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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沉舟迎着那光芒跟他对视。萧秋水的整个人都散发出期待,那是一种胸有成竹的期待,仿佛他已经搭建好一座屋子,打开门,就等李沉舟走进去,又好像他已经已经伸出了一只手,就等李沉舟搭上自己的手了。

    这种胸有成竹中,又有一种强制的意味。它让李沉舟想起萧家的长子萧易人——看来萧家还是有些气质是一脉相传的。可是萧秋水又决非萧易人可比;只要你力量足够,你就可以拒绝萧易人,可是对于萧秋水,光有力量是无法拒绝的——你还需要足够的麻木和冷酷。

    于是李沉舟只好道:“我会去的。”

    如他所料,萧秋水的表情彻底绽放,一股强烈的欢喜像他投射而来。李沉舟喜欢看萧秋水的欢喜表情,想到自己是这个表情的源头,他也不禁笑了。

    柳随风站在门厅里侧,手上拿着李沉舟的外套,一直在观察着李沉舟和萧秋水。他偶尔也会分眼去看一下赵师容,赵师容跟唐方他们打扑克打得正兴高采烈,没有什么值得重视的异样地方。真正让他感到异样和不安的,还是李沉舟和萧秋水。虽然只能见到两人的侧脸,他还是能够捕捉到,那一颦一笑中高度契合的心弦,你问我答中相配得宜的气质。柳随风很清楚,对于传闻中自己妻子的这位暧昧对象,李沉舟不仅没有排斥,反而相当得接受。而且,按眼前的情况来看,比接受还要更进一步。李沉舟对萧秋水露出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且毫无疑问,这个笑容点燃了两个人的心火。笑过之后,再看过去,两个人对视的目光里已经满是惺惺相惜。

    宋明珠有点舍不得走,嘴里嘟囔:“赵姊在打牌,帮主在谈话,他们两个都没离开的意思,我们就别走那么早了吧!”

    柳随风恍若未闻。李沉舟正望着萧秋水笑得如沐春风,他望着李沉舟心波流转。李沉舟和赵师容不愧是夫妻,就连识人的眼光都是那么相似。萧三少爷对于李沉舟,似乎有着不同一般的兴趣,李沉舟是不是察觉到这一点了呢?如果他察觉到这一点,却没有任何拒绝的表示,这是不是说明……

    柳随风的目光缓缓扫过李沉舟的眉、眼、鼻、唇,渐次向下,掠过喉结、脖颈、上身,最后落到李沉舟的那双手上。李沉舟的手白,指头长,秀气却不乏力量,柳随风想起刚才摸上去的滋味,一个念头在心中悄然成型——如果他运气够好,如果他预料正确,如果这座大厅里的其他所有人会按照他们既定的风格行事,再借住朱顺水那个踏脚石,他完全可以……

    他再次看向赵师容。众人环绕下,赵三小姐几乎跟他当年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一样,光彩照人。

    柳随风笑了,他今晚以来一直蠢蠢汹涌的烦闷一扫而空。他环视整座大厅,仿佛他才是今晚最大的赢家。片刻之后,他向李沉舟走去。

    “大哥,我们什么时候走?”

    李沉舟拿着餐巾揩手,没有理会柳随风的话,继续向萧秋水道:“很期待你的演出,我会去看的。”

    萧秋水应得热切,“好!”正欲再说些什么,李沉舟站了起来,“那今晚,就此别过。”

    萧秋水跟着站起,“李大哥要走了吗?赵姊还在跟他们玩呢!”

    李沉舟看了看那一桌子人,道:“师容说今晚可能要在这里多待一会儿,我坐车先走。”

    萧秋水忙道:“那我送送你。”

    李沉舟笑了笑,没有拒绝。他绕过柳随风,跟萧秋水并肩往门口去了。柳随风手上搭着外套,站在原地,眼中的寒光一闪即逝。他转身跟了上去。

    门口,萧易人正在送别其他人。萧开雁和萧秋水一起,轮流跟李沉舟握手道别。柳随风嘲弄地扫了一眼萧秋水那欲言又止、依依惜别的神情,回头望望唐方时不时投过来的疑惑的眼神,无声地笑了。

    他拍了拍一脸闷闷不乐的宋明珠,道:“你留下来陪赵姊打牌,待会儿跟她一起回去,我让鞠秀山等你们。”

    宋明珠立即又惊又喜,“好啊好啊!那……你和帮主先回去吗?”

