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CH 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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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CH 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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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勒背靠在树干上,伸手摸出口袋里最后一根烟, 随手点上, 然后抬头看着那并不算太远的森林边缘, 揣回口袋里的手用力握了握通讯水晶。

    距离这片山林通讯失效、而森之杯出现一片黑夜已经过去了超过十四个小时,黑暗依然没有褪去的迹象。路易确实曾经在通讯里说过他会过来来接他们,不过那勒心里有数, 路易现在恐怕更可能出现在森之杯的会场、那片黑夜屏障的内侧。

    他摸了摸下巴, 发觉早上剃干净的地方已经开始冒出胡茬来。

    在这不到一天的时间里, 那勒重拾了几十年前学生时代选修过的野外求生的一切知识, 宛如几十年前他参加过的那届森之杯的临时加赛。

    ——不,比那更糟。那勒用力地抓了抓头发, 起码当年那场他的同伴是费利佩,而现在他身边的是学院的院长和一位大公爵,油瓶倒下都不会动手去扶的那种。事实上要不是担心带着这两位目标太大、容易被射杀, 他本来应该早就能直接召唤迅雀飞回去了。

    不过唯一令人欣慰的是, 他们赶在天色完全黑下去之前走到了这里。那勒的方向感相当不错,他很确定从前面走出去不远, 就是巡查部的一处规模很小的森林火灾预警办公室。那勒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把烟头扔到地上, 随手丢了一块水球浇灭了。

    “到处乱扔烟蒂是不好的, 要时刻注意对环境的影响哦。”略有些沉闷的少年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勒仰头叹了口气, 认命地俯身把烟头捡了起来, 扔进储物手环, 回过头看到一大块幽灵似的白布向着自己飘了过来。

    那勒用力咽了口唾沫,硬生生地把那句“院长,你这样更加显眼了”吞了下去。

    他毫不怀疑要是自己没能成功把话咽下去,这位院长会再去花半个小时把自己弄得“毫不起眼,以免被发现自己的真面目”。

    当然,这不是让那勒觉得最头疼的——毕竟他的同伴中的另一位,现在应该正在远处的一棵树下补妆。

    “大公爵不能在任何情况下面对初次见面的人失去体面。”

    那勒摸了摸自己脸上的胡茬和泥土灰尘,差点没干脆地骂声娘——怎么他们铁蔓伍德家的大公爵就不知道注意一下公众形象,啊,不对,应该是这都什么时候,瑞雅那家伙居然还有心情浪费宝贵的魔法力去维护公众形象。

    不过等瑞雅完成了对形象的维护之后,他们接下来一程还算顺利,这一间巡查部办公室虽然只有一个人在值班,不过预备云船倒是有好几艘。那勒吐了口气,驾着云船一路把院长和瑞雅送到了奥斯库特市中心,看着他们被各自的侍从接回去了,这才回了自己家冲了个澡,稍微查询了下现在的新闻,就久违地闭上眼睛睡觉。

    这一觉并没有睡多久,他就被通讯水晶上传来的强烈魔法波动弄醒了。那勒不情不愿地从被子里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索到了水晶,接通了通讯,眼睛都没有睁开:“……哪位……”

    “爸!”佩蒂的声音急促到有点尖锐,“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那勒艰难地从梦中睁开眼睛,“……你去哪儿了,有什么事情么?”

    “我在森……你别管我在哪儿,皇家医疗院有人蓄意纵火,是魔法类型的火焰,但是二三两层的紧急逃生系统被人为破坏了……爸?!”佩蒂叫了起来,“爸等等,你听我说完……”

    迅雀的叫声在通讯另一头响起来,佩蒂没来得及说完,通讯另一头的声音就已经彻底被风声覆盖。

    ————

    惨绿色的火焰在医疗院的大楼里熊熊燃烧着。紧急安全措施将大半的楼层的病人和家属们直接送出了大楼,然而偏偏其中有几层被魔法屏障强制锁住了。

    火焰的烟雾带着剧烈的毒性,执行部大半的人都在场,用水球控制着毒雾的逸散范围。这是从未被记录过的新型火焰魔法,正在分析魔法构成的巡查官紧紧地皱着眉毛——这当然不可能是失火,甚至可能不能说是纵火,这已经可以算是针对什么人而来的一次恐怖袭.击。

    在他旁边对火场内部生命特征监视的显示水晶上,代表着生命体征的红点已经越来越少了。

    那勒落地的一瞬间几个巡查官就赶了过来:“部长,现在我们还没解构出这种火焰构成,专门的灭火设施也还没法儿使用,现在情况不明,。二层和三层的紧急弹出装置被毁,现在确认二层的病人已经全部遇难,三层还有十五个生命体征,包括刚才冲进……”

