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泽的神情异常冰冷,但又没有像之前生气的那样, 过于的与何盏疏离, 他只是在沉默了一会之后, 轻飘飘地将视线落在她身上,道:“既然你已经醒了,不如跟我过去看一看。”
他指的是牧雅与安婷争执的事。
何盏手上的毛线球应声而落,她似有所觉地瞧了他一眼,简单回答道:“嗯。”
路上,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既不算沉默,也不算寻常, 顾泽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讲戴红茂所述的过程, 期间还嘱咐了她一句:“你暂时不要与牧雅起冲突,我来解决这件事就可以了。”
“…”何盏没有回答,满脸沉思, 在即将到达牧雅等人休息处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 同时叫住顾泽道:“你刚才, 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地方?”
这种开诚布公的谈话方式最容易解除误会, 但也很容易击中痛点, 让人下意识地想回避。
顾泽想回避是情理之中, 但他的反应却让人出乎意料,只见他眼中浮现出探寻之色, 略有不解地问她道:“你指的是什么?”
他仿佛并没有看到沈忻离开的那一幕。
“没什么, 是我想多了。”何盏迅速收回话头, 没有再继续下去。
她本以为是顾泽误会了刚才的情况,才会作出这样的表现,但现在结合他的反应与实际情况,却是自己错了。
另外她还看错了一点,那就是即便他看到了,也不会做出不理智的判断,所以她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
“理智”的顾泽半掩眸子,盖住眼中一瞬间浮现出来的难过与悲色,等他再度抬眼时,眼中又恢复了平静。
两个人在到达一处小型的废弃建筑里时,这里的争执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牧雅坚决不承认自己用了熏香,但安婷坚决指认是她:
因为她刚刚才跟何盏起了争执,有作案的动机,而且只有牧雅一个人有催眠香,安婷自己与何盏被催眠后所产生的负面症状,也与牧雅所阐述过的特质效果一模一样,所以这嫌疑人不是她还有谁?!
“你别血口喷人!”
牧雅激动的不行,她完全不承认自己是差点杀害何盏与安婷的凶手,还竭力为自己证明道:“我可是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这个地方的,你不信可以去问王谈谈,我从休息开始就与她睡在一起了,谁要是先离开,我们互相都能知道,你觉得我要怎么才能在她察觉不到的情况下离开帐篷?!”
“再说就算我想弄死那个何盏盏,也不会傻到这种地步,当晚就去害她,而且还选了这么一个不利于我的作案工具,你当我是傻子吗?!”
牧雅这一点说的十分清楚,也很有道理,她如果真的想害何盏,就算急于一时非要当晚下手,那也不会用这么明显就能被发现的作案工具,她虽然不是聪明人,但也不蠢,所以这个细节其实很值得怀疑:
很有可能是有人在冒充牧雅去杀人,然后又想把这个脏水泼到她的身上。
对此戴红茂也有疑虑,他一方面觉得这个嫌疑人很有可能是牧雅,但同时又很不确定。
因为在牧雅来之前的那段时间里,一直是自己与秦力在值守轮班,另外还有格斗家先生,他们三个人几乎可以把周围的一切情况都囊括在视线之内,如果牧雅想要从中偷偷跑出去而不被人发觉,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当然一切皆有可能,如果拥有王谈谈的逃生三角尺,牧雅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这一点。
但王谈谈的话却否决了这个可能。
她没有站在牧雅这边,甚至因为之前两个人初见的嫌隙,而没有为她说上一句话,不过她也没有平白诬陷牧雅,只是实事求是地道:
“牧雅没有离开过帐篷,我身上有伤,睡不着,所以很清楚这一点,你们与其怀疑她,还不如去怀疑那个胖子,我看他才有作案的嫌疑。”
牧雅所拥有的催眠香之类的熏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也许有与催眠香效果相似的游戏工具,而那个胖子正好拥有它,所以让众人产生了巧妙的误会。
“是这样吗?”戴红茂摸着下巴,表面上似乎对这个新的嫌疑人表示了赞同。
“对啊,他看上去最有嫌疑了。”秦力则是恍然大悟,傻乎乎地做出了豁然开朗的表情。
“他没必要这样做。”顾泽的一句话,让他成功进入了众人的视线,“这时候下手,对他们两个人的境况反而不利。”
“那我就有必要这样做了?”牧雅抱臂回以他冷笑:“你觉得他不傻,那我就有那么蠢了?”
