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遗憾,并没有你所说的所谓的‘特权’存在。”
夜神月听到了自己意料之中的答案露出了讽刺的笑容,他知道l的把戏,fbi都是他安排来折磨他的。l还在执着于那天他唐突挂断的电话之后发生的事情,也想明白那天他说的话的真正含义。但是无论是b还是夜神月都没有傻到将一切坦陈,更何况他还一清二楚地记得l无聊的恶作剧。夜神月单手拍打着病床上的靠垫,对l下了逐客令。
“快走吧大侦探,伤员要休息了。”
“我多少也算是救了你,你却连实话也不愿意坦白。这可真令人伤心。”
l所说的是事实,夜神月对此并不能否认。但他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还是觉得l的所作所为幼稚可笑至极,以至于他现在也不愿意给他好脸色。
“你最好伤心,这样多少让我觉得心情愉快。”夜神月说,“你讨好我,说不定我哪天就会给你想要的答案。”
那天在仓库里,在l赶到现场支援之前。b已经朝他开枪,他根本没想着让夜神月活着离开那里,也丝毫没有被夜神月所说的话动摇。这多少也算是夜神月预料之中的事,三枪的冲击力几乎将他的肋骨和胸骨震碎,他有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就要命丧于此。他能活下来都要感谢l给他提供了质量优良的防弹衣,帮他挡住了致命的三枪。但这几乎算不上手段,只不过是夜神月吃过一次亏的之后的小把戏。
夜神月飞快捡起父亲的枪,寻找掩体的同时和b有过几次交锋。他凭着自己事先记下的地形图,尽量拖延时间等待l的救援。但是这过程惊险万分,他肩膀中了一枪。这使得他的处境更加被动,b身为审判者根本不惧怕枪击,也不做任何防备。更何况他的枪法精湛,夜神月不确定他手里有几幅弹匣,在发现他防弹衣的秘密后,b的行动更加谨慎,每一次开枪都瞄准了他的四肢和头部。他沉默地重复“装弹匣、瞄准、开枪”的步骤,机械性地服从着指令,是个冷酷无情并且一往无前的猎人。
夜神月没想到有一天他居然还会重复这段经历,在集装箱丛林的阴影中躲藏,穷途末路一般的被人追杀。他看见路克坐在中央的烟囱上,而后者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口袋里的手机安静得像是耗尽了全部电量,随着他奔跑的步伐摇坠。
夜神月朝隐蔽的方向奔跑,鲜血顺着手臂流淌。b对这里的地形同样了解,他的优势并不多,能够尝试躲藏的地方越来越少,每一次停留的选择都像拿着装有一颗子弹的左轮手枪朝自己的太阳穴开枪。夜神月厌恶这种赌博,他之前认为杀死火口时是他人生中最长的40秒,但是他错了。杀人的时候一切时间都是短暂,求生才是最漫长的等待。然而奇怪的是他的心情很平静。他试图回忆起过去的心境,那些过去的绝望和孤独都被咸湿的海风吹散得一干二净。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自信从何而来,如果他和b当中有一个人能活下来,那么他相信那个人一定是自己——但这其实是一个悖论,他和b都必须活下来。只有这样他才能有机会真正的活着,和所谓的“命运”一决高下。即使是在他付出如此多的代价,甚至与自己的本性斗争之后,夜神月也没有丝毫的动摇。
过去与现在的道路交叉又分离,它们变成了潘多拉的黑匣子,里面装着薛定谔的猫,只等他打开盒子,将这一切盖棺定论。夜神月没有看到没有弯弯曲曲的生锈的楼梯,这里也没有坍塌的天花板。烟囱上闲坐的路克只能观望而无法插手这场角逐,但是夜神月仍然看到了那个幻影。白色的、透明的它朝他走来,用黑色的眼睛凝视。
