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段时间,她总是反复做着同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黑白相间的世界里。黑色与白色交错摇摆,就像昼与夜的交替。她手里握着一把刀,她用它割断了那个人的脖子。鲜血顺着他狰狞的伤口汩汩流出,铺天盖地的红色就像海面,渐渐没过她的身躯。她握着刀柄,手上满是粘稠的鲜血。她举起刀,却看见刀刃上映出一张陌生的面孔。
有一个莫名的声音反复质问她,一个人要如何在没有爱的世界活着。但是没有人回答她,到处都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感到痛苦万分又欣喜若狂——她笑着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然后梦醒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那里盘踞着一条狰狞的伤疤。
一点零八分。
弥海砂看到了那个在她梦里被他割断喉咙的男人。
他在马路对面的人群中瑟缩着,不断压低自己的帽檐,似乎自己长了一张极其丑陋的面孔而无法示人。他用这种方式换来的面孔和名字,自己却无力承担。恐惧压垮了他的脊背,让他看起来就像个瘦弱的可怜虫。
对面的红灯亮起,人们停下了脚步。而这个原本隐藏在人流中的消瘦男人,似乎突然获得了无限的勇气。他站直了身躯,昂首阔步,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右侧的穿行的车辆已经开始疯狂鸣笛,但他都置若罔闻,帽子的阴影遮住了他丑恶的嘴脸,挺直的脊背远远看上去就像个冷酷的战士。
弥海砂托着腮望着他。她看见他跨过黑白相间的道路,踏上一条通往死亡的单行线。
剧情终于迎来了高潮。
飞驰的货车从左侧的路口冲了出来,人群尖叫着散开。它横冲直撞,像是完全失控,鸣笛声尖锐得几乎刺穿人的耳膜。只有男人平静地转过头,车头如同野兽一般朝他张开了血盆大口,但他仍然像一尊石像一样站在道路中央纹丝不动。
然后他张开了手臂,像是乞讨者在恳求拥抱。
一点十分整。
弥海砂摘下发夹,用食指托着它的身躯。红色的指甲油泛着锐利的光,鲜艳的颜色衬得她的手指越发纤细苍白,骨节分明得就像赤裸的白色手骨。她看见它扇动着透明又脆弱的翅膀,逐光而去,消失在一片白芒的光明中。
终于,它飞走了。
路上举办了盛大的舞会,红色的玫瑰花瓣从天而降,是一场求爱者精心准备的爱情骗局。尖嗓女人唱着歌,他们围绕着这个小小的舞池旋转,跳跃。而那个男人——这场舞剧的主演,他躺在一片深红的泥淖里,不断地下沉,最后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堆白色的骨和红色的血肉堆砌而成的坟墓。
她走出咖啡厅,穿过人群。
她回头看到自己背上长出了一对透明的双翼。它美丽透明,在日光下幻化着五彩斑斓的光辉。风调皮地吹过她的翅膀,让它们微微震颤。她试着扇动翅膀,轻盈得就像是随时可以朝着光明飞去。
“喜欢这份礼物吗。”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的温柔亲切,像是情人呢喃的低语,拂过她的耳畔。
“我很喜欢。”
“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当然。”她说,“我愿意奉献我的一切。”
“你会成为我的眼睛。虽然不是现在,但那一天总会到来。一旦你拥有了眼睛,用你的方式告诉我。但不要试图找到我,尽可能享受这段珍贵的平静时光吧,弥海砂。”
她抬起头,看到了一团炽烈燃烧的火焰,白芒像一道藩篱,隔绝了一切沉默的黑暗。它如此的旺盛,滚烫的温度几乎可以融化所有。
“你知道人要怎么样做才能摆脱痛苦吗?”
他沉默了一阵,“快速的死。”
“不,不是。”她笑着说,“是爱——是持久的爱。”
从此,她的心中只有爱,没有恨。
第十章
“为什么是她?”
“这是个秘密,路克。”夜神月说,“你且看吧。”
愚者撑着拐杖,他翻山越岭,独自一人穿过黑夜。无知是他致命的弱点,但也给予他无限的勇气,让他比任何人都走得更远。
人的命运是多变的。
他并不确定弥海砂会再次得到死亡笔记。当然,如果她能得到第二本死亡笔记,那无疑是最好的结果。但如果她没有拿到第二本死亡笔记——又能怎么样呢?
他已经拥有了一副心甘情愿的眼睛。
情感是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但同时也是最有力量的东西。爱与恨,它们看起来像是磁铁的两极,在背离的两端但同时又深深的被彼此吸引。
纳斯索斯伏下身,他的脸庞贴近水面,亲吻水面上的少年。倒影如此完美,他陷入了不可自拔的情感。他将它称之为“爱”。他如此迷恋与疯狂,跌落水中那一刻竟成了他此生最大的幸福。
他知道一切,但他不愿意醒来。美好静谧编织的梦,他在水底永眠。
夜神月将书合上,离开了书店。桌上留下了一本书,烫金的字体凹陷在深红色的帆布封面上,金色的标题熠熠生辉——《悲剧的诞生》。
他回到家的时候,意外地看到自己的父亲出现在餐桌上。即使是吃饭的时候,他也紧绷着嘴角,皱着眉,正襟危坐在桌前,连碗筷都那得端端正正。
“爸,你回来了。”
“嗯,要考试了吧?”
