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听什么样的答案？”
“你又能给什么样的答案？”
夜神月不介意l的针锋相对，他走到l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可以给你答案，但是我想确认一件事，”夜神月说，“你能闭上眼
吗？”
“什么事？终于想起自己kira的身份所以要对我痛下杀手了吗？”
夜神月听到l的戏谑，飞快地笑了一下，“是这样没错，画面太血腥，所以请你快点闭眼受死吧。”
l不满地撇了撇嘴角，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一切探究与挖掘的目光都隐匿在背后。攻击性目光的缺席让他整个人的面孔都柔和起来，棱角分明的锁骨上方是凹陷的轮廓，苍白的肤色不再怪异，反而让人联想到病弱造成的消瘦。
夜神月伸出手在l的面前虚晃了片刻，却惹来l的抱怨，“月，请停止你这幼稚的行为。就算我闭上眼，还是可以感觉到空气的流动。”
l说完，就再也没有感受到细微的风。
他听见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地响，右后方的窗户被推开了，冷风从缝隙中钻进房间。即使眼前是一片黑色，但仍能感到光细微的变化。这个高度的楼层很难听到街道上车水马龙的声音，而当他闭上眼的时候，他却像是站在马路中央。
四周是高楼林立的都市景致，他停留在流动的人群中，然后周围变得很安静，时空被静音，心灵却在骚动。
他不知道夜神月在做什么，或者他正拿着水果刀在他的颈部伺机下手，又或者试图施展他身为kira超能力，麻痹他的心脏。不安和兴奋的情绪总是难分彼此，因为表面上他们传达的感觉总是那么相似，所以人总是被轻易地欺骗。
温热的气流拂过他的面孔，它徘徊不去，和他的呼吸缠绕在一起。
l没有睁眼，但他“看到”了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你在观察什么？”l问。
夜神月只是沉默，他试图在l的脸上找到属于他自己过去的痕迹，他本以为那很困难，但当他真的去注视的时候，才发觉真实与虚假的界限是多么模糊。他就在这里，此时此刻。他也在那里，在过去的某一刻。于是他抓住它，抓住过去残存的影子，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那些记忆不是幻象。
l还是睁眼了。
他看见夜神月棕色的瞳孔变得浅淡，边缘像是太阳柔和的光晕，然后吹起一阵太阳风，闪烁的余晖碎粒散进他自己黑色的眼中。
他们不过咫尺的距离，它像是一个缝隙，等待其中任何一个人去填补。但是他们谁都没有动，只是对视。看彼此睫毛细微的颤抖，瞳孔边缘微小的纹路漂浮。距离越靠近，视觉越无法聚焦，然后一切都消融在模糊的当中，像是蒸汽溢满了眼眶。
夜神月没再停留，他仓皇而逃。身后的一片空间热量消解，冷风纵身而过，让人感到有些茫茫。他们心底都有失落的影子，像是有些事情没能继续的遗憾。他们都隐约知道原因，但又觉得不过是思维无意识地作祟。
“继续工作吧。”
窗外的雨云涌动，一层又一层地叠加，远远看上去像是厚重的棉絮，靠近才发现它的浅薄。
“你确认了吗？”
回应l的是键盘不断被击打的回音，听起来像是暴雨击打玻璃发出闷响。
“确认了。”
“那么你的答案呢？”
“我的答案——”夜神月停顿了一下，“我们不是朋友。”
“这样啊，”l没有什么遗憾或者失落的感觉，像是他早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答案，“那你觉得我们是什么？”
夜神月的指尖栖息在键盘上，黑色的键盘上泛着冷光，像是黑夜中静谧的湖水。然后他的转椅被猛然向后调转，视野迅速地旋转，摇晃着停留在l苍白的脸上。
“要确认一下吗，那是什么？”l说完，目光移动了一下，“我不介意。”
夜神月的喉结滑动了一下，静谧不过几分钟，又或许更短——他填补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贴合的双唇是冷的，而血管里奔腾的已经不是血，是沸腾的岩浆。
夜神月从未如此深刻的意识到这种激烈的真实，他觉得庆幸，又觉得难以压抑的兴奋。甚至想要剖开l的胸膛，看看那颗心脏是不是在充满生机地跃动。所有的一切都清晰的划出了界限，血与肉铸就的热烈的生命，在此刻剧烈的燃烧。冰原消解，冻云化作淋漓的细雨，画面一点一点碎裂，重组，重新铺就，然后静止的时间开始重新流动。
他们不是朋友，从前不是，现在也不是。
那是什么？是什么？他所追逐的、他所冀盼的究竟是什么？
他怒斥，咆哮。疾风骤雨将天空撕碎，连日光都畏缩。
他想要看清这一切，他想要看清他自己。而只有l，这个差劲人才能帮他看清这一切。
夜神月想到这有点想笑，事实上他也确实笑了。
他知道，他终于前行。
第三十五章
“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但是我认为大家也没必要感到消沉，因为——”
“四叶公司的资料在这里。”夜神月将最近的调查报告摊开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我昨天已经将数据统计出来了。”
夜神月与l对视片刻。
“……谢谢。”
“不客气。”
