着杯子，茶水已经凉了。片刻默然，他问：“你还有别的问题麽？”
萧秋水迫道：“你没有回答我的话。”
李沉舟笑了笑，“我从不回答答案明摆着的问题。”
萧秋水眉毛一挑，他顿了顿，“所以，那两个人其实是你的娈宠，你却骗我说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