“你看起来可真狼狈。”黑色的眼睛说。
“这可不能怪我,”夜神月喘息着说,额角的汗水黏着了发丝。夜神月感到自己的古龙水和血腥味混合,随着体温的不断攀升而蒸发,他觉得自己现在闻起来就像是一个掺了血的、行走的大型香水瓶。
“我从没有信过你,这次信了你的邪。但我发誓绝无下次。你不要试图逃避责任,l。”
l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然后黑色的枪口突然顶在夜神月的额头。他的动作飞快,猝不及防得就连夜神月自己在那一瞬间思维也凝固了,他脸上刚刚扬起的笑意僵硬地挂在嘴边。
“很遗憾,夜神同学。”他说,“你认错了,我是b。”
夜神月不确定时间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分钟,但夜神月却觉得自己仿佛冻结了一个世纪。他的怀疑和动摇如同鬼魅般的一闪而过,然后他先是笑了一声,紧接着放声大笑。他用额头用力抵着枪口,枪托甚至都被他的用力而后移。
夜神月仰着头,面对冰冷的枪口他毫无惧色,目光中盛满傲慢。下颚线锋利的棱角和白皙的颈毫无防备地展露在对方的面前,胸膛因为剧烈的喘息而上下起伏。他的领带不知道丢到了哪里,白色衣领褶皱不堪,沾染的血渍,已经变成如同红酒一般的殷红色,是与他以往整洁得一丝不苟完全不同的另一番模样。
“开枪。”夜神月说。
然后枪声响起,从枪口嘣出飘散的彩色碎屑和五彩斑斓的丝带,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花瓣。
“这一点也不好笑。”夜神月面无表情地看着l高兴的样子,当然后者并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但夜神月能感觉到他正在心底心花怒放地嘲笑他刚刚措手不及的犹疑。
“你真应该看看你刚才的脸色,它精彩得让我觉得这一趟救援——不,是人间这一遭我都没有白来。”
“同样的错误我不会犯两次,l。”
“那你在犹疑什么?”
夜神月没有说话,他朝l不断地靠近,呼吸还没有从刚刚剧烈的运动中得以平息。正如他所说的,他并不是因为被l“诈骗”成功而犹疑,而是他想要迫切的确认一件事。垂在身侧的手臂因为中枪就像失灵的机器,但夜神月大脑偏执的命令却强迫它重新工作运作,伴随而来的是难以忍受的剧痛折磨。
沾满粘稠的血的掌心贴在l的颈侧,冰冷的红色像是从动脉奔涌而出。l不明白为什么夜神月突然吻他,就像他永远不明白夜神月一定要顽强地坚持自己的孤独。但是那一刻他觉得一切有些不一样了,对方冰冷的唇仿佛在小心翼翼地向他索求温度,就好像深夜夜空中的月光落在身上,而他居然感受到了微弱的热度。
“我以为你要杀我。我给过你机会,现在你失去了为自己报仇的机会——永远的失去了。”夜神月轻声说,“你再也杀不了我了。”
第四十七章 (终章)
l没有和b直接会见,他贯彻了自己的一贯作风:用一台笔记本电脑代替自己的出席。b对此嗤之以鼻,尽管他本人也经常这样做。l前往审讯的那天从监控里看到b抱着一本不知道哪里来的三俗流行小说,封面上写着《一名杀人犯的自白》。他对这本书很有兴趣,读得津津有味,以至于会面开始的一小时里只有他翻动书页的声音。如果说沉默算是一种默契的话,那么l和b可以算得上是亲密无间。
l极有耐心,b像是早就掐算过时间,当l吃完自己手边所有的零食时,b终于读完了这本书。
“书好看吗?”
“写的不错。”b说,“夜神月没来吗?”
