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底色 字色 字号

第十七章

最新备用网站无广告
    我在街头四处溜达,凉风一吹忍不住又打了几个喷嚏,感觉脑袋里左边是面粉,右边是水,脑袋一晃荡,好像一脑袋浆糊在打转儿。我准备回我妈家打个盹儿。

    进了家门,我妈果真像丈母娘说的那样,正带着老花镜绣十字绣,我爸在鱼缸前喂鱼。

    我妈翻着白眼瞟了我一眼,幸灾乐祸地哪壶不开提哪壶:怎么想起回我家了?被丈母娘赶出来了吧?

    我仍旧嘴硬:得了吧,丈母娘看女婿,好看着呢!“啊——秋!”我感冒了,正好路过,回家睡一觉。

    我妈起身开始给我找感冒药,我环顾四周,这套南北通透、南向朝阳的板楼一点浪费的空间都没有,明厨明卫,宽敞明亮的客厅让人豁然开朗,的确是比我家要舒服多了。尤其是我爸我妈两个人住这么大面积,更显得空旷阔绰,想想我们一家三代五口人蜗居在不足90平的大塔楼里,难怪丈母娘牢骚不断。

    这时候,电话响了,我接起,又是房产中介打来的:请问您家的房子有意向出售吗?现在这房价可以翻两翻了。

    我果断说:不卖!

    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妈从花镜后瞟了我一眼,得意地说:最近老接到中介公司的电话,前阵子受地震影响,楼市萧条了一阵儿,眼见着又要火起来了。哎,幸好咱们买得早!

    我听着我妈得意洋洋的话,想起丈母娘的怨言,回味着这些年我过的“艰难岁月”,我鬼使神差地幽幽道来:妈,凭心而论,当年要不是我们拉着您买房,现在您可能还在那套50多平的小一居里住着呢吧?你还老说我是白眼狼,要不是我这白眼狼,您哪儿能住上大房子啊?

    我话音未落,我妈“啪”的一下就扔掉了手里的药瓶儿,那张脸比川剧的“变脸”还快,瞪着眼对我咆哮道:放——屁!

    我看她突然起火,很无辜很无奈地说:您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啊?我说的难道不对吗?您干了一辈子分了套小房,我爸当年因为跳巢错过了分房。您不是到了退休了,才住上的大房子吗?!

    我妈已经气得浑身颤抖,用手指戳着我的鼻梁开骂:你这吃里扒外的白眼狼,老娘是凭自己本事赚来的钱住上的这房!这套房关你屁事!公证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这房和你没有半毛钱关系!你觉得你翅膀硬了,居然敢到你老娘面前充当救世主了,反了天了你……

    我一看势头不妙,这回戳到了她的七寸,连忙求饶:好好好,您别生气,别生气,您说的全没错,我是王八蛋、白眼狼行了吧?您好好歇着绣您的花,我哪儿凉快躲哪儿去,行了吧?啊——秋!

    我起身准备开溜,我妈还死命拉着我想和我继续理论,我继续告饶:别介,我都承认错误了,您就当我刚才放了个屁,刮一阵风吹走了就得了,别没完没了了。我错了,错了。还不行?我的亲妈,您就当我是个屁,放我走了就得了!

    我妈不依不饶地堵在我面前,不让我走:大白天的你撞见鬼了?故意到我家找不高兴?你有病吧啊?

    我看和她也说不出什么道理了,索性玩赖:我就是有病,你有药吗?

    我妈恨恨地说:神经病!你神经病!

    我说:我是神经病,你能治吗?

    我爸从眼镜儿后面翻着白眼看我,很无奈地冲我摆摆手,把我拉到门口,示意我快走。

    我对他作了个揖:您也好好歇着。

    临出门时,我爸塞给我一瓶药,让我好好治病。我臊眉耷眼地走了,正如我挤眉弄眼地来。

    一出门,本来原本就阴得很重的天儿又掉起了雨点子,瞧这雨下的,线儿又密,粒儿又匀。今天这是什么日子?喝口凉水都塞牙!天未降大任于我,却苦我心智,劳我筋骨,饿我体肤,空乏我身,行拂乱我所为。看来真不能老呆在家里了,免不了闲来生事。想想我这些年,容易吗?反反复复犹犹豫豫小心翼翼,我怕伤人,也怕别人伤害自己。可是到头来,却总是两败俱伤!

