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有事的, 露希。”瑞雅抱着正在挣扎的女孩,低声安慰着, “乖,一会儿就好了。”
狼蛛家族的小女儿被姐姐圈在怀里, 因为感到热而又奋力挣扎了几下,她的脸色因为火焰的热度而发红,然而到底没能挣脱开。
惨绿色的烟雾混杂着凄厉的惨叫, 带着死亡的气味一同从紧紧关着的门缝中钻了进来, 瑞雅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妹妹的头顶, 感受着挣扎的力度随着毒气的入侵而开始变得微弱起来。
她是踩着正在坍塌的楼梯间一路冲到这里的,天花板在她身后砸下来的时候, 她就已经知道自己大概再也无法走出这间医院了。
她没有想过自己会死在这里,也没有想过自己会像这样死去。可是奇怪的是, 或许是因为得知了弗洛萨真实的处境,或许是那一刻开始她失去了一直以来活下去的目标,这时候她并不觉得难过。
瑞雅闭了闭眼睛,又想起来那份记忆中费利佩的模样,她握紧了脖子上挂着的项链——
死神在上,您如此仁慈, 在我人生的最后赐予了我得知真相的权力, 并给予了我死前的安宁。
这阵剧毒的烟雾似乎有着某种奇特的刻印陷阱,她试过使用魔法抵抗, 然而当当是放出一点魔法力来, 就引起了火焰小范围的爆炸。瑞雅微微垂下了眼睛, 皇家医疗院的二楼和三楼特护病房是默认提供给贵族院来的病人的特殊病房和疗养院,犯人这个做法无疑是在冲着贵族院的脸上扇耳光。
——不对,不只是扇耳光。按照院长透露的意思,去绑架和暗杀他们的人应该是死了,那么策划这一切的人也就应该不知道他们还活着。狼蛛大公死亡,其他各大家族也都失去重要成员,以贵族院各大家族对血脉的重视,这场大火足以让贵族院伤筋动骨。
她察觉到露希已经昏迷了过去,却并没有停下手上安抚的动作。她实在是太过于习惯这种游走于刀刃上的生活了,当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比起临死的悲哀,无数细节从脑中翻腾而过。
二层三层弹出系统的故障,大贵族们直系血脉的损失,当她跑过来的时候一路上看到的几间明明挂着牌子、里面却干干净净的空病房,还有蝮蛇家最近遭到的弹劾……
——平民院中的某些人和公主联手,设计了这场全面打压贵族院和厄德皇子的计划。而这个计划的好处是贵族院的继承人不少都会葬身火海,而一些旁系子弟们就有了进入权力中枢的机会。为了这样一个机会,一些人称病长期住院,然后趁这个机会从内侧悄悄地改写了紧急弹出系统的程式,然后赶在着火之前撤离,方便计划的执行。
我快要死了——瑞雅慢慢地睁开眼睛,把这一路过来的见到的几间空病房上挂着的名字回忆了一下,然后目光在室内寻找任何能留下记号的东西——可是即便我死了,你们也绝对不会好过。就算没有其他人相信我留下的讯息,只要弗洛萨能够看到,他一定会把你们踢进地狱。
再下一刻,一直紧闭着的门突然被人踹开了。
瑞雅瞳孔一缩,刚要做出防御的状态,一个半身焦黑的人影踉跄了两下走了进来,抬起头来看着她们:“跟我走。”
瑞雅愣了一下,她认出了这个声音,也认出了这张脸,然而这张脸上空洞的表情让她有那么一会儿没敢于出声。
那勒没再说话,两步走过来,把露希架到肩膀上,随即飞快地向外跑。瑞雅赶紧提着裙子跟了上去,一路绕开火势最大的地方,来到了三层向外的打落地窗边上。
那玻璃上被人砸开了一个洞,有一道长长的滑梯从下方架了进来,在梯子下面铺设着厚厚的垫子,不远的地方能看到一个执行官抱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正在向着远处的医疗车方向跑。这种梯子在无魔法支撑的情况下的构建显然需要有人在上面接应,而向下看的时候,似乎没能看到通向二楼的滑梯。瑞雅转过头看着那勒:“你是来救我们的么?二楼……”
那勒没说话,只是把手上架着的露希放到了滑梯上,然后透过窗户的缺口向下招了招手,下方立刻有人走了过来,等露希一滑下去,他们就接住了人送往医疗队。
“下去吧。”那勒的空洞的目光没有在这里多留一秒,几乎在松开露希的一刹那,他就已经转过了身,再一次向着火焰中走去。
瑞雅的手撑到了滑梯边上,却又缩了回来。火焰正在离这里越来越近,等到火烧到这里的时候,这条滑梯绝对不可能撑过魔法火焰的灼烧。她记得那勒的妻子是在下面一层,然而那勒出现在了这里,以这样一幅表情……
没过几分钟,那勒抱着一个头上裹着绷带的男孩回到了这里。他飞快地把男孩放上滑梯,然后再一次转身离开。
瑞雅在滑梯口旁边站了好一会儿,突然俯下身,用力撕开长长的裙子下摆,在小腿上捆了一圈,弄成容易行动的式样,再用力掰断了细长的鞋跟。等那勒再次扶着一个老人回到这里之后,她跟在那勒后面冲进了火场。
已经只剩下最后两间病房没有查看了,那勒从近处的病房里带出来一对父女,瑞雅飞快地冲到最后那间门口发现门并没有关紧,向内看只能看到一具已经被火焰烧焦的尸体。她退了出来,一路小跑着帮忙抱住那个小女孩,送到滑梯边上,把他们送了下去。
一抬头的工夫,她看到那勒已经再一次向着走廊深处走去。
瑞雅跟了上去,抓住那勒的衣服:“里面那间我看过了,没有活人在,该走了!火势已经到滑梯周围了,再不走你就出不去了。”
那勒原本还在向前走,被她这么一拉居然直接双腿一软摔了下去,他靠着墙坐了下来,没再动,看上去就像是已经彻底没有爬起来的打算了:“趁梯子还没断,走吧。”
“你呢?”瑞雅已经闻到了自己头发被烧焦的气味,但她没有松手,“你打算一直躺在这里么?”
