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屈是谁？”邱南顾一直竖着耳朵在听他们的对话，冷不丁发问，声音是一如既往得大。
所有人都看过来，萧秋水瞥了眼梁斗，然后就目光炯炯地望着李沉舟。
李沉舟看看梁斗，梁斗会意，向邱南顾笑道：“一个朋友。”
邱南顾穷追不舍：“你们要安排梁襄搬到哪里去？”
这下连梁斗都有些不知如何招架。这时梁襄发话了，语带戏谑：“我们家的私事儿，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邱南顾终于觉出有些不妥，嘴里却兀自嘟囔，“私事儿就私事儿呗！不就是跟李帮主攀交情麽……”
李沉舟听了，抚着手上的玉扳指，保持沉默。
萧秋水的目光一直定在他身上。李沉舟感觉到了，回望过来，却看见萧秋水又将视线转了开去。
李沉舟抚玉扳指的手就停住了。
上菜了。一盘盘，一叠叠，散发着热气和各种辣椒的略微刺激的香气，引得邱南顾鼻子直抽。众人的目光被接连而来的菜色吸引住，满桌子看过去，这里红亮、鲜绿，那里乌棕、灿黄。
梁襄见了，道：“今晚吃完饭，胃里肯定又要火烧火燎的。”
邱南顾已经把筷子伸了出去，“火烧火燎也要吃啊！”筷子一挑，一大块滴着红辣油的油花花的鱼片，丢进自家盘子里。
李沉舟没什么食欲，看着一盘盘泛着油光的辣味荤腥，迟迟不下筷子。片刻，他把筷子伸向剁椒鱼头周围的粉丝。一缕缕银白色的粉丝，蘸上鱼头中火蒸下来的汁水，佐以末状剁椒，是这道菜中他最爱的部分。以前跟母亲李萍在成都的时候，就是李萍吃鱼头，他吃粉丝。潜意识里，他觉得鱼头本就该让给妈妈的，尽管李萍对他长年难露笑脸。
李沉舟吃了一筷，觉得味道还不错，便又举箸，欲再来一些。谁知，还未触上粉丝，斜刺里就插来另一双筷子，直直指向他看上的那块粉丝，且动作比李沉舟要快，后发而先至，其中一支筷子插入李沉舟两支筷子中间，将那团粉丝钉在了盘里。
李沉舟抬眼去看筷子的主人——萧秋水恰好也看向他。两人同时一怔，随即都表情有些不太自然。两双筷子就定在了那里。
旁边的唐方和唐柔都看见了这一幕，不约而同地互望一眼——谁都知道，萧秋水最爱吃辣粉丝。
李沉舟觉出气氛的异样，首先将筷子抽了回来，转而去挟了一块牛百叶，放进嘴里。
萧秋水的筷子仍停在原地。他注视着李沉舟的一举一动，看着李沉舟收回筷子，不声不响地挟了其他的菜，眼睛不再看他。忽然，在一股莫名的冲动之下，在他来不及阻止自己之前，他挟了一大团粉丝，胳膊横过邱南顾面前，将粉丝放在李沉舟的盘子里。
然后，萧秋水才仿佛意识到自己做了件什么事。他的脸蓦然涨得通红，不得不故意地清嗓子，来掩饰自己的尴尬。他忐忑地望向李沉舟。
李沉舟静静地看着他，眼里慢慢泛上温柔地笑意。接着，笑意传染到嘴把上，将嘴角拉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眼里星光，嘴上弯月，李沉舟一瞬间容光焕发。
除了邱南顾，一桌子的人都放慢了动作瞧过来。也多亏邱南顾，桌上的气氛才没有静谧至尴尬。
只见邱南顾手上挟着一筷子牛肉，嘴里鼓鼓地大嚼大咽，讲话都不清楚了，“老萧，你也会拍人马屁啊！这殷勤献的！……啧啧，你们都巴结李帮主了，我也不能落后……”直接将一筷子牛肉丢到李沉舟盘里，“喏，李帮主，你好像不怎么吃菜嘛！……想吃什么，我来替你挟！”
然后，不管不顾地，筷勺齐上，把李沉舟的盘子装的跟他自己的一样满才罢手。
这时的李沉舟眼里已经不仅是笑意了，他简直快笑出声来。今天他来对了——萧秋水的朋友很讨喜，萧秋水——也没有让他失望。
不过面前这么满满一盘荤腥，实在是……光看看就饱了。
梁襄看出这一点来，摇头轻叹：“马屁拍在马脚上。”
邱南顾一点就爆，“素质！梁大公子，请注意自己的素质！”
梁襄笑而不应。
最后还是梁斗道：“李帮主不爱吃大荤的。”
“啊？”邱南顾口一张，露出半嘴嚼烂了的牛肉，“不吃大荤……这，这有力气练拳打人吗？”
“这个问题，由李帮主来回答。”梁斗笑道。
李沉舟将上面的菜拨开，把粉丝从底下挑出来，“我已经很久不需要打人了。”
邱南顾“哦”得一声，尾音拖得长长，可还是不依不挠，“那万一又需要打人了，怎么办呢？”