“他在接受审讯。”
b没由来的发出短促的笑声,“真让人难过,他一点也不爱我。”然后他接着说,“也一点也不恨我——可怕的男人。”
l无意对b进行常规的审讯,此前fbi的成员已经对b进行过数次审讯,毫无结果的让上级震怒,甚至做出了“不择手段,刨根问底”的决定,但是这个命令最终被l制止了。这倒不是因为他对拥有同样面孔的b充满同情心,而是他认为暴力也休想在这个名为“b”的碉堡中取得任何攻城略地般的胜利,所有的手段在他身上都将无疾而终或是落得两败俱伤的结局。即使是夜神月与b的对弈过程中,也同样付出了难以言喻的惨痛代价。
在之前数次审讯中,b自始至终只有一句话:我要见夜神月。
“l,你就不好奇吗?夜神月究竟是不是kira。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我不要求你放了我,我只想问夜神月一个问题——亲自当面问他。之后我可以告诉你想要的答案。”
b说出这句话时,l终于明白为什么夜神月要求他来出面。这正是夜神月的报复——在这场不会成功的交易中,他和b之间用疑问回答彼此疑问,只能试探中不断揣度对方想要知道的答案,但他们各自得到的答案充满脆弱性,不过是自我想象和现实碎片拼凑的产物。l可以认为这是夜神月的报复,也可以认为这是夜神月给他猜测的机会,他能不能从中抓住真相的衣角就全倚仗l自己的能力,但同时夜神月也永远封闭了印证的道路。
“你何必明知故问,他不会来。”l说,“但是我同意你的观点,他是一个可怕的男人。”
b在结束了l对他审讯之后便被押送到洛杉矶的一处特别监狱终身监禁。审讯之后夜神月也没有询问l有关b的情况,也没有提过这个人,仿佛是把b这个人彻底遗忘了。fbi对他还算宽容,在监视期间夜神月被允许参加他父亲的葬礼。
胜利的代价是惨痛的,说到底夜神月自己也不确定是否应该将这个结局称之为胜利。他再次出现在墓地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一切都回到了从前。直到他看到站在自己身旁的l,才确信自己还活着。
葬礼那天l罕见的穿了一身黑色的西服,这让夜神月感到十分不可思议。表情匮乏的苍白面孔以及浓重的黑眼圈,看起来就像是从旁边墓地刚刚爬出来的僵尸,回去路上还吓哭了一个三岁的小女孩,l忍痛割爱将自己口袋里唯一一根棒棒糖送给小妹妹当作安慰,结果只落得小姑娘一声“谢谢你,僵尸哥哥”。夜神月不忘落井下石地安慰他,称l有着日本视觉系乐队的天生丽质。l十分委屈,他自认为自己还算英俊。夜神月听后非常不合时宜的在墓地旁捧腹大笑,投向他的目光或充满怜悯或饱含蔑视,但他一概视而不见。那时候l觉得自己窥得夜神月片面的真实:傲慢冷酷又孤独,可笑的是他对这一切都感同身受,并且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他更能体会这一点。
针对夜神月的审讯很快就结束了,fbi没能从他的嘴里得到任何情报,收归的几本死亡笔记全部被l亲手烧毁。烧毁的当天路克对此唏嘘不已,它本以为夜神月会把全世界搅得天翻地覆,从没想过这个结局会如此无趣。后来它展开双翼消失在天际的日晖中,夜神月知道这次是真正的再见。
临走之前夜神月站在天台上,风吹得他身后的铁门吱呀作响。路克问夜神月为什么不杀b,它始终没有明白夜神月这么做的原因,这也是它倍感无聊的地方。对于这个问题,夜神月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做出这样的答案。但他清楚的记得在他落笔的那一刻,他感到了危险、无聊已经莫名其妙的熟悉,就好像有谁在控制着他的思维和行为。相同的选择,重复的命运,无法逃离的死亡与重生。
“旧的结束必然会迎来新的开始,不可能所有的事情都要按着它的想法发展。”夜神月说,“我要取代它,让它在我想结束的时候结束。”
“它是谁?”