    这时候,手机响了,丈母娘喊我回家吃饭,还让我路上顺道买点鸡蛋,晚上她要给豆丁**蛋羹吃。就这样,从一幕布景流浪到另一幕布景的江湖儿女总算有理由回家安定舒适地睡上一觉了。

    尹小青公司有一套繁复的流程,每办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要跑前跑后地让十个八个领导会签,她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跑流程。

    尹小青去公司总部走流程的时候总能看到一个年近半百的大叔邓工每天眼睛不抬地看大部头的专业书,从来不和任何人说话,别人也当他是空气。小青像对其他人一样,主动微笑着和他打招呼,他行尸走肉般仿佛没听见也没看见,连眼皮都不抬。她只好尴尬地走开。

    那天,售楼处举办一场中型活动,邓工带着刚放学的女儿排队领取自助餐,邓工和他女儿的穿着灰暗破旧并带着脏兮兮的尘土,和流光溢彩的大厅还有衣香鬓影的来宾很是不协调。林健在现场巡视,不停地和那些浑身名牌的名流客户亲切地寒暄招呼。林健是个非常注重外表的讲究人,不允许任何不优雅、不高端、不入流的现象出现在自己的地盘儿上。

    林健小声对尹小青说:快把邓工带到楼上客户看不到的地方,别让他破坏现场氛围。

    尹小青看到父女俩手中端满了装满食物的盘子正在四下里找座位,笑盈盈地迎上前,主动帮他们分担了一部分盘子。抬头张望,二层大厅也已经没有空位置了,尹小青把他们带到办公室自己座位上。

    父女二人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小青才想起没有给他们端饮料。待小青亲自将饮料递给小姑娘时,她正被一只鸡腿噎得直翻白眼,邓工笨手笨脚地为女儿摩挲后背。小姑娘喝了几口水后,终于缓了过来。这时候,邓工终于抬眼看了看小青,含混不清地说了句:谢谢。

    尹小青后来才知道,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落魄大叔,曾经是名校毕业的高才生,有思想有魄力,十几年前他是第一拨到北京来拓展市场的中层干部,甚至一度要被擢升成北京公司总经理,正在他意气风发要大干一场的时候,突然被停职雪藏了起来,把他打发到行政部挂职,但并不安排任何工作和职务。就这样,他埋头一呆就是十年,十年间他眼见着一拨拨比自己年轻得多的人一茬茬儿上台下台再走人。真真一个“你方唱罢我登场,各领风骚三五年”。但无论哪一方领导在任,都不会起用他。他也习惯于每天一杯茶、一张报纸、一本书、一个k线大盘,十几年如一日,一天天熬白了少年头,眼见着退休已经指日可待。

    幼稚的尹小青对此还很惊讶,不理解这样一个宣扬人本、务实的大企业居然能够如此“毁人不倦”。相比之下,自己一个刚来的外行就能交上狗屎运,而真正有能力的人却十年如一日地被雪藏。

    尹小青回到家还在唏嘘人间冷暖,睡醒了一觉的我神清气爽,教导她:小菇凉,自己见识不够,就不要大惊小怪了。要知道,在帝都生存是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智慧的,没有这两样,你很难立足。我国的国情是人治,说明白点就是某些人凭自己的主观意志决定一切。在任何一个地方想要混下去,必须知道这里谁说了算。谁能决定你的前途和收入?当然是领导,尤其是你的直接领导。比如,你碰巧遇到一个说了能算的林健,他又碰巧看好你,于是,你就一发不可收拾地交上了狗屎运。

    尹小青听得有点不耐烦:车轱辘话绕来绕去的,全是废话,拣重点的说!

    我拍着胸脯现身说法:重点就是——人在困境时,就算你是条龙,也得在阴沟里盘着。比如我,比如你们公司的邓工。可人一旦交了狗屎运,自己不走都有人推着你走。其实,无论是哪个领导,看中你的都不是你的能力,更不是学历和经验。你们单位是清华北大、同济海归扎堆儿的地儿,拼这些,你,统统没优势。

    尹小青自卑地耷拉下脑袋:听你这么一说,我真的一无是处,好像活着都多余。

    我拦住她:别介——你有你的优势,你的优势就在于你简单得像一张白纸。

    尹小青做出一副比死还难受的表情:说人家纯洁如一张白纸,在以前算是恭维,用在我这三十岁女人的身上就是讽刺——年纪活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说:你听我给你分析,在这个大染缸里,已经没有一张空白的纸可以任凭领导随意涂画和塑造了。你也不看看,你们公司上下有哪个人真心对这个空降的领导服气过?不当面拍桌子顶撞,能做到阳奉阴违就已经不错了。而这时候,你那素净的小脸上却写满了诚恳和热情,你想林健会更信赖谁呢?

    尹小青若有所思:谁能想到,原本没有从业经验的致命缺点居然成了我被重用的最大理由。

    </p>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