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楼月不跟他吵嘴,温言道:“是你自己不肯起啊……昨晚谁闹着要出门逛来着?老先生一大早就出门了,你再不起,天一黑,老先生回来,你就再等上十天半月吧!”
柳横波听到这里,立即不依地长长呜咽一声。接着便埋头在被窝里起劲地穿衣服套裤子。
旁边,秦楼月温柔地看着师弟在被窝里折腾,早已热好的肉包豆浆什锦粥一一摆在了桌上。
一个小时后,柳横波拉着师哥的手踏出了碑亭巷的小院儿。两个老妈子见了稀奇,却不好多问,兔儿爷的事,有什么好问的?
天气又阴又冷,巷里门户紧闭。柳横波本来兴致勃勃地依偎着师哥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到这头,新奇地东看西看,看人家粉墙上波浪般绵延的青瓦,看门前两尊威严肥硕的石狮子,看那高高的门檐和两旁簇红的大灯笼。
青石板上结了一层霜,踩上去滑滑的,好像要跌到。柳横波觉得有趣,故意脚下一哧,拖着秦楼月要一起摔到地上,被师哥眼疾手快一把扯住,托着屁股把人扶正。秦楼月轻轻地责备师弟,“阿柳别闹!”
柳横波把细细的手指点住嘴唇,无辜地眨巴着潋滟流光的桃花眼,娇声道:“师哥,我们去巷口好不好?”
秦楼月就知道他会得寸进尺,先是巷子里,再是巷子口,最后就要逛到街上去了。正犹豫间,柳横波已经踮起脚,在他嘴上香香软软地亲了一口,还晃着他的手,撒娇道:“师哥,去巷子口站一会儿——站一会会儿——”
秦楼月便怎么也说不出个“不”字来了。
他只好又牵着师弟一路走到巷子口。碑亭巷往南正对着车来车往的长江路,沿路有一溜卖小吃的立在自家小车旁,候着顾客上门。
其中就有个卖棉花糖的后生,长得扎眼不说,那一手撒糖一脚踩车的模样,愣是叫柳横波看得眼睛一眨不眨。望着插了一溜的一个个胖乎乎软悠悠的棉花糖,柳横波舔了下舌头。
秦楼月很想给师弟买一个棉花糖,可是他出来的时候身上没带钱。扯了扯师弟,他说:“阿柳,你跟我回去取下钱,然后你在家里等我,我出来买棉花糖带回去给你,好不好?”
柳横波想多看几眼这个做棉花糖的漂亮小伙儿,“嗯嗯,不好,我在这里等你,你回去取钱。”
秦楼月坚决不同意把师弟一个人留在外边,可是柳横波比他更加坚决,当街就搅着双小手扭来扭去地不依,刚扭几下就吸引了一众过路人的目光。秦楼月尴尬地低下头,无奈地握住师弟的肩膀,“那,那你站在原地,千万不要乱跑,我取了钱就来……千万别乱跑!”
柳横波重重点头,“嗯,我就站在漂亮哥哥这里,不乱跑!”
秦楼月听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却不好说些什么,看了师弟一眼,疾步往碑亭巷里走去。他觉得自己就是在冒险,可是又想讨师弟欢心又拗不过师弟,他除了越走越快心里祈祷千万千万不要在他离开的这几分钟里发生什么事情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柳横波站在棉花糖摊子前等秦楼月。他一边偷看卖棉花糖的漂亮哥哥,一边一点一点地往小车边上挪。漂亮小伙儿见了,招呼道:“小哥买个棉花糖?”
柳横波立即红了脸,期期艾艾道:“我师哥回去拿钱了,马上就来买……”
年轻的摊主打量了他几眼,看他眼巴巴的样子,小脸又红扑扑的。他抓了抓脸,取下一支白绒绒的棉花糖,递给柳横波,“算了,我请你吃一个!拿着!”
柳横波虽然很想要,但还是摇摇头,“不用,我师哥马上就回来了。”
小摊主把棉花糖往他手里塞,“拿着拿着!算我请你的!”
