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不是你会信吗？”里斜了他一眼，在神威的欢呼声中疲惫地揉了揉鼻梁，“跟这种聒噪的傻瓜做室友，我想我应该不能享受到该有的休息质量。”
“这种事情谁说的好呢，说不定最后会是神威赶着你去休息呢？”指挥官意味深长地看了里一眼，转身就嚷嚷着给我加一份炸鸡。
但是话说回来，跟这家伙一起执勤的效率倒是意外地高。里将指挥官意有所指的声音赶出脑海，若有所思地看着数据板，将效率的提高归功于精力过剩的重甲制造的噪音过于提神。
神威一进门就熟练地把自己摔进里的工作椅，伸手从隔壁的吧台上开了支能量液。里在吧台另一边坐下，刚翻开倒扣的杯子就听到神威发出了狗吃巧克力的声音。
“呜哇！这什么味道，怎么这么奇怪。”神威捂着嘴，顶着里“你敢吐试试”的目光吞了下去——极其艰难地。
“后勤部新出鱼腥草味。”里头也不抬地给自己也开了一支，倒进杯子里。神威这才看清楚那墨绿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散发着看起来就很不妙的味道。而里面不改色地喝着，甚至打开了终端开始处理堆积的信息，“喝之前至少搞清楚你要摄入的是什么，这种常识还要我教你吗？”
“谁知道你的口味这么奇怪啊！什么人会喝这种味道啊？！不对，会有这种味道本身就很不合理啊？！”神威苦着脸，那股直冲感知模块中枢的爆炸性味觉信号让他觉得自己在发霉的臭鱼烂虾里发酵，而房间的主人看起来就跟在喝无味能量液一样若无其事。不愧是万能的里哥，口味都这么独特。神威边在心里苦中作乐边连着吞咽了几下，希望口腔分泌的润滑液能快点把这股味道冲下去，可惜收效甚微。
“存在即合理，自己受不了就不要把问题甩给别人。”里嗤笑一声，头也不抬地丢过来了什么，动态视力极佳的重甲抬手就抓在了手里，摊开一看是一颗硬糖——构造体意义上的。“再吵就给我出去。”
神威——理所当然地——刚准备反驳，就看到里铺开了三块显示屏，而这通常是他进入工作状态的标志。好吧，中场休息。神威撇撇嘴，用舌头把那块硬糖搅得咔啦作响，从桌上抽出上次看到一半的漫画。上次看到哪了，他一边嘟囔着一边翻开书，没忘记再喝一口无味能量液拯救自己的感知模块。
出了寝室门斗嘴就根本停不下来的两个人达成了奇妙的共识，隔着一张吧台开始享受难得的清闲时光。本来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就应该这么过去，如果没有丽芙的紧急通讯。
“里！”丽芙的通讯来得突兀，惊得里手一顿，打出了一行乱码。“你在哪里？委员会要带走露西亚，我拦不住他们！”
“我马上过来。”他看了眼依然沉浸在漫画书里的神威——他还没有接入灰鸦的队内通讯，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我出去一下，灰鸦的基地等下会进行例行检修，到时候房门会暂时锁上，给我好好待在房间里不要添乱。”
“什么啊，这语气真让人不爽。”神威白了他一眼，“知道啦，突击鹰的基地又不是没有检修过。”
里应了一声全当回答，立刻动身前往丽芙给出的坐标。他走得过于匆忙，以至于没看到神威在他身后若有所思的眼神。
“你们没有权力带走露西亚，除非发生了反叛，不然你们无权在指挥官不在场的时候处置灰鸦的队员！”灰鸦的医疗官张开双臂挡在露西亚和执行小队中间，用身体挡住了想要拷上露西亚的执行队员。
“我说了，这是委员会直接下达的命令，涉及到高级机密，你们无权过问。”尼科拉的表情一如既往地紧绷，示意执行小队动手。
“请不要再接近了，再接近我就要出于自卫……”
“丽芙。”
里的声音打断了丽芙指尖召唤挂载的电光。医疗官明显松了口气，侧身让里走上前。
“怎么了？”里扫视了一圈。这位委员会的高级成员带了一个五人小队，里面甚至有他眼熟的前黑野成员。
“尼科拉长官要带走露西亚，说是要询问关于能源所一役的事情。”哪怕在这种情况下丽芙良好的教养也还是让她保持了对长官的尊称，“可是关于这件事所有的资料指挥官已经上交了完整的书面材料，而且评定系统通过了报告，按理说这件任务已经结束了。”
“我所知道的信息指挥官的报告里有详细内容，就算现在再问我也不会有不一样的回答。”露西亚看起来保持着平时的冷静，但是机体紧绷的曲线暴露了她的备战状态。
“报告是我替指挥官上传的，确实通过了。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出示证明。”里颔首表示自己明白了，转向尼科拉，“那么您还想知道什么？”
