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的喧哗声更甚，空旷的屋顶上施工队长的吆喝声传播起来毫无障碍，孟哲甚至无需放轻脚步，他认为晋惜秋应该不会长了对狗耳朵。
地上鞋印只有进的，没有出的。大部分鞋印都右转向吆喝声源走了，就只有之前见到的，小小的鞋印，小心翼翼的左转，一个一个朝着楼梯侧延伸。
一阵阵小风吹起轻若无物的一层尘埃，扑在扬起的白色衣角上，右边工人的熙攘在咻咻的小风里也不显得突兀，反倒相映成趣，左边背风的墙后一团人影从楼梯间的影子里冒出头来。
孟哲暂且放过左边藏着的人，食指在裤缝上点了两下，拍拍衣角的尘土，走到全神贯注施工的队长旁，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笑容，伸手拍拍队长的肩。
队长的指挥戛然而止，但施工并没有停下来，嘈杂的施工中，队长一转头，看到是个不认识的小年轻，立马不满的挥手驱赶他，孟哲赶紧拿着根烟塞到他手里，民工一样搓搓手，嘿嘿笑：“哥们，我是这儿的毕业生……那个，我嘛，高中的时候和我女朋友是一个班的，也都好几年了，就想着，在这里给女朋友……求个婚。”
队长翻手收下烟，神情中有了五分揶揄。
孟哲表现的像只笨拙的黑熊，手忙脚乱的又拿出200元：“这个，就算您的误工费了，就给我一个中午，我好好布置下，给她个惊喜。”
队长顿时眉开眼笑，一挥手让兄弟们先下工了，自己夹着两张大红头和一根烟走了，走之前还不忘拍着孟哲的背，让他好好干。
然后细心的顺手带上了天台的门。
天台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孟哲小偷一样弯着腰蹑着脚回到门口，眼睛紧盯着左边拐角，呼吸又轻又平稳。
没一会儿，地上的人影晃了晃，左面窸窸窣窣的有了动静，然后人影一步步转向孟哲这边，先是地上影子的脑袋从大片阴影中一步步分离，她动作的很缓慢，像是垂垂老矣的老太。
孟哲本身一心一意的盯着，以确保自己能第一时间拦下她，但这会儿他又有点跑神，一不留神，先被晋琪月发现了。
晋琪月原本侧着脸，看到孟哲后安静的转了个身，正对着孟哲，脸上没有惊慌，也有一个想要自杀的人的绝望，她只是安静的看着孟哲，庄严而肃穆，像是大礼堂前的一尊雕像，或是要投身于某项伟大事业。微风吹动她的发丝，搭在毫无感情的脸上，连空气都变得病态。
孟哲也没有惊讶，只是退后两步，摊开手，友好的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我猜想会有人来，能问问您是谁么？”少女无害的笑起来，倒真能感觉出青春的张扬与活力。
“我姓孟，孟哲，一个……搞自杀热线的。”
晋琪月像个正常的高中生一样哈哈笑起来，还能开玩笑，语气里却总有点让人不舒服的东西：“我就想知道自杀热线是谁。”
晋琪月的一举一动都让孟哲熟悉的恶心，但这种熟悉未免没有好处，他舔舔嘴唇，无所谓的耸肩：“当然是谁打电话搞谁。”
晋琪月扑闪着眼睛，偏偏头。
“不管你信不信，我只说。”孟哲敷衍的扯扯嘴角，“自杀热线，可不是‘自杀的人来询问’的热线，他其实是‘去询问自杀的人’的，”
晋琪月不再笑了，沉默的诡异，两眼发直，一般人被这么盯着必定会头皮发麻。
“我只是想问问那些自杀，却还要来求助的人，”孟哲嘲弄的挑起嘴角，视线并没有定在晋琪月身上，而是看向飘忽的某处，“既然生不如死，为何还想要活下来？”
“死了就一了百了，既然痛苦的部分不能消除，至少，可以选择全部终结啊。为什么不呢？”
晋琪月睁着大大的眼睛，焦点落在孟哲身上，判断着他所言的真实性。
孟哲双手抱胸，甚至懒懒散散的在她这个想要自杀的人面前打起了哈欠。
她最终阴森森的咧着嘴笑了：“江堇言认识的还是有几个聪明人的。”
“为什么？我回答你。”
“因为他们还没有发声的方法。”
“你看吧，家暴的施暴者，把自己的妻女打进医院也活着；出轨的男人，让自己的儿子吃不饱也活着；把孩子当成累赘的女人、不愿承担责任的老师、实行校园欺凌的学生、歧视弱小的领导……多少人光鲜亮丽的外表里裹着一层层黑布？多少人用仪表堂堂的皮囊裹着自己的贼心烂肺？这个世界的黑夜永不会终结，我们都在痛苦。痛苦的死去活来、痛苦的以头抢地！殊不知，生命是抵抗黑暗的最佳选择。”
“弱小群体想要发声，想要被人听到自身的诉求，不采取激烈的手段是不可能的，最有效的无疑就是……”晋琪月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进而满是遗憾，“可惜能意识到的人太少了，只能在黑夜中苟延残喘，最终被怪物同化。”
“我不知道你问的其他自杀的人是怎么想的，我只是太失望了而已。”
孟哲竟然点点头：“是，要多一些邱清秋你们这样的人，也许现在真的会不一样。”
晋琪月终于有了点真实的情绪：“你知道邱学姐了？”
孟哲：“何止是知道，我曾经也问过她呢。”
晋琪月态度缓和了许多：“那你运气真不错，我们想问个像邱学姐这样的人都要等好久呢。如果不是邱学姐，我也不会明白究竟该如何利用自己的生命。怪不得你看的这么清。早应该到我们这边了。”
孟哲不急不缓的点了根烟，不经意的看了眼腕上的表，估计警车还要10分钟。
于是他笑笑：“我曾经也这么觉得，不过，我还有挺多想问的事，至少在搞清楚之前，我是不会去你们那边的。”
晋琪月咯咯笑起来：“你万一怎么也问不清呢？”
“那……”孟哲弹弹指尖上并不存在的灰，漫不经心的答，“那也许只能死了呗。”
晋琪月主动靠近孟哲，轻轻拽住他的胳膊，悄悄对他说：“那不如就现在问吧，就问我。”
孟哲看了眼近在咫尺的轻生者，平铺直叙：“为什么你要拖到现在才死？”
这话听起来好像是在咒她，但晋琪月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十分的满意：“我之前的影响力不够，即使死了也会有人无视我的医嘱、歪曲我的批判，最后我可能会变成‘又一个承受不了高中压力的懦夫’，而不是一个‘卫道人’。”
“为什么要让江堇言看到你的药？”
“故意的，这样她就知道我没有开玩笑，可以作为我卫道的人证。”
孟哲抽了好一会儿烟，晋琪月也不急，就这么等着他。
一根烟快见底了，孟哲忽然说：“我听过许多活着的理由，却没有一个像你这么科学，这么……有道理。”
他扔掉烟头，绕到晋琪月前面，离她不远，正好挡住晋琪月的视线：“那，我们一起？”
晋琪月抿着嘴，郑重其事的点头，上前一步，拉住了孟哲的胳膊，站到天台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