“我动不了了,这烟雾有毒,还有烧伤。”有那么一会儿,这个刚刚还能背着两个人走过来的男人双眼看上去无比浑浊,就仿佛真的只是某种回光返照,“我完成我的职责了,我有点累,想休息一会儿……你自己走吧。”
瑞雅咬了咬牙,双手抓住那勒一侧的衣服,打算把他往回拖:“你想要在这里殉职么?部长先生,要是我因为想要救你死在这里,算不算你的失职呢?”
“之前那个案子,那对想要威胁蓝狐大公的夫妇,是你杀的吧?我没找到切实的证据,但是我知道是你。”那勒平静地看着她,“ 假如一位凶手死在这里,也不算是什么错误。”
瑞雅的声音梗了一下,她并不擅长劝说别人,想了一会儿才总算想出一句干巴巴的话来:“佩蒂小姐还在等你……”
“她一直是个好孩子。”那勒的语调听起来毫无起伏,“我再休息一会儿……”
“那勒!”瑞雅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提高了音量,“你想让你的女儿再失去父亲么?你看看外面那些人,最起码给他们一个感谢你的机会,最起码……最起码下面的人还在等你出去啊?”
“我知道。”被火焰灼伤到几乎看不见完好皮肤的面孔上,那双瞳孔的并没有焦距,“我只是有点累……我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为什么还要动。”
——想不出来为什么还要活下去。
瑞雅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有那么一会儿,她因为久违的无力感而感到惶恐——她直接或间接地杀过很多人,但她却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一个人产生活下去的念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她也没有尝试着拯救过任何人——不对,有人告诉过她。
费利佩的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脑中,瑞雅松开了手,微微地向着那勒笑:“你有理由站起来的,那勒先生。”
——就像费利佩说的,或许能最快让一个人产生活下去念头的东西,或许其实是仇恨。
“有贵族院的旁系帮助了他们,是他们对医院的紧急逃生系统做了手脚。”薇塔在那勒面前蹲了下来,“假如我们死在这里,就算他们抓住了纵火者,那些家伙也一定能摆脱干系,他们将会逃脱罪责。他们也是凶手,明知这样会导致多少人死去依然协助了纵火的凶手,是杀死了你妻子的凶手。,也是只有我们活着出去、才能指证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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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文站在单向玻璃前,透过玻璃看着另一侧的看护室。
两个监察官坐在薇塔的病床前,向着刚醒来不久的薇塔提问。
在他们旁边,悬空的投影里,薇塔手里握着冰刃,面无表情地连续刺向倒在地上的男人。
——连续刺了四刀。
在欧文的身后,另外三位监察官沉默地站成一排,目不转睛地看着看护室里的情况。
“为什么杀死他?”女性监察官的语气其实算得上温和,“你当时知道他被附身了么?”
“不知道。”薇塔眨了眨眼睛,非常理所当然地回答,“但当时是紧急情况,他在杀死那个女孩。我从他身上感觉到了混乱暴.动的魔法力。”
“那为什么在他倒地之后,还继续刺了四刀呢?”
薇塔回忆了一下:“因为他还在动,他很危险,我想确认他的死亡。”
女性监察官抿了抿嘴唇,点放了下一段监控:“既然你说你是为了救这个女孩,那么请回答我,为什么在她死后,你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她的尸体?”
薇塔诧异地看向监察官,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她当时已经死了,留在那里的只是碎肉而已,不是么?等等……尸体有什么特殊作用么?我当时不应该抛弃她的尸体,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