“他傻不傻,你蠢不蠢,我不想予以评价,我只知道,你的嫌疑现在是最大的。”顾泽头一次毫不犹豫地作出了笃定的口吻。
“你听不明白吗?王谈谈都说了她没睡着,也知道我没走,你从哪里判断出我的嫌疑是最大的了?!”牧雅被他三言两语激怒,脸色异常发红,显然是生气到了极致。
“王谈谈的证词不足以让你洗脱嫌疑,反之,我怀疑她与你曾经串过供。”顾泽平淡如月的脸庞上情绪微松,唇角露出一丝毫无温度的微笑:“或者也可以说,她很有可能与你是共犯。”
“你,你别太过分了!”
王谈谈本来事不关己,但是被顾泽空口白牙一通污蔑,她忍不住站出来,挺着胸脯与他对峙:“我见你是个讲理的人,怎么现在不分青红皂白就要给我们扣帽子?”
“你到底是真的这么认为,还是有谁给你吹了什么风,让你没有原则地站在她那边的?!”
“就算是这样,我告诉你这一招也没用,即便你们全都帮她说话,我们也是清白的!”
王谈谈一盆脏水立刻泼到了何盏的身上,还明指顾泽是听信了她的妖言才会这样针对自己与牧雅,说完她又率先红了眼眶,委屈的蓄满了眼泪水,一副将哭未哭的样子。
这让戴红茂与秦力十分的为难与头疼,不过顾泽却没有这个困扰,因为他已经没有耐心再去陪王谈谈这种人演戏,虽然他之前也没有给过她好脸色,但那是在私下,现在则是大庭广众。
他不含情感地扫过王谈谈那一张努力博取人同情的脸,冰冷且视之于无物的视线让王谈谈忍不住抖了两下,然后她便听到他用清醇悦耳的声音道:“我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只是直觉使然而已。”
“直觉,笑话,敢问你的直觉有多准?”牧雅不忍讽刺出声。
“当然是比你们的谎话都要准。”顾泽不留任何情面地道。
他仿佛骨子里就自带一副凛人的高傲之感,轻易就将一句令人满腹质疑的话深深刻进了众人的脑海里。
当众被撕开脸皮连番吊打,最可恨的是连气场也完全压不过对方,此时牧雅被这一句话生生噎住,半响都说不出下一句话来,她只能恨恨地瞪着顾泽,但这一招除了能让人感觉到不舒服,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实际的作用。
顾泽压根不理会她的愤恨注目,继续状似不经意地从语气中施压:“事已至此,你们俩已经不适合与我们待在一起。”
“你们要么选择离开,要么就待在这片山谷里,等着我们完成任务回来,请问,二位要选哪一种?”
“怎么,这就想赶我们走了?”牧雅怒极反笑,“你以为随便乱说这么一套,别人就会听你的?别做梦了!”
“我听,我跟这位兄弟走,还有何盏盏,抱歉了。”安婷本来是第一个与牧雅认识的,但因为这一件事,她们俩之间的关系算是完全破裂了。
就算凶手不是她,在真相未能大白之前,安婷也不可能让她再待在自己的身边。
秦力见此,也挠着头对牧雅两个人抱歉道:“你们不如就待在这里吧,这里肯定比异生怪物所在的地方要安全一些。”
他的出发点与顾泽稍显不同,顾泽完全是不想理会这二人了,但秦力却觉得伤员更少,他们就更能施展的开一些,到时候遇到危险,也不用出现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大家各自逃跑就可以了。
而且现在这状况着实让人头大,不把几个人分开,恐怕接下来的一路上就没得完了,所以一定程度上他是支持顾泽的提议的。
但王谈谈与牧雅却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王谈谈当即就委屈地流下了眼泪,而牧雅则是脸上阴晴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戴红茂则比较理智,他不能完全看穿牧雅,但是王谈谈的行为举止,他还是能从中品味出一二三四的。
王谈谈虽然很委屈,但表情只是虚浮脸上,她其实并没有因为被诬陷而生出较大的反应,反而浑身都很松弛,这一点让人觉得她演技还不到家,并且使人起疑:
按理来说,这种情况下她如果真的清白,肯定会觉得紧张失措,并且极力澄清自己,但是王谈谈的表现内外矛盾,她甚至在面对顾泽目光的时候,连眼神中都流露出了心虚闪躲之意。
戴红茂正是因为这几点才左右摇摆,不知道该相信谁。
他没有顾泽那么坚定且足以洞察一切的判断力,也没有他那种根本不管别人如何看待自己的漠然之感,他自己总是顾忌太多,所以永远想保持着中立的态度。
就在戴红茂要劝说众人,打算自己也留下来,形成左右相抵的平衡的时候,顾泽仿佛能读心一般,提前制止他道:“你跟我们走。”
“…为什么?”戴红茂目露迟疑道。
“因为你的守护者在接下来的任务中,可以起到关键的作用。”顾泽没有透露过多,也没有再逼他的意思,只是将他的作用讲出来,任他选择。
“这,让我想一想吧。”戴红茂犹疑之余还保持着理智:“不过现在我们还是别急着分开,这样对我们不利…”
“分就分,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通关!谁稀罕跟你们待在一起!”