这种问题一出，通常人们会认为这人已经喝多了，到了邱南顾这里，就变成了萧秋水的一句“邱大公子，你吃多了吧！”
邱南顾摆明了在没话找话，放平时萧秋水看了挺乐，今天偏偏觉得邱南顾蜜蜂似的嗡嗡个不停，实在影响食欲。
李沉舟却好像明白了他的用意，一筷粉丝进口，隔着好几个盘子，对他微微一笑。
萧秋水就有些呆住了——他最受不了李沉舟这么个笑法。明明嘴里吃的都是火辣辣的东西，他居然瞬间嚼出些甜丝丝的味道来。他低下头，无意识地拨动盘子里的菜，有点心慌意乱。他知道这样子是不应该的，可是他该怎么控制住自己呢？
边上，唐柔慢条斯理地搅动碗里的羹汤，冲邱南顾展颜道：“邱大公子，你似乎每年夏天都要回贵阳聆听你爹的教诲啊？”
邱南顾一下子冷却下来，嘴里的牛肉都嚼不动了。他乜眼哼一声，粗声粗气道：“是啊！怎的？”
唐柔微微一笑，“明年夏天萧大哥跟方姊完婚，你是怎么安排的？”
萧秋水心弦一紧，迅速瞥了李沉舟一眼。李沉舟正在低头吃菜。同样低头吃菜的还有唐方。
邱南顾眉头一皱，“这个啊……我写信告诉老头子，说老萧结婚后我才回去！”
李沉舟吃完了粉丝，沉吟地持着筷子。
这一点也不奇怪不是吗？萧家的三少爷，迟早是要结婚的，不是跟唐（糖）小姐，就是跟苏（酥）小姐……他李沉舟不是也跟赵小姐结婚了吗？
梁斗向儿子悄声道：“你心里没有不痛快吧……心上人结婚了，你去参加婚礼会不会……”
梁襄露齿一笑，“父亲实在多虑了。”
梁斗点点头，便听梁襄又道：“我还会有其他心上人的。”转向李沉舟，“李帮主。”
李沉舟抬头。
“能否替我问一下柳五爷，什么时候能开始指导我射击？”
李沉舟微怔，随后点点头。
梁斗想说什么，终是没有开口。
萧秋水隔桌望着李沉舟，心情很复杂。旁边，唐方始终沉默地吃菜。
这时，一个侍应生走了过来，“这里有位李先生吗？”
李沉舟应道，“我就是。”
侍应生说，“门外有位老先生找你，说有急事。”
老先生？
李沉舟椅子一推站起来，没走两步，一个瘦弱的人影就冲进来，扑到李沉舟身上，死死抱住，“李大哥，师哥被坏人抓走啦！你快去救他！”声音娇啼破碎，呜咽不已。
满堂的客人和侍应生都望了过来。
屈寒山大步跟来，“老爷，柳老板反应太激烈了，我不好抓住他，他突然就跑进来了……”高大的老人一脸尴尬。
柳横波兀自抱着李沉舟，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瘪嘴啼道：“李大哥——”
李沉舟仿佛感受到桌边众人投过来的意味各异的视线。他很想苦笑：小东西怎么就这么来得不是时候呢？
当下之际，是越快离开越好。他知道柳横波是不介意当众撒娇扭捏的，受到刺激的小东西更是如此。现在，他不用回头，就能猜到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有多精彩了。而他最在意的，还是那个人——
柳横波开始在他身上蹭脑袋，李沉舟一把箍住他，“走！我们找你师哥去！”拉着柳横波往外走。
走到半道，想起一事，回头向梁斗道：“后天，我亲自去接梁公子！今日我先告辞！”然后不敢再多看，领着两个人穿堂出门而去。
桌边，每个人都半天回不过神。大家惊讶地沉默着，只有梁斗照旧在吃菜。
邱南顾说话都有点结巴了：“那个，那个，刚才那个是个男人吗？我怎么觉得是个女人？”
梁斗适时地咳嗽了一声。
唐柔笑了笑，用余光看着萧秋水和唐方，“邱大公子孤陋寡闻了吧。李帮主风流倜傥，男女不拘你难道不知道？这一位，应该是跟他相好的一个唱戏的乾旦。”
说罢状似无谓地叹道：“好没见过市面的邱大公子！”
邱南顾张着大嘴，嘴里滚下肉屑。
唐方的第一个反应是去看未婚夫。萧秋水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往事与密谋
秦楼月刚进巷子，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叫他，“秦老板！”声音脆甜。
他步子一顿，回首望去，只见一个穿红大衣、扎两条长辫子的女孩子站在几步远处，对他笑得如春花摇曳。
“你……叫我？”
红衣姑娘说，“是啊，我们家五爷想要见你。”
秦楼月一惊。他知道罗六号称罗六爷，这个五爷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