夜神月手臂交叉在胸前，负立在窗边。锁链从他的手腕上垂落，在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蜿蜒爬行，然后盘旋着顺势而上，贴附在另一个人的手腕上。
他听见l正在滔滔不绝地发表对四叶公司最近不正常死亡事件的观点，他毫不避讳的表示四叶公司与kira之间的关系。整个局势都在l的操控下，所有人都是他手中蓄势待发的棋子。
但他身为棋局中的另一位博弈者，并没有资格对l的态度进行置喙。
即使弥海砂因为被他提前写在笔记本上，以至于短时间她不会为b杀。“猎物”身份的迷惑为他争取了短暂的喘息，但这不过拖延时间的障眼法。弥海砂已经死亡，这个方法不再给予他任何庇护。他与b势均力敌，他看到了b的面孔，而b也几乎确认了他“猎物”的身份。
但是他们却都处在无法将对方奈何的境地中，他现在被警察“保护”下，b无法向之前一样对他下杀手。但是同样的，他也没有拿到b的名字。
根据他之前对弥海砂提出的要求和现在四叶公司的反应来看。弥海砂手里的两本笔记本都已经按照他事前的要求，送到了他挑选好的棋子手上。无论是四叶公司，还是火口卿介，不过都是他事先布置的陷阱。说到底他还是要庆幸自己所谓“猎物”的身份，即使失去死亡笔记所有权，也不会失去记忆。b本就智商超群，拥有死神之眼的他只需要观察寿命，就可以确定现在的笔记持有者的身份。
b一定会取得先机，而这一点正中他下怀。
“所以，我们只要弄清楚四叶公司的真相，就可以抓到kira！”
“不，不是。”l打断了松田，“很抱歉总是给你浇冷水，松田。但是我还是希望明确我们的目的。抓到kira只是最好的结果，但是此次行动最重要的是明确kira的杀人手法，否则我们永远只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我还是不太明白……”
“l的意思是——他不觉得kira只有一个人。”夜神月重新加入了他们的讨论，摇了摇自己的手腕，金属链条像波浪一般起伏。
“这也是我为什么在这里的原因对吗，l？”
“没错，”l说，“根据我们之前的分析，kira并不是一个愿意以私欲来进行制裁的人，他有着极高的道德感。至于四叶的事件，我有两种猜测。第一个就是一个和kira有相同能力的人出现了，这无疑也是最简单的猜测。第二个猜测，四叶中的某个人是kira的同伙，他的所作作为都是kira的默许甚至是kira要求的结果。”
“如果是第二个原因，那么你们之前所建构的kira的犯罪侧写就要重新洗牌。”
l飞快地看了一眼夜神月，“是这样没错，所以我可以理解为是你看到我的推理出现偏差所以才这么兴高采烈的吗，月。”
“这全是你的臆想，l。”
“是吗，那真是抱歉了。”l说，“既然你被当作kira的嫌疑人，那不如你给我一个答案——月，你是第二种情况中的kira，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你变了，高高在上的道德被权力与欲望洗劫一空？还是你因为所谓的‘正义’不过是一句漂亮话，所有的宣言与行为都是为了达成内心目的手段？”
他说完，露出了一个轻快地笑容，“当然，这些都是假设，请不要当真。如果冒犯，还请你多多包涵。”
路克开始放声大笑，它的笑声断断续续，“夜神月，这个男人可真有趣。”
夜神月一点也不觉得l有趣，因为他根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权力从来不是手段，而是目的。那么他就是一个谎言者，他与那些议会上的议员没有任何区别。但是如果权力是手段，那么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夜神月突然感到一种羞赧，像是被突如其来地拷问。他衣不遮体，赤裸裸地站在吊灯下。灯光激射到他的眼中，让双目都刺痛，然后瞳孔内影射出一圈又一圈的光晕。夜被点燃，亮起白昼一般的光，所有匍匐的、隐匿的角落无遁于形。
l正饶有兴趣地盯着他，他的目光单纯又坦然，像是那些刻薄的拷问根本不是出自他口。他感到自己的喉咙开始干裂，然后以一种难以忍耐的热度开始灼烧。
l总是这样——一个刽子手，但他从不亲自动手实施酷刑。只是语言就可以逼迫所有人去面对令人痛恨的真相，让他们把粘连着血与肉的假象，像是外层皮肤一般，硬生生地亲手从自己身上剥离。然后变成一滩烂泥，不堪入目污垢，而那些人——勉强称之为“人”吧，血淋林的肉体，失去了面孔与自我。他们除了哀嚎，到底什么也没能剩下。
夜神月不是这样的人，他无法忍受这种不体面的形象。那个过去的自我像是很早以前就不再呼吸了，但仍是一种亡灵，一种弥留之际存在在记忆里影像。
“你杀吧。”过去的亡灵说。
于是他举起枪，枪杀了自己。
“枪毙亡灵”到底是个戏谑的行为，但是这最后一点残留也消失了，被l——或者他自己轻而易举地挫骨扬灰了。虚伪的过去消亡了，谎言仍是附骨之疽。它滋生，奋力的成长，很快就会生产出一个新的自我。
“我认为他另有目的。”夜神月说。
“你是说他不是为了‘正义’本身，这些都是他的手段。那么依你之见，他的目的应该是什么。”
“也许是试探，也许是寻找。我不知道，”夜神月说，“我不是kira，我不知道他的目的。”
“那么你呢，l。”他追问道，“别忘了，我们的捆绑是相对的。我对你的怀疑同样存在。现在，你是第一种情况的kira，你会怎么处理新出现的、拥有杀人能力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