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原域。
传说中唯一会出现化神树的神秘诡谲之地。之所以说它神秘又诡谲是因为这域中几乎汇聚着天下各种各样诡异的事物。
但是若是正儿八经的说起这个地方的诡异之处,又说来说去只有那么几处诡异。老生常谈,妇孺皆知的有三处。第一,鬼斧神工的崎岖山路。第二,倒灌而上的溯溪川。第三,被世人推崇备至的化神树。至于这第四,其实……到也称不上诡异,便是这域中的植物可以通过修炼化形。
只是巧的是千年间普通人基本没见识到什么化了形的植物,于是人们的各种杂文小说话本戏台子上便没有了这一题材,而杂文小说话本戏台子没什么表示,说书先生便自然讲不出个所以然了。毕竟总不能自己没有实践基础的瞎编吧?所以一环套一环下来,基本上大家都是抓瞎,没人知道这修炼化形是个啥。
而于修仙者来说,也只是区区一个植物化了形,战斗力低下,随便的二流散修都可以一剑穿两,也没啥威胁。
但是当然这也不是植物妖修被广大修仙者讨厌的终极原因,因为就算植物妖修战斗力低下,怎么说也是个妖修啦,多多少少也能凑合。但是,关键是这些植物每次总是成群结队呼朋引伴的出现,而且还总是所向披靡的生生不息着!杀完一波,还来一波,无休无止,昏天黑地。
真是生生能把人耗死。
而且其实能耗死也就罢了,关键是这些妖修偏偏还谁都耗不死。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所以如果你想早点抽身这种无聊的战斗,就只能逃跑。可是作为实力超群,清高孤傲的修道中人,这简直是毕生奇耻大辱好嘛!
想想看,你作为一个能人异士,打不过这么弱的妖修还要噼里啪啦的逃跑,不管从那个角度分析貌似都还挺尴尬的。
毕竟总不能厚着脸皮淡定的对来询问的人说自己在一个小小植物妖修手里没撑过三招便溜之大吉了吧,想想脸都在啪啪作响。
而且事情一旦发生……
呵呵,成天开聚会吹嘘自己功绩的修真界消息流通速度之快没经历过的人是绝对不会懂的。
不过若是谁都打不过,那也就没啥好丢人的了吧。但是最扎心的真相是,别人家的优秀弟子各种大放异彩的转身便端了一窝。
“……”
真是要生生气死那些剿杀植物妖修却逃跑了的修士。
所以于过分清高的名门雅士们而言杀植物化形的妖自己忙得半死,吃力不讨好不说,战绩还拿不出手,而且很可能一不小心便是灰溜溜的颜面尽失。所以干嘛费那个神,倒不如呆在自己的地盘修炼弹琴聚会吹嘘打麻将……
几乎是理所当然的,这一植物化形的说法渐渐泯灭在了世间。但是,几百年后,终于,这第四条,也被人们所耳熟能详了起来。原因之一,便是那些植物不但越来越茂盛而且开始变得越来越厉害。
水原域,辰泽湖。
长年安静着的辰泽湖在这个冬夜里热闹的不似真实,从陆铭川的角度望出去,尽是一条又一条灯火通明的豪华游船。妖界今年的万灯节,似乎比以往每届都还要热闹。
被节日的氛围包裹着,陆铭川精致的脸上不自觉的挂上了笑。始终带着得体微笑坐在他旁边的另一个少年,看到这个笑容后微微愣了一下。
突然笑起来的那人细眉星目,唇似含丹,淡淡的笑容将那张本就艳丽到极点的面容衬托的更加生机勃□□来。
在权景焕眼中世间景物几乎转瞬间便褪去了应有的色彩,只余那生机勃勃的一人依旧色彩丰富的在画中活灵活现,吸引着所有赏画人的目光。几乎肉眼可见的,权景焕的眼神暗了几度。
湖面上扬起涟漪,起风了。
他朝后轻轻挥了挥手侍从立刻将准备好的兔毛披风递到了他手上。他轻轻地将披风盖到躺在躺椅上的少年身上,宠溺的揉揉他头顶的柔软发丝,温柔道:
“起风了,冷的话我们进船舱里面吧。”
的确一幅唯美动人的画卷。
面容俊朗的少年温柔的笑着替小靠椅上的单薄少年盖上了暖和的披风,然后那略显稚嫩的另一个少年回过了头……
没有脸红,没有羞涩,没有深深的爱意,没有能让人溺毙的温柔,而是让人措手不及的炸了毛。
感受到自己讨厌至极的气味骤然包裹住了自己,陆铭川适才的慵懒惬意荡然无存,几乎是堪称机警的坐起身来,雪白的披风顿时尴尬的滑到了地上。权景焕看到这一幕微微眯了眯眼,名叫不爽的情绪在他眼中弥漫开来。而陆铭川在暴怒中倒是恰好没注意到权景焕的这一情绪。
修长白皙保养得当的手缓缓搭上扶手,陆铭川咬牙切齿的开口道:
“权景焕,你今天发什么疯,敢来招惹我,我看你是真的活腻歪了吧?”右手碧色光芒渐渐闪现,衬的陆铭川精致的脸颊骤然阴森起来,他冷笑一声:“怎么?不给我个解释,说吧,那披风上又动了什么手脚?”