    柳随风看了她一眼:“你的话太多了。”

    宋明珠泄了气,耸一耸肩,向邱南顾他们走去,“知道了,我照看着赵姊就是。”

    柳随风转了身,向着李沉舟走过去。

    萧家两个兄弟已经同李沉舟道别过了,柳随风走过去,将外套撑开,给李沉舟披上。李沉舟刚才面对着萧秋水,笑容未退,见他如此,也默不做声地配合。两人一撑臂,一伸手,不言不语,却配合无间。衣服披上后,柳随风状似无意地,将外套的下摆拉了一拉,还在这里那里轻轻拍打几下。

    萧秋水看着这一系列动作,眼里的光芒明了几分,又暗了几分。

    萧开雁不觉有他,向柳随风伸出手,“柳五爷,谢谢前来捧场。”

    这时的柳随风笑得谦和无比,“哪里哪里,我对戎马生涯也有兴趣得很,将来生意做不下去了,若是投奔萧先生,还望不要嫌弃。”

    此话一出,李沉舟和萧秋水均向他投来惊讶的目光。

    萧开雁倒是一脸镇定,“没想到柳五爷居然有从军之志!果真如此,凭五爷的枪法,我欢迎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两人同时笑起来。

    不远处,兆秋息已经将车子开了过来,停在台阶之下。他在萧府另外的一个招待室里等了一晚上,终于再次见到李沉舟,心里不无激动。但是当他看见是柳随风陪着李沉舟走过来时,又起了忐忑。离开鼓楼宅子时,柳随风那一句若有意若无意的调侃和之后看他的眼神,都让他心悸。他不知道柳随风到底看出来多少,又知道多少。他无法想象他心底的秘密被人知道,尤其是被柳随风知道后的反应。他等待着。

    兆秋息将车门打开,李沉舟正要坐进去,柳随风忽然道:“大哥。”

    李沉舟站直身子,回头。

    路灯下,柳随风的眼神深湛,“我为今晚的出格举动向大哥道歉。”

    李沉舟看着他,面无表情。他想起上一次在朱顺水的饭局上,柳随风来的也是这一套,事中放肆,事后求饶,偏偏态度又恳切得举世无伦。这算什么?哀兵之策?不过想起柳随风一贯的性情举止,李沉舟本就不打算追究。私自做主杀害秦舒俊满门,威逼冷笑卿和她的恋人自相残杀,这两件事,已经足够为柳随风其人盖棺定论。

    李沉舟望望萧府门口,萧家三子均在送客,萧秋水还在望着这边。“那是因为今晚你酒喝多了,以后不要再提今晚的事。上车!”

    “大哥!”

    兆秋息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他惊疑不定。这个时候,柳随风看了他一眼。他知道,他该走开了。他不想走开,不甘心走开,但是他必须走开。柳随风不会容忍任何一个哪怕是小小的违抗之举。

    停在他们后面的车子都已经开走了,秦淮商会的车子仍旧停在原地。萧秋水向离去的客人一一道别,却注意着李沉舟和柳随风的动静。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心里有点焦急。

    李沉舟看着柳随风,等他下面的话。突然,他生平第一次产生某种预感,他可能会制不住柳随风。

    “今晚我不是喝多了酒……,”柳随风开口了,“我是忘情了。”

    什么?李沉舟眉头不易察觉地一皱。

    “大哥,今晚我看见你跟萧三少爷相谈甚欢,忍不住想起以前二哥三哥他们还在的时候。每次你跟二哥三哥一起吃饭聊天,有时候还带上四哥,我却只能远远地看着。我总感到,自己受到了排斥。”