“对,下周。”
“想去哪个学校。”
“东应。”
“嗯。”
苍白无力的对话陷入一片沉寂,他和他的父亲都没有再说话。此时此刻,似乎无论他说什么都显得格外刻意。
可笑的是——他的父亲也这么觉得。
于是这段滑稽可笑的对话戛然而止。
值得庆幸的是这时候妆裕出现了。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尴尬,赶忙说了些自己在学校发生的趣事。父亲扬了扬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算是笑容的笑容。
“爸爸是在调查kira的案子吗?”妆裕说,“会不会有危险?我好担心啊。”
“不用担心。迟早有一天会抓到他的。”
妆裕小心地打量着父亲眉头紧皱的神色,试探性地问道,“是不是……调查进行得不太顺利?”
“嗯,还好。”
父亲的态度明显不想多说,妆裕识趣地说起了别的事,没有再继续追问。
夜神月知道他的父亲在kira的案子上受挫,确切的说是整个调查都受到了阻碍,因此他心情欠佳。这个阻碍就源自于新kira——或者说是审判者改变了每日杀人的数量,数据变得不再平稳而难以找到规律,而这件事偏偏就发生在l对杀人数量和kira性格联系分析结论的第二天。
夜神月之前还在思考如何缩小调查范围,毕竟从接触到罪犯资料这一点来说,值得怀疑的人实在太多了,这个问题恐怕也在困扰l。而就在这时,审判者暴露出自己可以接触到搜查中心的资料,那么范围就可以缩小至搜查总部。
但是杀人数量和性格分析这种推论,几乎不会对审判者造成威胁。他之所以刻意改变规律,暴露自己,无疑是在向他宣战:我就在搜查本部。
真是狂傲自大的家伙。
但他明白,这只是审判者引诱他行动的陷阱——审判者很有可能根本不在搜查本部。
“我吃饱了。”夜神月收起碗筷,离开了饭桌。
父亲抬起头,厚如瓶底的镜片,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有些变形。镜片上折射的光斑,就像覆在他眼球上一层薄翳。父亲似乎试图说些什么,但夜神月知道他最终也不会开口。他的父亲向来如此,用沉默当作应对一切的答案。夜神月从来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他也不想知道。
“月,你的父亲一直在盯着你。”
路克肆无忌惮地漂浮在餐桌上方,它的头颅几乎贴在父亲的脸上。它试图探究这个男人的内心,但他坚如磐石般的神色没有流露出任何破绽。在它眼里,除了这个人的名字和寿命,它再也看不到其他的东西,因此很快就失去了兴趣。
比起夜神总一郎,它对夜神妆裕更感兴趣。
路克发出断断续续、令人不适的笑声——这是它的秘密——夜神月不为所知的秘密。当然,就算夜神月知道这个秘密,他也无能为力。
太阳照样升起,巨石从奥林匹斯的山顶滚落——它已经迫不及待秘密曝光的那一刻了。
夜神月顶着父亲的目光回到了房间,直到他关上房门还能感到对方隐隐追随的视线。
不管在场还是缺席,父亲永远是这个家的中心,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他从很早就知道这个家的运行规则都是由他父亲的制定,作为权力的中心,无论他怎样缺席,他的地位依旧稳固不变。
夜神月的整个童年都在孤独中度过。“孤独”并不是一个准确的词汇。他和所有人都相处得很好,不着痕迹地成为众人的中心。但他仍感到自己生活在一种窒息的压抑中,就像帕拉塞尔苏斯制造的小人,全知全能却永远被限制在一个小小的烧瓶中。
他并不像大多数人,发达的大脑和理性本是一份天赋,但这对尚处在成长期的孩子来说却不堪重负。他那时对太多事产生疑惑,更不幸的是——他找到了这些问题的答案——这些他年幼心灵无法负荷的答案。他曾经很羡慕他的同学,即使现在这些人大多在他眼里都成了愚蠢的代名词。但他确实羡慕过他们,正如别人反过来羡慕他拥有一个身居高位的父亲一样。
那本应当是一段白纸般的时光。
但对于他而言,白纸上已经被墨迹浸染。黑色的线条纵横交错,粗暴地留下一道又一道痕迹。它们纠结在一起,互相撕扯,将他彻底封锁却无法被消除,只因这些都是他亲手留下的痕迹。
于是线条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铺天盖地的阴云。直到有一天——白昼厌倦了白昼,黑夜沉寂成海。
“妈妈,爸爸爱我吗。”他问。
他用手努力撑着大理石吧台,但只能勉强看到母亲忙碌的身影。她背对着她,正在厨房忙着准备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