权景焕立刻起身,顺从的单膝跪在陆铭川身前。低眉顺眼的说:
“只是件普通的披风罢了。”他顿了顿,继续解释“方才风大,我怕你受寒。”
话音刚落陆铭川便冷笑一声站起身来,看也不看依旧跪在原地的权景焕,毫不迟疑的转身走了。
随着他远去的脚步,权景焕识海中清晰地响起一句话:“想从我这撬到东西,下辈子吧!”
望着陆铭川消失在船侧小道,权景焕眯了眯眼拍拍衣服从地上站了起来,眼神越来越暗的同时,嘴角挂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准备更衣吧。”
陆铭川气呼呼的转身走到船尾,一点也不想去船舱里听母亲唠叨,更不想继续和那些碍眼的东西待在船头。但是当他仔细打量着四周时,却判断出船似乎行驶到了双子峡。因为除了背后依旧隐隐透出亮光的雕花小窗,四周皆被高大的山脉挡住了,黑黢黢一片。
就快到了。
脑海中一闪出这个念头陆铭川便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出了这个峡谷,就必须又得回去和那个碍眼的东西一起站在船头接受朝拜了,刚出来又回去,算个什么事啊。陆铭川顿时更加难受了。正在挣扎着到底要不要回去,一群侍从倒是急慌慌的寻了过来。
打头是泪眼朦胧的玉荷,一见着主子,便喜极而泣的哭了出来,陆铭川活了一百五十多年最是见不得女孩子掉眼泪,顿时紧张的结巴起来:“玉荷,别哭啊……你一哭,我就……我……你不哭了好不好……你不哭要什么我都赏给你好不好啊……”
玉荷一听这话眼睛一亮立刻摸干眼泪,红着眼睛抽噎着说:“殿下,我不哭,您随我去船头吧。王已经在等您了。”一听这话陆铭川立刻冷脸:“不必再提,不去!”
正拒绝的毫不手软,转身见到玉荷的眼泪陆铭川便又怂了。他立刻做出举手投降状,对又开始梨花带雨的玉荷讨饶道:“好好好,去去去,不哭了好不好。”
玉荷立刻擦干了眼泪。
“……”
在众人的簇拥中,陆铭川不情不愿的回到了装饰精美的船头。
已经可以看到峡谷口的亮光了,现在大局为重,别的账,再算不迟。
他黑着脸上前一步,摊开手,一边捧着凤冠,凤袍的侍从立刻扑了上来。脱外袍的脱外袍,戴凤冠的戴凤冠。倒是权景焕,一身龙袍早已经穿戴整齐,规规矩矩的背对这边站着不动。
只是一会儿,训练有素,手脚麻利的全能侍从们边替陆铭川穿好了衣服,安静的退下了。
陆铭川撇撇嘴,细白的手摸了摸身上雍容华贵的凤袍,眼中盛着满满的嫌弃,却抬起了手。一直跟随在他身后不声不响的垣境澄,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了那只手。陆铭川就这样靠着自己忠心耿耿的心腹手下,缓缓的迈向了船头,只感觉自己的脖子要被满头黄金压断。
一边始终背对陆铭川的权景焕,一等陆铭川在自己的身边站稳,便立刻侧身恭恭敬敬的朝他行了个礼:“参加殿下,殿下万福……”
陆铭川刚刚扶着凤冠站稳便被身侧骤然响起的行礼声吓的一抖,不耐烦的开口打断:“行了行了,别行礼了赶紧起来,马上就到了。”
“是。殿下。”权景焕一板一眼的回答着,然后依言站起了身,规规矩矩的站在了他身边。
眼不见为净,陆铭川不再看他,转身面向了烟波浩渺的辰泽湖。眺望着峡谷前方似乎密密麻麻飘飞着的灯,没来由的想起了母亲在自己幼时告诉自己的花灯女的故事。
妖界的万灯节是有寓意的,它是为了纪念至死不渝的爱情。
那时候还有一种叫芳菲草的植物。
传说千年前有一只名叫花灯的百合妖被族中长老们定了与芳菲草的婚事,花灯抵死不从却又无法摆脱命运。但就在大红喜轿抬着她嫁入芳菲草家族的路途中,事情却出现了转机,而这个转机所造成的巨大伤害在当时的情况下是不可能被事先预知的。
当时不情不愿的花灯正哭哭啼啼,却感觉轿子骤然一沉,四周的奏乐也都突然没了声音,害怕之下,悄悄掀开了轿帘,在满地横七竖八的小妖中,花灯只看到了那器宇轩昂的一抹红。
那晚花灯摆脱了命运,跟自己一生的挚爱相遇了。
一朵玫瑰。