牧雅简直被气死了,她满脸愤怒地走进帐篷,不再理会身后的众人,本来在哭的王谈谈被晾在一旁,顿时尴尬了起来,于是她在又流了几滴泪之后,灰溜溜地也跟着回到了帐篷里。
“天快亮了,走吧。”顾泽按照自己的承诺,处理完了这件事,这时黎明也悄悄从天际线之中缓缓浮现,天青色的光芒很快将周围变得一片光亮。
秦力好心地留下让人很有安心感的相扑选手,给两个人做了保镖,而戴红茂也走过去,嘱咐二人不要离开,随便地出去冒险。
他没有得到回答,反而被扔出来的一个枕头给砸到了脸。
戴红茂十分无奈,一方面觉得顾泽太过武断,一方面又觉得让牧雅与王谈谈留下,或许也不算坏,因为他接下了保护王谈谈的委托,自然是不希望她死的,所以让她待在安全的地方直到副本结束,自己反而比较放心。
至于牧雅,她的脾气实在不适合作为一个队友,让她待在这里,很大程度能减少队员彼此之间的纠纷,所以戴红茂的见地某些程度上与顾泽的决定也是不谋而合的。
不过他依然觉得顾泽这一次太过冲动了,于是不免问道:“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什么,所以才这样断定这件事就是她们做的?”
戴红茂始终认为,武断地去指责别人,实在不像是顾泽的作风。
“…”顾泽闻言,停下脚步,从裤子的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胶片。
这胶片是柔软性十足的东西,上面印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脚印,看上去像是女性的尺寸,周围还沾染着脏污的痕迹,似乎是垃圾之中的碎屑与污水结合而成的产物。
“这是我从帐篷附近发现的脚印,上面还留有余温,是一个小时之内留下的痕迹。”
顾泽言简意赅,戴红茂不由得打量起了它,在仔细对比何盏与安婷的脚印之后,他心中的天秤不由得偏向了顾泽这一方。
这脚印既然不是这二人的,那就很有可能是牧雅与王谈谈的了,王谈谈身材娇小,这脚印的尺寸与她不符,但与牧雅却意外的相合。
“我就说肯定是她做的!”
安婷这下明白过来了,眼中露出恍然大悟之色:“那她这是典型的贼喊抓贼啊,明明和那个王谈谈串通好了在这个时候下手,刚才却反过来说她自己没这么傻,又反证了一堆,我差点都被绕进去了。”
众人也没想到的是,牧雅与王谈谈居然会合起伙来骗人,牧雅如果没有王谈谈的逃生三角尺,就不可能逃过戴红茂等人的监察,而如果王谈谈之后不帮她撒谎,她更是完全不可能逃过众人的怀疑。
虽然刚才众人也怀疑了她,但都没有那么坚定地认为她就是嫌疑人,因为牧雅反过来利用了一点:她故意使用了催眠香,试图迷惑所有人的视线。
她这一点做的很聪明,但可惜的是她想不到顾泽的招数出人意料:
垃圾山里的脚印痕迹用肉眼看,根本就察觉不出来,牧雅想必也是因为这一点,才会夜晚孤身前来而不怕留下证据,但没想到顾泽可以用这种特殊的方法,将它重新复原。
“我赶她们走,并不只是因为发现了这个证据,就算没有发现,我也会这么做。”顾泽的目光里隐露出异常冷血的情绪:“她们已经是不稳定的因素,一旦沾染上这种嫌疑,就不能再算作队友。”
也是。
戴红茂虽然举棋不定,但是心里清楚明白这一点,不过他没有顾泽这么果断,所以在有人提早做决定的情况下,便打算顺从了。
何盏一直没说话,在事情结束之后,她也默不作声地跟着安婷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沉闷的成分,但也没有多轻松,她似乎正在凝神想着什么事情。
安婷忙着与牧雅对峙吵架,压根没看到她的人,而秦力则作为旁观者,偶然看到了何盏的举动:她一直在盯着顾泽看。
等到真正上路的时候,秦力左想右想觉得不安,便凑到顾泽身边把这情况跟他说了一番。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让人家生气了?”秦力第一时间是以为是顾泽的真面目被戳穿了,毕竟他刚刚听到格斗家先生的致歉,说是自己又说漏了嘴,把顾泽先生的另外一面告诉了别人。
“嗯。”顾泽一听到这句话,心里就抑制不住地酸了起来。
他不是没看到何盏对自己的打量,但是他却从头到尾都在故意地忽略她,而且连续两次都摆出那种不可一世的态度,妄想博取她的注意,这种糟糕的态度,几乎足以让他与何盏之间的关系濒临破裂了。
她现在,应该非常的生气吧。
何盏这边。
安婷见到何盏在沉思,觉得稀奇,便道:“你还在想那两个人的事情?我都不气了,你就别放在心上了,不值得啊。”
“我没有。”何盏先是否认,然后突然抬起眼,满脸郑重地问她:“你谈过恋爱吗?”
