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干嘛这样看着我？”
弥海砂还是原来的样子。嘴唇上涂抹了一层厚重炽烈的红，像是在燃烧。她托着腮，拨开贴在唇角的金色发丝，眼中有一种青涩的、纯真的期待。
“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夜神月感到自己的喉结像是浮动了一下，然后他听见自己喑哑的声音像是摩擦着从声带里执拗地撕扯出来。
“你恨我吗？”他问。
弥海砂没说话，只是脸上的笑容开始轻微地颤抖。
“那你呢，你爱我吗？”
爱，什么是爱——夜神月很想发问，但是这句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可能是被人狠狠扼住了咽喉，任何挣扎声音都湮灭，他被迫缄默，偏偏想要呐喊，想要怒吼，胸腔内的一种力量在不断地撞击着肋骨，它试图挣脱桎梏，破笼而出，不惜将他的躯壳撕碎。
然后一切都静止了——胸膛里的力突然消失了，像是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你该醒了，月。”她说。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床头的电子表闪着微弱的光，冷荧的屏幕上显示着凌晨三点零八分。夜神月感到自己的背部的布料正冰冷地贴在他的皮肤上，它潮湿又温热，而他的牙齿却因为寒冷而轻微地打颤。
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手腕上的金属手铐已经被捂热，长长的金属链条另一端消失在对面的床铺，这可笑的手铐此刻却让他多少找回了一点真实感。夜神月抹了一把脸，他没有从睡眠中得到任何休息，此刻只觉得的疲惫，但是他没有半点睡意。
弥海砂死了，在他挣脱警察的桎梏来到她身边时，她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她做的很好，甚至比他所想像的更出色。弥海砂通过模仿审判者的行为，以极其隐蔽的手法成功地将有关审判者的身份信息传达给他。这是一种极其巧妙的手法，只有当事人彼此才能明白其中的深意。
审判者的身份也随之水落石出——那个在咖啡厅同他对话的人。
他不是l，夜神月有这样的自信判断。如果l是审判者并且真的想要置他于死地，他不可能现在还活着。而且如果他的猜测足够准确，恐怕那个酷似l、却不是l的人就是审判者，也就是ray panber 曾经提到的“b”。
速溶咖啡的颗粒快速溶解在沸腾的热水里，白色的热气夹杂着劣质的人造香精的味道扑面而来，发出细微的泡沫破碎的声音。夜神月机械性地搅动着，黑色的漩涡不停地旋转。他感觉自己是清醒的，但又因为疲惫或是睡眠不足的原因，注意力总是四处飘散。
就比如他现在试图分析弥海砂行为带来的客观结果，却总是想起她不断开合的嘴唇。炽烈的红色像瞳孔上的残影，在眼前挥之不去。
夜神月有无数种方法操控弥海砂，但是他没有这样做。死亡笔记上“我爱你，弥海砂”的字样足够说明一切，弥海砂看到后必然会想方设法在临死之前来与他见面。这本来就是一场幼稚的赌注，但他偏要想去证明她口口声声说的“爱”不过是她自我幻想的满足。
那确实是她的个人幻想满足，至少一部分是。而另一部分是让她取得了胜利，但这又是一场毫无意义的胜利。它的代价太过惨重，唯有通往死亡的结局。
夜神月手中的银色汤匙碰触在咖啡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铃铛一般灵动地摇荡着，然后坠落到黑漆漆的液体中，卷进漩涡。
“睡不着吗？”
l的声音像是穿过一层薄雾钻进他的耳朵，夜神月没有听到l动作的任何声响，他就这样如同鬼魅一般地出现在他身后。
“抱歉，吵醒你了。”
“无妨，我本来也是醒着。”
咖啡的苦涩在口腔里发酵变质，窗外是黑夜，地上零星的灯火，抖动着自己的身躯。他们昼夜通明，试图点亮天空，最后却在只能贴近地面，在夜风中互相依偎，汲取彼此身上零星的温度。风升起，靠近越来越高的天空，黑色被一点一点加深，直到到达他们所在的地方，游离在孤独的太空，落地窗里只剩下彼此的绰影。
“为什么同意加入调查组？是为了抓住kira为弥海砂报仇吗？”
这无疑是一个试探。
夜神月靠在落地窗上，吧台的小吊灯散发着温暖的光芒，橙色的光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它在夹缝中伸展手臂，消融在光亮边缘的黑影中。他的侧脸在窗户的另一侧不断地重叠交错，变成了一副不知名的面孔，像一个站在窗外的人。
他没有说话，像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个蠢女人。”
这个是一个令l有些出乎意料的答案，它从夜神月的嘴里钻出来，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他根本不需要判断，这是句话是夜神月的有感而发。复杂的情感是块无所不能的橡皮擦，它将这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难以判断。因此最难以攻破的谎言并不是逻辑完美的谎言，而是真假交错的谎言。而它甚至不能称之为谎言，宽容的人将它称之为“不完整的真相”。
l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也有很多种方法质疑，但是他突然不想那么做了，像是厌倦以往自己热衷的游戏。
“我看不透你，夜神月。”l说。
“这世界上还有你看不清的事吗，l？”
“我不是神，不可能弄明白所有事。”他弓着背，灯光的微光在他的瞳孔里闪烁，“但是我知道我看不透你的原因。”
咖啡渐渐冷却，杯子里只剩下残留的咖啡渣，像是烧焦的黑色炭灰，堆砌在杯底。
“因为你的内心空无一物，夜神月。”l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但你仍然看起来很——”
