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眼眶中挣扎出一滴热泪,灼热的温度溅落在手背上——终究还是融化了。
被用力甩开的门摇摆着,门页左右开合,疏漏的光线被它在搅个粉碎。
脆弱的人,勇敢的人。
空气中漂浮着刺鼻的味道,人流朝着她身后奔跑,只有她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追寻海浪退却后干涸的痕迹。
她奔跑着冲进火场,然后有人用力地拦住了她,将她拉开到警戒线外。黄色的警戒线被风吹得呼啦作响,它像一面旗帜,疯狂地抖动着自己的身躯。弥海砂伸出的手臂穿过那些阻拦的臂膀,在缝隙中挥舞,赤红与橙色在指间摇摆。
于是她呼喊,声嘶力竭的呼唤他的名字。
“夜神月!”
阻拦的人不断地推搡,她的面孔充满着焦急的、惊慌失措的神色,但同时她又是平静的——在心底某一个隐匿的角落里,池水没有一丝波动。于是就这样下沉,不过也是两个人混合的血。
她看见年轻的自己正坐在医院走廊里的长椅上。
尽头的手术室上方红色的灯熄灭了,嘹亮的婴儿啼哭冲破了走廊里的纷杂。白色的墙壁和白色的幽灵像是被注入了重新的生命。婴儿哭喊着,红色的脸褶皱成了一团,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蜂拥而上的人群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但她并不知道这到底为什么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那个孩子明明在流泪嘶喊。她看着,像是随时会冲出一个人掐断这个婴儿的喉咙,人们将他制服,他先是大笑,又是大哭,变成透明的空气消失了。
没有人曾问他是否要来人世,就像没有人问她为何还要在这里继续徘徊。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寻找答案就成了唯一能做的事。
她推开一道又一道的门,打开潘多拉魔盒一层又一层的盖子。她兜兜转转,却永远回到那个房间。房间中心躺着两具残留人世的躯壳,躯壳空荡荡,像石膏打造的模具,脚底是濡湿的、冷却的血。
她在这里流浪了很久,精疲力竭,肉体与灵魂一同干涸。她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答案,而就在今天,她却把他弄丢了。她不知道他被带去了哪里,像是完全人间蒸发。她不知道他的伤势如何,也不知道他是否尚在人世,所有的一切又回到了未知原点。
花瓣被风吹得打着颤,顽皮地在她手里摇曳。
挖出的死亡笔记被保存得很好,没有半点折损。弥海砂有些庆幸自己没有自暴自弃,而是按照夜神月原先制定的计划,将雷姆的死亡笔记和她的死亡笔记上写好审判者的名字寄给之前夜神月要求的两个人,并且来到了之前约定的四十号公墓,挖出了属于夜神月的死亡笔记。
现在,她要完成最后一项工作——在夜神月的死亡笔记上同样写上审判者的名字。
天色越发昏暗,天际渐渐沉落,日光消褪,浮云破碎。凌乱的树影像是涂了墨水,变成了化不开的黑色。
它滴落了,落在笔记本的横线上。
笔记上崭新的页面只有两行字。
那些字她太熟悉了,但又可能是因为太熟悉,而无法辨认。它们已经不再是一个语言系统,组合变成了一种不可名状的符号,它指代一个人,也指代一个结局,甚至是一个人短暂的一生。
弥海砂捏着笔记本的边缘,她的指尖开始颤抖,不停地战栗,纸页被她揉搓出褶皱,红色的指甲像是渗出的滚烫的血。然后她突然笑了。
“原来是这样……”
她笑着,眼角流出眼泪,晶莹的泪珠滴落在笔记本页面的黑色字迹上,然后它像是被页面吸走,彻底消失了。
“竟会在死亡笔记上写告白的话,可真没有情调。”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一个道理,其实无论她是否推开那扇门,里面的结局都是注定的。她的挣扎与屈服其实没有任何意义,因为这本身就是一个毫无意义又荒谬的现实,而她偏要去证明些什么,可是到底要证明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那只是一种模糊的、追随的感觉,只有这样的追逐才能在这无意义的现实中存在成意义本身。
就像雷姆,就像杰拉斯。
她握着笔,手腕却不停地颤抖。她努力地想要写出清晰的字迹,可是字母“b”就像一团混乱的圆圈相互缠绕着,看起来像一种极其诡异的图案。翻卷的“y”向上弯曲,绕出了一个圆润的弧度。
“不过,其实我也写了同样的告白信,这么想我们还是绝无仅有的般配。当然我没有写你的名字,你那么聪明一定知道我爱的人是你。”
她自言自语说着,盯着名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合上了笔记本。她将黑色的笔记本重新装进袋子里,她一点一点把土填平,连同那株水仙一起,让它变成一个掩埋在地下、无法见光的秘密。
做完这一切的同时,她决定去见夜神月。
“收到你的信息,我很高兴——因为这正是我想要的答案。”
第三十一章
“你和夜神月是什么关系?”
“你为什么要到警察局来报夜神月失踪?”
“5.20日你是不是出现在blue note的现场?”