“咳咳。”安婷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呢,没想到是说这种惊悚的话,她听到之后简直被吓了个半死。
“你…突然问这个干吗?”安婷勉强自己平静下来,反问她道。
“想找找经验。”何盏回答的有点坦荡。
“…”安婷真是信了她的邪。
这种情况下她居然还有心思谈恋爱,也真是够厉害的了。
自从进入农场世界之后,大部分人都抛弃了原来的人生观,因为副本带来危险的同时也带来了精神上的冲击,很多人都无心谈情说爱,反而更沉溺于暴力所带来的刺激之中。
大部分人也没有那个心力,因为未知的事物总会带来不安,无数的副本让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除非一些心大的养老人士,才会有这种闲情逸致去做这种奢侈的事情。
譬如安婷自己,她在面对顾泽这种极品相貌的时候,都已经能做到岿然不动了,虽然这一切是因为她自己更惜命,只爱自己不会爱别人的原因,但从侧面也证明了仅凭长得好看这一点,并不代表在副本世界就能为所欲为。
就算长得好看又有实力,也并不代表这个厉害的人就会对你真情实感,面对这种大佬,一个小角色在真心付出感情之后,换来的往往是欺骗与玩弄,还有无止尽的被压榨利用。
世界虽然不同,但都由人组成,农场世界虽然是个永远不缺富足粮食,不少精神享受的乌托邦世界,但有人就会滋生罪恶,各种钱权色交易也少不了,所以安婷深以为然,完全不觉得顾泽是个什么表里如一的好人。
“你死心吧,别被当枪使都不知道,还傻傻地替人卖命。”
在安婷看来,顾泽自从暴露五级玩家身份之后,他的一切举动就耐人寻味了。
相貌可以是他的武器,他之所以对何盏别有不同,就是因为看上了她的实力,想培养着把她当个好苗子使唤。
不然他干什么装模作样的,又是摆出一副青涩的姿态,又是娇羞又是谦和,又是温柔又是顺从,几乎把一切美好的品格都展现出来了。
一个五级玩家,鬼才信他本来的性格是这样。
就算他象征性的给自己沾点黑水儿,也比现在这幅失真的假面还要再真实一些。
“…我被当枪使了?”何盏语气平平地反问她,似有不解。
“当然,平心而论你潜力不错,不,基本算是潜力上佳了,短短那么一段时间,就能达到这种水平,我几乎没见过几个人能有这样的农场建设速度。”
说到这里,安婷更加确认顾泽是个心怀不轨的人了。
她自己除了自私点还算是个有正义感的人,同样为了拉拢何盏这个“实心眼”,她苦口婆心地劝导何盏:“你要是喜欢这样的,哪里不好找,就是商城里也有电子伴侣,充气娃娃之类的精神需求物品,干什么非要吊死在一颗树上呢?”
“我们女人啊,就是要互相扶持,不然碰到一些心怀不轨的家伙,直接冲进你家门里,你都没办法防备。”安婷叹息了一声,假装出一副很有故事的样子,来吓何盏。
何盏被她几句话引得偏离了主题,似有所感道:“你要是觉得一个人住不安全,我可以把怨灵守护者送给你看大门。”
“不不不,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安婷飞速地拒绝,接着与何盏一同默契地露出了微妙的笑容,那个鬼东西,放在家里让它到处游荡,岂不是得把她给吓死,还是不了,她真的受用不起…
顾泽就走在前面的不远处,因为分心在听两人说话,所以步伐慢了一些。
他越听两人往下交谈,脸色就越发难看,直到最后几句,才让他忍不住满脸惨白地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