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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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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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尹小青摩拳擦掌准备大奔前程的时候,我则仿造当年蛰伏期的李安,潜心于饮食男女的乐趣,埋头钻研饭桌上的学问。每天早晨,哪怕是哄我家小妞吃最简单的咸鸭蛋,我也学着讲究起来:带壳切开,黄白兼用,不存黄去白,使味道不全,油味走散。

    自从我开始讲究起吃食后,豆丁的胃口也大开,从之前的大人不喂她不吃,到现在主动上餐桌大快朵颐。享受美餐的时候,美好的不是食物,而是品尝实物的心情。豆丁生性顽劣,喜欢恶作剧,她总是敲破鸭蛋的空头,拿筷子挖着吃,筷子一头扎下去,‘吱’的一声黄油就出来了。引得她一阵欢畅的坏笑。

    尹小青每天忙忙碌碌,对此视而不见,我却乐在其中,多年后,她可能对老板的一两句表扬称赞早已记忆全无,可我却对某天早晨吃咸鸭蛋的情景历历在目。丈母娘已经吃全素了,为了讨好她,我学着素菜荤做,一道文思和尚豆腐,加盐煮熟和香椿拌,清新爽口,引得她赞不绝口。幸福对我来说,就是看着一家人狼吞虎咽的吃着我做的饭,听着我讲的笑话哈哈地笑!

    我一主动下厨,岳父巴不得解脱出来,埋头钻研他的一套“高精尖”技术。这些年,他一直忘我地鼓捣他的一堆破表,拆东墙补西墙,用劳力士的机芯配浪琴的表带再嵌一根西铁城的表针儿(当然都是他从二手市场上淘来的假货),他拥有“世界名表”不下百十来块,我调侃他才是名副其实的“表哥”,我家小妞就在一旁跟着起哄叫他“表老爷”……

    孩子越大东西就越多,房子越住越小。再加上这些年来,岳父几年如一日地淘换各种“破烂儿”,家里的阳台、走廊、过道里已经被各种玩具、鞋盒堆得密不透风。害得丈母娘换季找衣服的时候,不得不颤颤巍巍地爬高登低,险些从椅子上跌落,还好我反应快及时搀了她一把,只是崴到了脚脖子,要不然就她这存在感十足的身量要是砸下来,没准儿楼板都得砸破一洞。

    脚痛随即也触到了丈母娘的心痛,她一边揉着脚脖子抹着红花油,一边数落着岳父不该把什么破烂都留在家里舍不得扔。岳父的忍功已经练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面对丈母娘雨点般的数落,他仍旧岿然不动探头伸脑地专心鼓捣自己那些“宝贝”。

    岳父越是岿然不动,丈母娘就越是火从心中起。

    我忍不住插了句话想息事宁人:妈,您少说两句,等我画完这张图,得空就把这些破烂儿给拾掇出去。

    岳父一听有人要动他宝贝,坐不住了,立刻冲出来一声:我看有谁敢动我东西!

    丈母娘见岳父皮糙肉厚自己也奈何不了他,自己因为脚伤让她不能出门听经弘法,开始发起了新一轮的牢骚:哎,我这辈子就是住破房子的命!

    这次,我不敢轻易答茬了,唯恐再惹到哪位神仙,横眉冷对一下就够让我吃不了兜着走的了。丈母娘见没人答她下文,于是开始数落起“老三篇儿”来,又把近十年在北京的经历历数了一遍:好容易到北京买个新房,因为要和你们住一起带孩子也给卖了,换成这破二手房。老了老了,说话连自己的窝都没了……

    丈母娘说着说着,旧忿新怨累积心头,开始调转苗头,指桑骂槐地向我开火了:哎,我这辈子就是住破房子的命,啧啧,人家怎么那么好命,孙女可以不管,儿子可以不顾,还能理直气壮地问儿子媳妇开口要住大房子,人家大房子住着,整天绣花养鱼享清福,我就活该给她擦屁股,伺候她儿子、她孙女……

    我原本想趁豆丁不在家,赶紧画完最后几个厕所,听了丈母娘的牢骚,我知道家里已非久留之地,再呆下去,很快就会引火烧身,于是连忙借故开溜。一来,我没练就岳父那“八风吹不动”的境界;二来,面对丈母娘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发作的“牢骚病”,我也确实理亏。凭心而论,这些年丈母娘确实为我们牺牲了不少,已经把我们扶上马,并且送了一程又一程

    看着街头川流不息的车流人海,我擤了把鼻涕,头天晚上因为熬夜感冒了,只觉得自己脑袋没有脑浆了,只有1.5升优质清鼻涕在里头咣来荡去。我无所事事地开始浮现起这几年的经历……

    当年,我让尹小青刚一结婚就怀孕了。丈母娘懊恼之余,很快就开始面对现实,开始打算起将来的日子。她知道,等孩子一落地,我们三口人不可能还住在我婚前买的一居室里了,必须尽快买个大点的房子,和老人住在一起,照顾起孩子来也方便。