    他们的话没有来得及说完,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贯温吞好说话的上司粗暴地拨开了他们,没有做任何安全措施,大步向着火场里面冲。

    “部长!你不能这么进去!现在里面随时可能坍塌,太危险了!而且在不明情况的火焰中贸然使用魔法可能导致大规模爆炸,你现在进去什么都做不了!”有个动作快的巡查官立刻跟过去,伸手去抓那勒的手臂,然而那勒反而加快了脚步,在一片惊叫声中直接冲了进去。

    绿色的烟雾顺着焰苗升腾而上,魔法升降梯停止了运行,楼梯间已经半塌了下来,完全无法使用。那勒抓住一个倒在地上的柜子,用力砸到墙上,然后举起被砸断掉下来的半截柜子,对着升降梯的金属门奋力砸了下去。

    升降梯的门被砸得变了形,露出了一人宽的缝隙,那勒从缝隙里爬了进去,再徒手砸开升降梯的顶棚,顺着升降梯的天井向上爬了几米,一脚蹬开二楼升降梯的门,然后整个人翻进了二楼。

    “爸?你在哪儿?刚才现场的巡查官联系我,说你直接进火场了,而且生命特征检测显示你在二楼。现在幸存者都在三楼,你得再向上……”佩蒂的声音依然持续不断地从通讯水晶从传出来。那勒终于开了口,声音干燥而且沙哑:“佩蒂,你母亲的病房被弹出装置移位了,帮我寻找她的位置。”

    “我不在奥斯库特,我做不到,而且二楼已经没有活人了!”佩蒂高声叫了起来,“火焰是从下面向上蔓延的,父亲,去三楼,三楼还有人活着,你得去救他们!”

    “露忒的房间在哪儿?!”

    伴随着提高的声音,佩蒂清楚地听到了什么东西砸到肉体上的声响,咳嗽与奔跑的声音并没有停下,她几乎能想象到自己的父亲是以什么样狼狈的模样在二楼寻找着那一间不知道被弹出装置移动到何处的病房。

    “你是魔法师公会巡查部的部长!”佩蒂几乎气得要笑出来,她直接喊出了父亲的名字,“三楼那些人还活着,至少还有十几个人在那里,你要眼睁睁看着他们死么?你现在还能救他们,那勒·伍德部长,活人不比死人重要么?!你应该去三楼,那里有人在等你去救他们!”

    “她在哪儿?”那勒仿佛根本听不见佩蒂在说什么,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语调却越来越空洞,“她在哪儿……我要去救她,她在哪儿?”

    “二楼没有活人,她死了,你知道的,母亲她的身体一旦魔法力供给停止立刻就会死!不,不是这样的,母亲十多年前就已经死了,她在事故当时就已经脑死亡了,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佩蒂的叫声几乎像是被人掐着嗓子一样被挤了了出来,难以言喻的恐惧让她几乎说不出话来——这种并不是突然产生的,而是一直在那里从未消退过。

    从十多年前那一天开始,就一直存在于那里。她记得那一天父亲带着尚且还是个孩童的她来到了母亲的床前,也是用这种空洞到仿佛失去灵魂一样的声音,跟她说母亲只是睡着了,问她愿不愿意给母亲一个晚安吻。

    连还不到十岁的她都听得懂医生们说的“脑部死亡,仅靠魔法勉强维持生命体征,建议断开医疗垂丝”是什么意思,可是她的父亲就像是听不懂一样,拒绝了医生的提议。

    佩蒂已经快要不记得母亲的样子了——记忆中母亲温柔美丽的面庞一天一天地被病床上的尸体枯槁的面容所替代,对母亲的憧憬和父亲叙说中的母亲也距离那间病房越来越遥远。时间在向前滚动,她也在一天一天地长大,可是那间她后来从未走入过的病房里,父亲的时间宛如永远停在了母亲去世之前的那一刻——而这件事情越来越让她觉得恐惧。

    “……父亲,已经十五年了。”佩蒂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几乎是在哭泣,却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已经十五年了,我求求你回头吧,我求你了……母亲已经死了十五年了!!母亲不是那样的,母亲不是只能呼吸的那个样子……父亲,你还记得她是什么模样么?我求求你,放过母亲吧,放母亲走吧!!母亲已经死了,可是你还活着啊?!父亲,你还是活着的啊?!”

    她没有听到那勒的回答,通讯的另一头只剩下了火焰声、风声,还夹杂着什么东西砸到地面上的声音,佩蒂的呼吸越来越重,有那么一段时间,她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她无法想象,也不敢于想象另一边剧毒的火焰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沉默中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几乎要扼断她的呼吸。

    就仿佛数百年那么漫长的时间之后,她听到通讯的另一头,传来了孩童的哭泣声。

    是突然得救之后、喜悦而惊魂未定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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