    柳随风垂下眼睛,望着李沉舟的手,继续道:“即便后来兄弟中只剩下你我,我总觉得你对我不亲,甚至很讨厌我。今晚,你不过第一次跟萧三少爷见面,就好像一见如故的样子,而我跟了大哥这么多年,却没见大哥对我笑过几次。我……很难过。”

    夜风骤起,木叶萧萧。

    李沉舟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柳随风垂首的姿态,低沉的话语,心里有点复杂。他从没想过,柳随风会介意这些事情。他甚至想不起来之前跟陶百窗恭文羽他们私下聚会,是不是没有叫柳随风加入。至于对柳随风笑,他很想说,对着柳随风,他很难笑得出来。他想知道天底下有多少男人,能够对觊觎自己妻子的人笑得出来。更加匪夷所思的是,刚刚柳随风对他说,因为这些,他感到难过,他今晚的异常行为,是因为他不服气李沉舟对待萧秋水比对他更加亲热……

    蛩声唧唧,入耳分明。

    李沉舟反复揣摩柳随风此举的用意,而不得要领。为此,他有些心烦意乱。柳随风说的这些,他无法否认。很多时候,他确实是在故意疏远柳随风,冷淡柳随风,尽管他往往做得不露痕迹,甚至连自己都未必察觉到这一点。

    因此,李沉舟有一些无言以对。

    两个人站立的时间有点长了,举止已经显得奇怪。出来的客人们好奇地看过来。

    李沉舟道:“上车吧!”声音和缓了许多。

    柳随风道:“是。”声音依旧低沉。

    两人一左一右,默默上车,坐进车里。兆秋息走过来,等他们坐稳,启动车子,驰上车道。

    路灯昏白,忽闪而过。车轮轧过落叶,发出吱吱嚓嚓的轻响。

    李沉舟靠在车座上,望着忽闪而过的街景,心里涌动着回忆的波涛。不是巨浪,只是些小小的波涛。他想起,陶百窗笑起来的梨涡,恭文羽玩世不恭的轻佻,麦当豪憨头憨脑的傻话;他想起,他第一次带领权力七雄,教训了一个小军阀的干儿子,一路谈笑风生的场景;他想起陶百窗对他说很多次,“大哥,这辈子我都跟着你闯!”……

    他还想起很多事,都是些吉光片羽般的片段,而不是完整的记忆。倏忽而来,又倏忽而去。寒秋的夜,温暖的车内,李沉舟被这些片段挟裹着,昏昏欲睡。

    然后,他的手就被握住了。不仅握住,还覆在他手背上。片刻,五根手指分开他的指缝,穿插而过。指腹下压,摩挲着他的手心。

    尽管车内昏暗,李沉舟还是看向柳随风。迎向他的,是一双温情脉脉的眼睛。

    第一次,李沉舟看到了柳随风柔软的一面,温情的,和暖的,了解的,支持的。

    覆在他手上的力道恰到好处,手心传来微痒的触觉。

    李沉舟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这一次,他没有将手抽回。

    ☆、星星之火

    中央饭店。制服笔挺的侍者迎立在旋转玻璃门两侧,向每一位推门而入的客人鞠躬问好,询问需要何种帮助。能在这扇门里来去的男女,不是附近国民政府官员的家属亲朋,就是受邀前来访问交流的外国友人。这里的女人,旗袍华丽,洋裙更加翩跹;这里的男人,大衣礼帽一除,一水的西装领带或领结。

    然而这几日,在这一水的西装马夹中,出现了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据大厅的侍者领班小邓回忆,这个中山装男子是前阵子带着儿子和老仆一起入住的。父子两个均是风度翩翩的人物。根据小邓的观察,来找过这对父子的本地名流中,既有文化界风采各异的文人骚客,也有附近赫赫有名的世家公子。譬如前几日,萧家三少爷萧秋水就来找过这对父子,称呼中山装男子为“梁叔叔”。萧秋水出现时,引得饭店里正在吃早茶的一众太太小姐翘首观望,掩嘴低笑,眼睛发亮,脸蛋发红。小邓就不禁在肚里撇嘴,大少爷的待遇跟自己就是不一样!你说说老天爷为什么那么不公平呢?给了一个人好出身的同时,还给了他那么出众的相貌,这让他除了抬头仰望再仰望外,还有什么指望呢?什么?你说可以去找个模样周正的丫鬟一起过日子,问题是如今的丫鬟眼里,也只有东家的少爷公子啊!你愿意娶个老婆回来,老婆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些公子少爷吗?他小邓好歹也是县中学毕业的呢!能咽得下这口气?