“我没必要向你说明。”尼科拉皱眉，“带走，敢反抗的话就按反叛处理。”
“这不合规……”丽芙拉住露西亚的手臂，挡在她身前。
“让我猜猜。”里抱起手臂，“您想从我们这里得到的跟报告不一样的内容，是关于神威的。”
尼科拉的表情沉了下来。
“我猜对了。”一个陈述句。
里看着这位跟灰鸦一向不对盘的长官露出一个不那么善意的笑容，“神威身上能让您这么感兴趣的，不难猜，暗能和帕弥什病毒。神威新机体的数据肯定有备份，阿西莫夫在这方面可比我们专业得多。看来是调令在突击鹰吃了闭门羹，就想把主意打到灰鸦头上了。”
“注意你说话的态度。”尼科拉皱眉，“真是有什么样的指挥官就有什么样的构造体，你粗鲁无礼的样子简直跟你的指挥官一模一样。”
“失礼了。”里躬身行了个礼，当然表情看不出多大的歉意就是了。
“你现在在违抗委员会的意志，你想害灰鸦被停职吗？”尼科拉背着手，逆光让这位人类长官看起来更加有威信。如果是在黄金时代人类的学校，他一定是一位优秀的教导主任。可惜里是优等生中的异端，别人逼急了骂人，他能直接上手炸学校。
“是委员会的意志，还是您的意志？”里挑眉，“恕我直言，您并没有出示有效力的调令，而且这也不是正式编制的行动小队。”他看了眼队伍里的几个熟人，“私兵堵门，神威面子可真大。”
“只是一个突击鹰的借调队员，你对他的维护程度让我不得不怀疑灰鸦隐瞒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尼科拉面色不善。委员会对这件事现在还没有定论。本来想着斥候部队不会出什么岔子，没想到会被外派，还是灰鸦。想到灰鸦阴影下的那些东西，尼科拉的表情就又冷了几分。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是有原因的，有些东西就该烂在黑暗里，永不见光明。
“把神威交给我，你们就摆脱了反叛的嫌疑。这笔交易很划算。犯不着为了一个外派队员置整个灰鸦于险地。”
“我们起誓效忠人类，这点从来没有变过。”里并没有因为这种上位的压力而慌乱，他背手给丽芙打了个手势，示意她立刻去找指挥官。她刚后退一步，就有短刀架上了她的脖颈，跟短刀一样快的还有里的枪。
“你确定要拿枪指着我吗？”尼科拉脸色不善，“你清楚你在做什么吗？”
“当然。”灰鸦年轻的枪手举着枪，稳稳地指着面前的行动小队，“我从来都知道我在干什么，当然也做好了为此付出任何代价的准备。神威现在听从灰鸦的调遣，我会负责守住他的后背。”
“虽然是个傻子，但为人类夺回地球的心倒是比谁都真。我不会让他栽在这种不明不白的地方。”
“如果是来自委员会的正式调令，我无话可说。灰鸦不犯事，但我也不介意涉险。”
红莲狂士从手肘的收纳中弹出，露西亚沉下重心。“我很抱歉，但指挥官不在场的情况下我不会让您伤害我的任何一位队员。里，不是我，是我们。”
丽芙指尖闪烁着纳米场的电光，随时准备展开治疗，哪怕脖子上还架着刀她也用行动附和了露西亚。
怎么办？里的模拟运算高速运作，就算是私兵，委员会的权限也比灰鸦高。但是也不可能把那傻子交出去，天知道以后该去阿西莫夫的秘密实验室还是黑野的地牢里找人。就在他快速模拟所有可能结果时，指挥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稀客啊，有失远迎，尼科拉长官。”他走上前，行了个挑不出错的军礼，身后跟着神威。露西亚和丽芙明显松了口气，黎明回护到指挥官身前，里侧身跟神威并肩，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一起挡在最前面。
“请放开我的队员，”指挥官被三个人护在后面，示意丽芙回来，“正式调令下来之前，神威就是我的队员。突击鹰不放人，灰鸦也不会。”
“我说我怎么莫名其妙多了场会议，真是承蒙关照了。这种会议真是又臭又长，让人昏昏欲睡啊。”他伸手抚平丽芙被弄乱的涂装衣领，转向尼科拉，“要不是神威突然破门而入我都要睡过去了。”
“请回吧。您清楚今天不可能从我这里带走神威的。”
里和神威走在走廊里。两小时前他们才走过一遍，刚结束执勤的神威伸着懒腰被鱼腥草味的能量液害得苦不堪言。两小时后他们又走在这条走廊上，神威厚重的机体都盖不住的暗能让他露在外面的半张脸看起来阴晴不定。
里刷开自己的房门，回到了两小时前的位置上，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电子信号模拟器，准备接着处理被中断的事务。