他像是一时找不到形容词来形容，于是想了很久才模棱两可地开口。
“悲伤。”
l的声音很轻，语气听起来有些牵强附会。这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他其实是怀疑的，而直觉却坚定地笃信。
夜神月维持的自信与高傲在一瞬间凝滞了，像是有什么从他的心底溢出。他并不否认l所说的话，他经常感受不到自己的重量，就像一张纸。即使是现在他被捆绑在一个既定的道路上前进，但对于他决定所做过的事情，杀死的人。他没有怀疑，也丝毫对此不感到愧疚。
但是有些东西仍然真实的存在着，隐匿在一个遗忘的角落，或是埋葬在千米深的冻土下。它一直都在那里，像一种放射性的物质，深刻而持久地污染着一切。他冷静地分析着一切，将它们一点一点剖开，看着它们延申的细小得如同毛细血管脉络。却又同它们混乱地纠缠不清，身陷囹圄。
如果这种份他唯一能感受到的重量是悲伤的话——那可能是吧，他仍为其中一些被他杀害的人感到悲伤。它不是愧疚，也不是悔恨，它只是单纯的悲伤。
“可能是吧，不过又能怎么样呢。”
l沉默了一会，他神色认真地问道，“那你需要一个安慰的拥抱吗？”
“不，不用——”
遗憾的是，他的拒绝在l身上永远不会起到它应有的效果。
l看起来很清瘦，但那永远是浮于表面的视觉错觉。就像他弯曲的脊背，仿佛是屈服的模样，但事实上他一意孤行，从来不听从任何人的命令。他的手臂上肌肉流畅的线条，蕴含着隐藏的力量。体温像是永远不会上升，总是保持着低温的状态。透过轻薄的白色t恤贴近他的皮肤表面，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这是一个纯粹的拥抱。
夜神月的脊背挺得笔直，他全身的肌肉都僵硬地绷紧，混乱的思维却像是找到了归宿。那些冻土下的未知物蠢蠢欲动，随时都可以冲破屏障。
夜神月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杀死l并不是出于任何身不由己的理由。他只是想杀死l，也必须杀死l，他从来都没有设想过他们之间其他的结局。但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太偷懒了，也太胆小了，所以下意识扼杀了所有其他的可能。
l教会他很多事，他感谢l帮他短暂地摆脱孤独，但他仍然没有办法对l产生任何的好感，因为他是个差劲的老师。他马上为他带来更大的孤独，像收取利息一般，同时任性地一同带走了他所有的情感。
时间的尘埃将它一层又一层地埋葬，它没有腐烂，也没有消亡，直到这一刻终于重见天日。于是在重叠的影子里，在怀抱的缝隙中，它隐秘地新生。
第三十四章
l最近有些心不在焉。
这种精神状态每年都会出现几次并且持续一段时间，对于他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现象。而与他相比之下的夜神月，简直是是勤奋工作的楷模。l不确定他是否睡过觉，因为每次他醒来的时候，只能看到电脑屏幕前他被冷光映衬的脸。
弥海砂死后，调查几乎进入的停滞阶段，所有的线索都断得一干二净，同时也意味着调查工作需要重头开始。这个现实让所有人都感到无比的挫败，而当真正不得不硬着头皮行动的时候，才发现冗长与枯燥不过刚刚开始。
但这似乎构不成夜神月拼命工作的理由。l总觉得他似乎在发泄，又好像是在逃避。他很难说清楚，也没有证据证明。因为揣摩一个人的情绪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不是他擅长的领域。
窗外下着雨，它温柔地飘摇，空气里都是潮湿的味道。也许是因为太接近天空，窗外的雨云像是触手可及的水雾。
“不休息一会吗？夜神——你介意我叫你‘月’吗，仅称呼姓氏很容易混淆你和夜神次长。”
“我不介意。”
“那么，月——”这个发音从舌尖上滑出来的时候，l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空气在口腔里压缩然后绕出，这个感觉让他迟疑了一下，“——君。”
夜神月击打键盘的声音短促地停顿片刻，“……没必要加上敬语。”
“我以为你会很在意这些日本礼节。”
“我没你想象中的那么循规蹈矩。就叫我‘月’吧，”夜神月干脆停下手头的工作，他转过来看着无所事事的l，所有人都焦头烂额，而l消磨时光消磨得理所当然，毫无愧疚。
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你打算就在沙发上消磨一整个下午吗？kira正在逍遥法外。”
“我没有，”l象征性地拿起几张皱巴巴的文件，“我在工作。”
“你没有工作。你在思考什么？如果我能的帮助能让你投入工作的话，我很乐意。”
夜神月本以为l会断然拒绝他，但是l 只是凝视了他一会，“我只是在想——我还是不够了解你。不过我不得不说日本的敬语会让人感到生疏，我们之间——”
“我们是朋友吗，月。”
金属锁链发出“哗啦”一声响声，让人想起水龙头不断奔流而下的水柱，撞击在大理石的盥洗盆里，透明的水珠四溅在外侧。这个问题越发令人迷惑，它充满着无法确定的可能。
他们是陌生人，但又不完全是。
l狡猾地将这个问题抛给夜神月，他并不希望从夜神月那里得到任何有意义的答案，他只是单纯的想为难他——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目的达成了。
夜神月沉默着，像是在绞尽脑汁地思考。但是他思考的并不是l这个玩笑一般的问题，他只是感到疑惑。那些所有被重演的过去，那些只停留在他一个人记忆中的画面，变成了一种秘密。而对于l来说，不过是天马行空的幻想故事。他从来没有变过，就像是时空内的一个恒定的不变量。
这一点正让夜神月产生一种错觉，就好像他现在正站在这个节点处，一个过去与未来衔接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