    小邓当着差,肚里每每转着这些七七八八,观察饭店里形形□□的客人是他每天的消遣之一。这天,他站在服务台后,强忍着打哈欠的冲动,将提前吃午饭的客人一个一个打量过去。这个点儿,虽说人没满,但差不多每张桌上都占了座。大多是些独自进餐的客人,一个人一张桌子,不言不语,低头吃饭、看报纸、翻杂志。小邓跳过那些看着碍眼的披金戴银的客人,专拣那些不温不火的生面孔看。中央饭店有一份熟客名单,上面的那些人每年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候鸟一般预定房间入住,一来二去,成了小邓心里的候鸟客人。其他人,被他归于一次性客人,见过一面,结账退房后,再会无期。此时此刻,他的目光就停在一个一次性客人身上。

    那是个女人,看上去已经不是小姑娘了,长发、长裤、长风衣。脸上要么薄施粉黛,要么就未施粉黛。眉眼并不惊艳,却能让小邓她的长相。她正吃着一份汤水般的东西,神色低漠、动作轻缓。

    小邓想起来了,就是这个女人,上次那个萧家三少爷现身时,是大厅里唯一一个表情不变、姿态未改的。这么一来,他不禁对那个女人多看了两眼。他敢确定,这个女人是头一回入住中央饭店,就是不知道,这女人是干嘛来了。每日也不见她跟什么来往,总是在这个点儿上吃午饭。小邓不值晚班,无法了解其他时间段的情况。凭借他县中学毕业的水平,他隐约感到,这个女人有点儿不一样。其他的太太小姐吧,话多、轻佻,也有清纯模样的,手是手,脚是脚,低声细语,可是总还是娘儿们的气象不是!眼前这位却有点古怪了,话不多,但绝不清纯,举手投足间,好像比小邓还要利落些,这算嘛玩意儿这是!

    小邓正腹诽着,里间走出个中山装男人,正是交游广阔的那位姓梁的先生。这位梁先生大约也是来用午饭的。他扫了大厅一眼,他走到一张桌边坐下,正正就是女人旁边的那一张——只有那一张桌子是空着的了。

    一个小侍应生过去,问要吃些什么,梁先生对他说了,侍应生记下,恭敬退走。

    这位中山装先生,自不必说,就是梁斗。等上餐的当口,梁斗开始铺设餐巾。摆好了,抬头四顾,然后就看到了邻桌上的女人。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他知道这个女人跟他住在同一层楼,一个人,独来独往。看上去,她像一个留洋归来的大小姐;她身上可以说没有一点中国旧式妇女的影子。梁斗知道这样做不太合适,但还是忍不住多打量了女人几眼。女人的侧影清癯,有些悲剧色彩,她见梁斗看过来,也侧头望向梁斗。两人目光交汇,梁斗不禁一愣。女人的目光毫不避嫌、充满力度和探究,是一种进攻型的人才会具有的目光。梁斗微觉不适,礼貌性地笑一笑,女人点了下头,持起杯子欲喝水,不知怎么的,手上一滑,“当”地一下,杯子侧翻到桌上,水泼流出来,浸湿了大半张桌布,泼的最远的水,顺着桌布边沿往下滴答,溅了好些到女人身上。

    女人一下子站起到一边,“啧啧”两声。临近的侍者赶了过来,帮忙撤换桌布。

    女人向侍者道:“麻烦你们了。”主动端起自己的杯碟,寻找哪里还有空着的桌子。

    梁斗见了,忽道:“这位小姐,如果不介意的话,就坐到这里吧!”

    女人转身看他,沉吟了一下。走过来,拉开侧手的椅子,坐下。

    “谢谢。”她对梁斗道,声音低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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