弥海砂对这些问题置若罔闻,她所在的空间似乎更能吸引她的注意力。
空无一人的房间,她坐在桌子的一端,而在黑色长桌的另一端摆放着一台孤独的电脑。右侧是一面巨大的单面玻璃,外面的人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的一举一动,但是对于她来说,它只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因为除了她自己,其他什么也看不到。
这说不上的拷问,顶多也只是质问而已。
“我要见夜神月。”
自始至终,她只有这一句话可说。
“她什么也不说。”
“是您采取的询问方式不合适,夜神次长。”
l心不在焉地盯着屏幕,从这个屏幕的视角,他可以看到弥海砂的头顶,金色的发泛着冷光,像是浸了一层银白色的雪。而当众多的屏幕排列起来的时候,她的每一个侧面就像是碎片的拼凑,刻意被限制在一个二维的平面世界。
让人想起毕加索的画。
“高明的手段。”
“什么?”
“我说弥海砂——她明知道夜神月是被我带走,但是她没有来主动寻找我,而是投下一个鱼饵,让我来主动找她。松本,如果你是弥海砂你会怎么做?”
被点到名字的松本愣了一秒,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脸上浮现出一种学生时代被老师抓包的不知所措。
“我……我可能会去警察局说我要找l?”
“那你能见到我吗?”
“……不能。”
“所以她高明,”l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金属勺柄在中心搅动出一个小小的漩涡,“当然——也可能是她背后的人高明。”
弥海砂的手腕上戴了一只精致的手表。金属的表链像一圈又一圈套索的环,一环扣着一环,在她的手腕上缠绕。她痴迷地用指尖扣弄着它们之间狭小的缝隙,像是在计算它们的数量,以此重复的行为打发缓慢流动的时间。
“弥海砂小姐。”
扩音器里面钻出的还是冰冷的电子音,但是弥海砂知道话筒对面的人已经不再是之前的那个人。她说不出原因,只觉得这个声音充斥着疏离与冷漠,就像是根本不存在一个说话的人,只是扩音器在自言自语。
“你爱夜神月吗?”
l问完这句话的时候,弥海砂仍是沉默,像是对这个问题毫无兴趣。
“你真的爱他吗?”l又继续问道。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空气像沸水,在无声的沸腾。屏幕前的围观的人中不知道有谁在焦躁地叹气,松本像是耐受不住这种无声,他解开了自己领口的领带,似乎想说什么,但无论他想说什么,那些话都最终被夜神总一郎的眼神扼杀在喉咙里。
但是l却很有耐心,他永远是最有耐心的一个。他剥开一个又一个棒棒糖的外衣,露出里面旋转的彩虹,任由它们消失在自己的唇齿里,变成一排光秃秃的白色塑料棍。
然后,弥海砂突然开口了。
“我爱他。”
毫无意义的一句话,斩钉截铁的答案——弥海砂到目前为止所说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不同内容的话。
“那么,他爱你吗?”
l抛出第二个问题,他知道他钉入墙壁的钉子,已经嵌入了缝隙当中,如同蜘蛛网般延申的纹路,铺天盖地地展开。看似密不透风的墙壁,就此摇摇欲坠。有时候纯粹是最好的武器,但这个武器有时候也脆弱的不堪一击。
事实上,他关注弥海砂有很一段时间。但那本身不是刻意的关注,现在看起来倒成了命运的玩笑。他不过是觉得有趣,l对于媒体的散布和形象塑造这方面一直都很感兴趣,或者说这方面的研究能够让他更能够了解人类的心理和行为。逐渐构建出一个内在体系,没人知道这个体系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包括他自己也无法确认。
但它至少是行之有效的,无论是帮助他进行犯罪心里侧写,或是让他自己更轻松地扮演成各种各样的人。
“他爱我。”她说。
l放下手里弥海砂的档案,高中档案照片里她还是稚嫩的模样。档案里有很多细枝末节的杂乱而又无意义的资料,它们都是从弥海砂的住所里搜刮掠夺而来,有些可能是秘密,但此刻它都不再是了,然后曝光在所有人的视野下。
那些过去的、微小的愿望,都成了一种无声的讽刺。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成为一个艺人,高中时代的她想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无论她现在的道路通向何方,至少那个时候,在那个橘黄色的回忆里的她是这样冀望的。
然后那些寄望的粉红色贺卡渐渐枯萎,留下圆润的字迹被拉长,拉扯得无限长,然后搅动在一起,变成了一团不知所谓的涂鸦。
一个人在短时期内得到抽丝剥茧般迅速的成长,这种拔苗助长式的成长注定的不完整的。它就像是受到了核辐射,成倍的细胞开始朝着畸形的道路上不断扩散生殖,直至没有挽回的余地。然后在最关键的结点上攀附上一根枝条,随之向上——或是坠落。
就此踏上南辕北辙的道路,可谁都不能埋怨命运什么,唯有就这样转身,踏进坟墓,与那个青春永驻的她道别。
电脑扩音器突然发出刺啦一声的噪音,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隐隐听见有人似乎在笑。
“你笑什么?”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