    于是,她亲自跑遍了北京东部的大小在售楼盘,终于看上了一个离丈母娘家只有一条马路之隔的项目。当天晚上岳父就提着一个小马扎去排队了。丈母娘让我火速和我妈确认,到底愿不愿意看孩子,如果愿意的话,就让我们和我妈一起合买这套房,如果不愿意的话,她们就想办法卖了自己的旧房和我们一起合伙买这套房。

    当时,我只一厢情愿地以为我妈巴不得早点抱上孙子,丝毫没感觉到她答应得勉为其难,就乐得屁颠儿屁颠儿地去回禀丈母娘:我妈十分乐意和我们住在一起带孩子。

    其实,想在回过头想想,“女人心,海底针。”我是太不了解我妈了,她只是愿意住她梦想了一辈子的大房子,并非真心愿意给我带孩子。就这样,伴随着我女儿豆丁的出世,我们也和我妈合伙儿买下了那套大房子。谁能想到,从那以后我就步入了无底深渊。

    就在我老婆生完孩子的第六天,我妈趁我和丈母娘不在时,突然神兵天降到我那时的家里,很坦然很镇静地对我媳妇尹小青说:我不能帮你带孩子了,单位领导不同意我辞职,还给我涨了工资,这个项目我还要我继续跟进。(当时我妈退休后被一家公司返聘)再说,马上收房以后还要装修,装修费至少要十多万吧?我不赚钱能行吗?如果非要让我带也行,我可以带到孩子上幼儿园,不过你们得给我十万块,补偿我不能上班的损失,或者,装修费你们全出,我们就不出了。

    可以想见,我妈的句句话都如闷棍一样楔在了刚刚生产完的尹小青心上,我妈理直气壮的态度让一向懦弱听话的尹小青半天穿不上气,更对不上话。

    然后,我妈挽着我爸款款走了,临出门的时候,她还不忘对同样木讷的岳父说:我们辛苦了一辈子,该好好享受享受生活了!

    于是,他们就真的去享受生活去了。这件事给尹小青留下了严重的刺激和伤痛,以至于反应总是比别人慢半拍的她缓了好多天才转过弯儿来。这口闷气闷在心口长达半年之久。那时候她正在月子里,最忌讳的就是生气,她每天躺在床上,一声不吭地翻来覆去琢摩我妈的话。连孩子都忘了喂,那几个月正是母乳喂养的关键时刻,结果,因为生闷气导致回奶,豆丁整天吃不饱,我们全家没少为豆丁每天的那点口粮发愁。

    还会到那天晚上,丈母娘听了岳父的叙述,第一次对我开足了马力对我开炮,她气壮山河地当着我的面把我妈从头到脚地指点了一番:她辛苦了一辈子?!谁不是辛苦了一辈子?凭什么她就能享受生活,我们就得任劳任怨当牛做马为她养吴家的孙女?!她有工作,谁没工作?她才带几个学生,我带的是两个高考毕业班,百十号人的前途就看这一年了!她是高工?我还是高级老师呢!她不就仗着投胎投得好,衔着片儿大城市户口出生的吗?我闺女可是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考出来的北京户口!见过不讲理的,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见过自我感觉良好的,没见过这么拿自个儿当盘菜的!她要是存心不想带孩子,当初又何必答应一起买房子?现在房子骗到手了,又反悔不带孩子!天底下所有的便宜莫非她都要占尽了不成?

    丈母娘用有力的大手拍着桌子对我下最后通牒:吴成,你给我回去跟你妈说,她不带孩子,我带,让她把房退了,我来买!

    我妈怎么可能吐出已经到嘴里的肥肉?她除了把我臭骂一顿之外,还火上浇油地提出了要和我还有我媳妇公证房产的要求。可想而知,我丈母娘听后是何反应?那时候,我每天都像在奔赴前线的烈士一样,无论到那里,战火都一触即发,说不准哪句话就踩到了谁的“地雷”,然后被“万箭穿心”地打成了筛子。

    更热闹的还在后面,我媳妇尹小青因为在公正处受到了意想不到的羞辱,当晚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地揭竿而起,在电话里对着我妈喊出了她几个月来积压在胸中的满腔怒火:于丽,我很你!

    这件事仍旧是迄今为止尹小青干过的最离经叛道、惊天动地的一件事。我妈冷不丁地听到有人这么直截了当、痛痛快快地说恨她,连续失眠好几个月。以至于我那时候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婆给我妈打电话。后来一遇到我不顺着尹小青的时候,她就冷笑着威胁我:哼,你是不是想让我给你妈打电话呀?我一听这话儿,立刻就怂了。

    那段时间我成了过街老鼠,走哪儿都被几个女人戳着骂。现在回过头一看,我妈这几年悠哉游哉地享了五年清福了,我丈母娘却卖了自己的房子、离开了站了30多年的讲台,把豆丁从襁褓中的婴儿带到了5岁。她付出了那么多,难免心理失衡,所以隔三差五地发几句牢骚,我除了听着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赶上这年月,就得英雄气短,再说咱也不是英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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