夜神月将食指贴在自己的嘴唇上,吐出来的词却让路克都惊得抖了一下翅膀。
“法则。”他说。
夜神月将家里的事情安顿好已经是三个月后的事情了。在此期间第二个月的时候l返回了伦敦,临走前他没有通知夜神月,后来夜神月从松本那里得到了消息。松本对他说l只留给他一句话:后会有期,夜神月心中了然,虽然心有不满但又觉得确是l行事的风格。
接连失去女儿和丈夫的夜神幸子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她不愿意再继续留在日本。夜神月在开学前办理的退学手续,同时提交了斯坦福大学心理学专业的申请,之后不久他就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和全额奖学金的通知,只能说协助办理“kira”案件的经历对申请的成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夜神月怀疑这其中还有fbi操作的成分,他们很乐意“前kira”嫌疑人自投罗网,处于自己的掌控和监控之下。这件事很快就得到了证实,因为他的母亲轻轻松松就拿到了美国绿卡,同时还有一名出色的心理医生将对她提供帮助。唯一一件怪事就是他自己手里莫名其妙拿到的英国绿卡。
夜神月对加州印象不错,也承认南空直美选了个阳光明媚四季如春的好地方。他带着母亲在湾区附近玩了几圈,本想驱车载夜神幸子一同前往洛杉矶圣莫妮卡,但这个旅程最终没有实现。因为在路上的时候,盯着窗外的66号公路沿途风景的夜神幸子突然让他停车。夜神月将车停在路旁,夜神幸子下了车。她披着米色的披肩,耀眼的日光落在她的身上,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沙地和灌木丛。
“你一直都很有想法,想要做的事情总能成功。”
这是几个月以来夜神幸子第一次对他说话,此前她像得了失语症一般沉默,情感的创伤让她苍老了数倍。
“我对案件一无所知,所看到的也只有结果。但我身为你的母亲仍然能确定一些事。”
夜神月看着她巨大遮阳帽被风吹得抖动,蕾丝装饰在他脸上都下浅淡的影子。
“我恨你。”她说,“你是kira,不是我的儿子。”
夜神月说不清当时自己是什么感受,他只觉得日头太大,晒得他睁不开眼。对于母亲的质疑,他什么也没解释,
“太晒了,回去吧。”
之后夜深幸子连夜搬到了西雅图,她一个人在那里度过了自己的余生,此后和夜神月断了联系,彼此再也没有见过。夜神月不怪自己的母亲,他只觉得虽然重生的世界不断变化,所拥有过的境遇也全然不同,但是总有一些人是不会变的。沧海桑田,他们就是天空中的北极星,看起来可以引导迷途者前行,可没人知道它因为遥不可及的距离而孤枕难眠,只能在深夜里还睁着眼。
第一学年结束的圣诞节,夜神月一个人去了怀俄明州。冬季的怀俄明是一块白色的玉石,蓝色的山脉顶部覆盖着皑皑白雪,一切痕迹都被大雪抹去。很幸运这个冬天没有封路,边界处的一些森林小屋仍在对外营业,它们之前大多都是猎人留下来用来赚外快的产物,后来慢慢变成了特色酒店。虽然朴素,但是五脏俱全。这不是夜神月第一次来这里,所以对一切都很熟悉。为了看日出,夜神月半夜就穿着登山服出发了。凌晨快四点左右,他就到了山顶,准备驻扎在山顶平坡的松树林里。结果他却发现已经有人先来一步,搭好的帐篷前生起了一堆燃烧的篝火,橙色的火焰散发着温暖的温度。
夜神月想过很多和l再会的场景,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们会在在深山老林的雪地里见面。夜神月看着对方坐在倒塌的树干上,嘴里咬着棒棒糖,身上还穿着的棉服上面印着一只可爱的企鹅。
“你这是……没事闲的?”
“算是吧,”l说,“为了欣赏你现在的表情。”
“无聊。”
l对夜神月的评价不可置否,“喜欢我给你的礼物吗。”
夜神月觉得好笑,嘴上不由自主变得犀利,“希望你下次可以礼貌地发个邀请信,而不是擅自动用权力不顾别人意愿改国籍,而且请不要随便定位我的手机跟踪我。”
“我说过,那是fbi的权力,我没有你所说的‘特权’。”
“fbi会给我英国的绿卡?”
夜神月看着l的眼睛渐渐瞪大,一副吃惊不已的样子,“他们居然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那一刻夜神月觉得自己和l搭话的决定简直蠢透了,他盯着面前的火堆,因为没有一丝风,它垂直地向上燃烧,像是少女的裙摆,燃烧的枯枝在寂静的树林里发出噼啪的细微响动。
“你是不是kira?”l突然问道。
“这个问题太蠢,我拒绝回答。”
“好吧,那我换一个——为什么你没有杀b?”
天边的乌云散去,太阳的光芒让它逐渐变得晴朗,初升的日光揭开沉重的夜色,它将它逼退,逼到角落里,退缩到尘埃中。白雪覆盖的地面变成一面巨大的反光镜,明亮得让人头晕目眩。夜神月看见l黑色瞳孔中自己的倒影,它不断地随着距离的缩短而变大,本应该消失在一片晕散的白色焰火中的黑色影子投射出他越来越清晰的五官。然后l听见夜神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如你来吻我,我告诉你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