那朵玫瑰名叫万衍,他胆大包天的带着花灯跑掉了。至此百年无人知晓二人的行踪。直到百合和芳菲草终于联合向玫瑰开战。
之所以百年后才有此战争是因为实在事关重大。
那位即将迎娶花灯的芳菲草是芳菲草族长的独子。族长夫人早逝,唯独留下这么一条血脉,族长从小疼着宠着长大,珍视无比。
而百合族的花灯又是千百年来血脉最为接近皇族百合的花妖,在族中被重视的程度,一点也不比那芳菲草差。而且让百合族更为痛苦的是,据可靠线报指出,那拐走花灯的玫瑰,是朵野玫瑰花。这下可气的百合族骂声成片。
而那玫瑰一族仗着一身刺,在花妖界横行霸道惯了,压根不会理会这些屁大点事儿,谈论态度恶劣不说,还动不动就拍桌子走人。
三方各不相让多次洽谈不下,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忍无可忍的芳菲草,拉开了战争的大幕。花妖界开始了一场血雨腥风的大屠杀。血雨腥风当真不假,因为相比花妖界往年的茂盛花海,那一年花妖界凋敝的可怕。
时光转瞬即逝,最终决战终于在辰泽湖湖畔打响。玫瑰一往无前,却被两族的联合打的节节败退,眼看就要撑不住了,战神万衍回来了。那朵野玫瑰,却是不见花灯。最终玫瑰在万衍的带领下坚持了下来,芳菲草灭族,百合族重创,而万衍,战死。
花灯也再未出现。
有一种说法是万衍打晕了花灯将她藏了起来,为的是不让她见识到这些男人间的残忍暴虐,想等自己解决完一切之后再告诉她,谁知命运弄人,自己不幸战死了。而花灯醒后得知万衍战死,随即便悬梁自尽,追随了自己挚爱的脚步。
另一种说法则是,万衍曾经被人下咒,为了救他,花灯献出了自己的半皇族妖魂,从此昏睡了过去,万衍得救了,醒来后却只发现了花灯的空壳,不见了魂。联系前因后果推测出真相的万衍悲痛中正欲自尽,却又恰好得知玫瑰有难,于是强忍悲痛带领玫瑰夺得了胜利,最终并非战死而是自爆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两种说法其实出入挺大,只是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双双离世,不得善终罢了。
年幼的陆铭川听完这个故事却是觉得他们二人是幸福的。虽然未厮守一生,却是至死都在深爱着对方,从某种层面来讲,二人其实就是永远永远,永永远远。毕竟二人违背了命运,能有这个结果已经是上天垂怜了吧。年幼的他只是同情着这对苦命鸳鸯。
而现在……
他深深的呼出一口气,眼眶骤然有些酸涩了,肩头的重担,母亲的教诲,整个妖界殷殷的期待,都让他不敢像花灯,像万衍。他想离开,却害怕。怕自己的违背给整个妖界带来无法逆转的伤害。毕竟自己是妖界之主,牺牲爱情来换取整个妖界的和平,不算什么,也是自己的责任吧。权景焕是化神族长生树选中的王,他必须遵从旨意。
他苦中作乐的想,至少决战当日他打赢了权景焕,要不然怕是现在过得更加不如意吧,起码至少现在自己掌握妖界实权,若是不愿,谁也勉强不了自己做什么。只是,有些事拖得了一时,也拖不了一世啊。他掩去自己眼底的失落抬起头来。
看着峡谷口热闹的景象,他知道自己必须隐藏与权景焕的这些不和。王和后的感情是整个妖界的力量来源,约五百年前,妖界发现了这个秘密从此强盛了起来。他不能打破自己心中的隔阂与让自己很不舒服的权景焕在一起厮守,也还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所以必须忍耐。
强压下心中的不适,朝权景焕招了招手,“你过来。”权景焕依言上前。
“你……搂着我吧……”
权景焕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是立刻轻柔的将身着华贵凤袍的少年搂到了怀里。嗅闻着鼻尖清新的草木香味,他满足的闭上了眼。
化神树,真是…好一株化神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