“你……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脑子转得还算快，知道去把指挥官拖过来，勉为其难承认你干得不错。”里把烟叼着，脱下外套，挽起衬衣的袖口。见鬼了，哪来的这么多没完没了的屁事。他快速浏览待办事项里的标题，带着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烦躁。
“不是这个！”神威咬咬牙，扳着他上半身转过来，对上那双睁大的眼睛。“你骂我吧！我不还嘴。”
“你又发什么疯？”里莫名其妙地挥开他的手，“我为什么要骂你？你对我有什么误解？”
“可是我闯祸了吧？要不是因为我，你们也不用跟委员会闹成这样啊！”神威比划了一下，看起来很着急，“那可是委员会！跟他们杠上很麻烦的！”
里一时间心情复杂，不知道该先欣慰这人居然有一天会动脑了还是先告诉他这位跟灰鸦一向不和的长官这次是动私刑。他的沉默被神威解读为默认，金发的重装局促不安地看着他，自责都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里回过神的时候神威看起来快哭了。真是难为这人的脑子了。里叹了口气。
“喂。”
“啊？”神威抬头就被烟雾糊了一脸，从来没接触过这种电子信号模拟烟雾的可怜人被呛得咳嗽起来，上气不接下气。“你……你干什咳咳……”
里夹着烟的手撑在吧台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咳得蹲下去的重装。“冷静下来了？”
“什么……”神威好不容易喘过气来，脸色就跟刚被人灌了一瓶鱼腥草味的能量液一样。
“麻烦死了，果然利用率低就是会有各种各样的副作用。”里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尼科拉不是第一次看灰鸦不顺眼了，所以就算没有你，这种事迟早都会发生。”他又竖起一根手指，“第二，虽然被感染之后你的处理方法让我很想把你解剖了研究一下，但有一说一，这次你没有责任。”
“这是灰鸦的事情，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队员。”
“所以……这是不怪我的意思了？”神威小心地看了他一眼。
“从来都没你的事。”里把烟叼在嘴里，泄出不屑的气声，准备接着工作，却听到神威嘿嘿地笑出了声。“你又怎么了？”里皱眉去看他。
大狗一样的青年仰视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嘿嘿，刚才的里哥很帅气哦。”
里险些咬断模拟器，“你看到了？！”
“赶过来的时候指挥官通过丽芙的视角看到了，”神威看着愣住的里，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发言造成了多大的冲击，“吵架很帅，拔枪很帅，挡在指挥官前面也很帅。”
“那不是吵架……”里下意识反驳，耳根却烧了起来。老天，这人讲话不过脑的吗？这种话他是怎么做到若无其事地说出来的？里不得不运行了两个深度循环来稳定情绪，睁眼却看到神威放大的脸，吓得他后仰险些摔下椅子。
“你干什么？！”他伸手想把神威推开，却被抓住了手腕。
“而且里刚刚是夸我了吧！我好高兴啊。”青年像是真正的大狗一样用侧脸磨蹭着里的手掌，那双眼睛里有温暖又柔和的情绪，而这让里感到少有的不知所措。
“你哪只耳朵听到我夸……”他的话断在神威的吻里。
神威把他的手拉下来，虔诚地在掌心落了个吻。那薄薄的半掌手套根本挡不住热量的传递，里只觉得仿佛有烙铁直接烫穿了手心。这个吻的含义是如此单纯而沉重，重得让他几乎心生愧疚。他可以跟黑野的人针锋相对，跟队友和平共处，但在接受和表达善意的方面如果有评分的话，他想他应该从来没有及过格。
他可以觉得神威是个傻子，但他从来没有把他当成傻子。只是他没想到这人单纯的回路能把他晦涩得要命的善意放大成这么让人受不了的程度。
“说谢谢以我们的交情总觉得太见外了，”神威把下颔轻轻搁在里的手心——这种力度对他来说相当罕见，里下意识蜷缩手指，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猛的松开。
“所以，里，给我一个吻吧。”
“……你就是个混蛋，神威，真的。”里咬牙，掐着神威下颔狠狠咬了上去，没去看神威眼里的笑意，也没阻止他从后腰下摆里摸上去的手。
“说好只有这次我不还嘴啊。”
第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