柳横波咬了下嘴唇,犹犹豫豫地接过来,没有马上吃,红着脸说了声,“谢谢。”
然后便一边吃棉花糖,一边跟小摊主聊起天。
可是,一个棉花糖吃完了,秦楼月还没有回来。
☆、心悦君兮(二)
下午吃过茶,李沉舟冲了个澡,刮了胡子,然后打开衣橱,选了件很久之前赵师容替他订作的一套长袍马褂穿上。赵师容一度热衷于给自己的丈夫选做礼服,一季两套,乐此不疲,做好了便怂恿李沉舟穿上出门,以证实自己选丈夫和挑衣服的眼光都是一流的。李沉舟不愿扫她的兴,每套衣服也都试穿了一回,然后便挎着赵师容的胳膊,两个人异常光鲜地四处拜访。所到之处,男人朝他们看,女人也朝他们看,眼神从热切到直勾勾不等。每次回到家,夫妻总会互相玩笑一番,有时李沉舟会稍稍埋怨赵师容,认为这么招摇过市实在有点无聊,赵师容往往王顾左右而言他:“沉舟,今儿个缪局长太太盯着你看也就罢了,为什么缪局长也盯着你看呢?那眼神,我都替他不好意思!”李沉舟的脸色立刻异常难看,赵师容便咯咯娇笑,搂着李沉舟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一口,“沉舟害羞了!你太惹人喜欢了!”李沉舟说不过妻子,只好闭口不答,但是看到师容高兴,忍了一会儿便也跟着笑。
当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夫妻二人都还年轻,相处起来就跟最亲密的好友一般愉快。其实现在,赵师容仍然是他的好朋友,可是有些东西,早就不一样了吧。
银灰绒布长袍加上玄色螺旋纹马褂,镜子里的李沉舟看上去有一种沉稳的英俊。端详了自己一会儿,李沉舟转身从抽屉里摸出个玉扳指,套到手上。登时,整个画面都鲜活起来,银灰玄黑一点绿,春天般青翠欲滴。
□□酒楼里,萧秋水、邱南顾、唐方、唐柔坐在桌子一侧,人手一本菜谱。东边声音大,中间声音小,西边没声音。
声音大的是邱南顾。“唉,老萧你今天大出血,我可不会手软,水煮肉片、毛血旺、辣鱼片、灯影牛肉,一个都跑不了!”
唐方听了就道:“怎么都是荤的?”
邱南顾一脸多此一问的样子,“不是荤的难道是素的?你们夫妻俩请客难道专门请人吃素?”
唐方马上啐道:“是秋水请你,我可每份!”转过头,“是不是,秋水?”
萧秋水坐在她和邱南顾中间,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答话。
唐方看了看他,悄声问:“你怎么了,这些天情绪都不太高啊!”
萧秋水愣了一下,“没什么,快毕业了有点焦虑吧!”
邱南顾翻过一页菜谱,插话说:“萧大公子毕业有什么好焦虑的,新娘子一娶,再进司法院工作,岂不美哉?”
“我早就说了,我不会进司法院工作的!”萧秋水语气有些生硬,唐方和唐柔都看过来。
邱南顾犹自不觉,“我说老萧啊,撇去你那讨厌的大哥不提,其实司法院挺不错的,真的!那么多人挤破头都进不去呢……你要是将来当上法官……”
萧秋水把菜谱一合,椅子往后一推,忽地站起来,“我出去透透气,顺便看梁叔叔他们来了没有。”
剩下的三个人望着他向门外走,高高的个子到哪里都那么显眼。
邱南顾有点摸不着头脑,“我没说什么吧——老萧反应也太大了!”
唐方心里面疑惑,却什么也没说。
唐柔静静地坐在一边,捧着菜谱,状似无意地道:“今晚,萧大哥好像也请了李帮主呢。”
接着,他便对上唐方的视线。唐方看着他,目光里疑问,有焦灼,有不满,还有一丝丝苦恼。唐柔毫不退缩地看着表姐的眼睛,眼里有了解,有自嘲,也有绝不亚于唐方的疑问和苦恼。
惟有邱南顾拍着大腿,一脸不觉地喜道:“好哇好哇!又能见到李帮主嘞!”
萧秋水叉开双腿,青松般笔直立在□□门口,望着满街华灯和车水马龙,眼里透露出迷惘。这段日子他很不平静,理由当然不会是他用来搪塞邱南顾的毕业前的焦虑,而是因为李沉舟。
他越是将初雪那一日的情形在脑海中回想一遍,就越是感觉到一种微妙的蠢蠢欲动的情愫暗藏其间。李沉舟为他拂去眉毛上的雪片后,两人对视的那一幕,他回想了很多很多遍。以至于那副情景最后跟烙印般烙在了他心上,仿佛一睁眼、一回头,就能看见李沉舟隔着雪幕,对他微笑,欲言又止。那种欲言又止中,有一种轻微的暧昧,虽然萧秋水并不感到非常反感,可是本能却让他退缩。
对于李沉舟,他一直又钦佩又好奇。他听过很多激动人心的故事,最有名的就是那两场擂台赛和他从不名一文的穷小子成为权力帮的龙头老大。这样的传奇经历,对于每一个男孩子,都是极具吸引力的。待他真的见到了本人,发现李沉舟是这样一个白衫翩翩、沉静寡言的先生,且总是跟自己能聊得投机后,他又感到一种久违了的惊喜。他敬重李沉舟的为人,佩服他取得的成就,珍视跟李沉舟的这番交往,但——也仅此而已,也应该仅此而已。无论李沉舟有无暗示的,还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种种种种,都是疯狂的,堕落的,绝对不允许的。
尽管下了这样的决心,这些日子他也没再主动去找李沉舟,萧秋水仍然难以平静。一会儿他想起那日初雪,李沉舟请他吃的那碗馄饨,人、雪、馄饨,让他感到从所未有的美好和宁馨;一会儿他觉得自己跟李沉舟似乎走动得太近太频繁了,李帮主和萧三少爷的关系,似乎用不着好成这样吧!出于心头的烦乱和迷惘,加上那日失约于唐方的愧疚,这段时间萧秋水一直都陪在唐方身边,跟自己的未婚妻形影不离。有时候,看着有说有笑的唐方,他会有些微的走神。他觉得是自己太敏感,想多了。自己有未婚妻,李大哥有赵姊,两条路线都已既定,无论如何都不会偏离轨道的吧!
他没有去找李沉舟的这段时间里,李沉舟也没来找他。这让他松了一口气——果然是自己想多了!同时,他又感到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
因着这份失落,他想起之前诺言要请李沉舟吃川菜的话,便挑了个酒楼,让梁斗代邀李沉舟,同时将未婚妻和好友一道请上——这样,自己就不会胡思乱想了吧!
“秋水!”一个敦厚的男声叫道。
萧秋水一惊,只当是李沉舟到了。局促地转眼一看,原来是梁斗和梁襄父子两个。
梁襄看看他,“你怎么站外面,是专门来接我们的?……还是,来迎李帮主的?”
萧秋水听了前半句,本想说“是”,等到梁襄后半句出口,反而不知该怎么回,显得更加局促了。
梁襄发现了这一点,探究地望着他。
梁斗及时地开了口,“襄儿,我们先进去吧,秋水来迎李帮主是应该的。”
梁襄抿嘴笑了笑,正欲往里走,余光扫到一辆人力车,车停了,里面出来的人是——
“好了,谁也不用等谁了,李帮主到了。”
萧秋水张眼望去,就看见玄褂灰袍的李沉舟。李沉舟显然也一眼就看到了他。两下眼里同时有亮光一闪而过。
李沉舟走上前来,跟梁氏父子互相问好,最后看向萧秋水,“萧三兄弟真信人也,还记得请我吃川菜。”语声低沉而温柔。
萧秋水目光落在那绿晕流光的玉扳指上。阴霾的冬日里,那抹绿让人又清冽又温暖。他很想回说我怎么会忘记李大哥请我吃馄饨时许下的允诺,但是看看梁氏父子就在旁边,话到嘴边就变成了“这是当然的。”
梁襄注意地看看李沉舟,又看看萧秋水,觉得气氛有些古怪,最后还是梁斗道:“我们进去吧!”
桌边的三人看着萧秋水偕同新到的客人走过来。唐柔刚想说什么,邱南顾被抢了先,“咦,我今天才发现,那个李帮主还是个美男子呐!长得比我都俊!”
他说这话本意是想插科打诨,却不想唐方唐柔这对表姊第,居然像没听见一样,保持沉默。
萧秋水一行人走到桌边。萧秋水在原先的位置上坐下,即坐在邱南顾和唐方之间,唐柔坐在唐方边上。
梁斗走在前面,看这情形,让了个位置,示意李沉舟坐在邱南顾另一边,他和梁襄依次挨着李沉舟就座。
萧秋水又问侍应生要了三份菜谱,递给新来的三个人,“我们刚刚正在点菜,你们看着喜欢的,就点上……”
李沉舟拿了一份,心不在焉地翻起来。他不在乎吃些什么,他会来仅仅因为请他的人是萧秋水。他原以为萧秋水请客,会只有他们两个。先前听梁斗说是一伙人在一起,他承认有点失望,但还是来了,原因还是那一个——因为请他的人是萧秋水。
菜单上的东西大同小异,李沉舟翻了一遍,说了个“剁椒鱼头”,就将菜谱还了回去。他报这个不是他自己爱吃,而是他母亲李萍喜欢吃。那个时候鱼尾巴和鱼头经常是最没人要的部分,会很便宜地随便处理掉。李萍买来后会放很重的剁椒,当成一道大菜端上桌。李萍经常一边吃一边说:“其实,鱼头最好吃,比鱼身子还好,对不对?又便宜,又能尝鲜……”
梁斗和梁襄也说了一两个菜。
其间,唐柔和梁襄聊了起来,萧秋水飞快地看了眼李沉舟,转头跟唐方说起话。李沉舟感受到萧秋水的视线,抬眼望过去,看见萧唐两个正说得投机。他不禁多看了唐方几眼。
说起来,这个唐姑娘还是萧秋水的未婚妻——他几乎把这茬给忘了。唐家的唐方——就像赵家的赵三小姐,好相貌、好出身,受过良好的教育,性格……大概也可人。总之,的的确确是豪门望族的好媳妇人选。她跟萧秋水,就像当年师容跟她的表哥,天造地设,佳偶天成。但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最后赵师容跟一个流浪的穷小子离家而去,以至于到现在,赵家的人都恨死了李沉舟。在李沉舟还不是权力帮帮主的时候,赵家的人不露面,不回信,不收礼物;直到李沉舟名声大噪之后,才偶尔在逢年过节差人送信送东西,信首一律只有赵师容的名字,权当没李沉舟这个人。赵师容气不过,替丈夫不忿,反倒是李沉舟说家里人肯来认你,是好事,毕竟血浓于水,还是不要闹得太僵了吧。
这个时候,梁斗低声道:“我后天让襄儿搬过去?”
李沉舟说:“嗯,我今晚过去跟老屈交代一下,要不一会儿我们一起去一趟?你们跟老屈见下面。”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