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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收拾完,我想你总该走了吧。可他不是啊。他拿出洗漱用品,直接就往卫生间去了。我连忙叫住他,说,你还真的要在这里住下?他点头,又丢给我四个字,视察工作。我没忍住,冲他翻了个白眼,将计就计说,床不大啊,我怕你在梦里把我当沙包揍。他说没关系,他睡沙发。我马上抗议,我要通宵开反应等产物,整个过程是断断续续的,不可能为了一两个小时跑去睡床上,沙发你必须让给我。

    “他手上捏着牙刷牙膏还有卷起来的毛巾,半个身子转过来无奈地看着我,那场面说真的有点滑稽。我一瞧他那眼神,算了算了,给你打扫房间给你做老家菜式的家养小精灵,你怎么好意思跟他抢沙发呢,虽然这家养小精灵的个头是大了点。

    “我说这样吧,你睡沙发我睡床,我要是日夜颠倒、通宵做事的话,你就去睡床。真让你天天睡沙发了,我以后还要不要去q市出差旅游啊,做人不能这么绝,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他说,好。然后我们就各干各的。我已经放弃思考老韩来这是为了什么,怎样才能让他回去,有个人能和我说说话、闹一闹也好。而且他做的菜,味道还不错。

    “可是我都已经这样心软退让了,他还嫌不够。他洗完澡出来,居然从箱子里拿出一本日记塞给我。我说老韩你什么意思,他说你每天写两笔。我笑了,问他,你让我写什么?写修复工程的工作日志我勉强还能理解,这么琐碎折磨人的工序和流程,这枯燥得令人麻木的一天天,记一下是给以后的业务做前车之鉴、备案参考对吧?可我不想写,这样的事我绝不会做第二次,没必要写。

    “他说,我不是让你写这个。我问,那你要我写什么。他斟酌了一下口气,说,你每次提取记忆和印象之前,记一笔。听到这句话,我感觉脑子里被雷劈了一下。我问他,你是认真的吗。他说,是,你不能就这样忘记和他们的事。我笑了,说,我应该趁这个时候提得干干净净才对得起你啊韩文清同志。他皱着眉头,说,叶修你不要这样。

    “我觉得他说了这句话之后我整个人都不正常了。我大声说,你开什么玩笑?你要我把我和王杰希喻文州怎么相处怎么交往的过程写下来,然后你想做什么呢?是,我确实多管闲事、玩弄感情、乱开后宫,但你这样算什么意思?怪我没有说到做到、始终如一吗?韩文清,你是我什么人?我又是你什么人?——少天你听听,这种话是不是比言情小说还要狗血还要恶俗?那天面对老韩我情绪失控了,这样的对话简直耻于回想。这就是你要的黑历史。

    “我这么说了之后,老韩一脸苦相地盯着我,看起来心里很难过。场面冻结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地说,我没想到你是这么想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喘着气瞪着他,等他自己解释究竟是个什么意图。他又酝酿了一会,用一种……我特别不想面对的眼神看着我,说,你和他们认识,一起经历过的事,那些印象和感情,也是你这个人的一部分,我不觉得失去了这些的你还是完整的叶修。现在你确实不得不亲手把这些东西剔出来,但是我觉得,你还是应该为自己心里曾经有过的东西留个印记,毕竟它们确实发生过、存在过,就这样消失的话,太可惜了。

    “当时我心里那叫一个翻江倒海。我觉得自己以前太小看人的心了,太狂妄,太自以为是,实际上见识浅薄,太想当然。这个世界实在是……各种你想不到的事都会发生。老韩这么说,无地自容的是我,我已经没有立场没有力气跟他争什么了。我只好动作僵硬地接过日记本,该说的话都卡在牙缝里开不了口。他看我拿了,终于松了口气,又说了两句慢慢来别硬撑之类的话,就去房里躺下睡了。

    “后来我才明白,他跑来g市见我,确实是来视察工作的。他一天下来都做点什么呢?打扫房间,做饭,逼着我有规律地吃东西;要我教他怎么看反应结果,一旦学会了就赶我去打盹;帮我整理写备忘的小纸条,该扔掉该销毁的都处理掉;按着我的脑袋要我写工作进度,还要我口述一遍目前的反应阶段。我说你太没人性了,他说这是为了防止我大脑僵化、失眠健忘、口头表达能力锐减。

    “老韩第一次来的那几天,我刚好没对自己提过记忆。他在的那段时间,修复工程进展很顺利,每一步都照着理论上的预估往前走。他住了三天,星期一一大早的飞机回q市。老韩走之前的晚上我是用送瘟神的口气对他说晚安的,第二天起来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我开心了几个小时,然后就遭报应了。

    “之前开的一个反应不知道是哪一步错了,还是纯粹运气不好,失败了,弄了一堆废料出来。也就是说,老韩前脚刚走,我后脚就要对自己下手了。我想幸好他已经飞走了,不然亲眼看到的话不知道会受多大冲击。

    “制作活化还原剂也好,「逆向提取」的采集也好,人格调配师对自己进行这两项操作的时候,是可以选择具体哪一段回忆,提取的时间跨度和认知深度分别达到多少。我前面说了嘛,摘桃子的位置是可以选的。也就是说,我每次对自己做提取之前,可以先察看斟酌一下。

    “在我考虑对哪一段经历下手的时候,我想起了老韩的话。于是我翻来翻去挑了一段我和文州、大眼一起出去野餐的记忆,确定要把这个部分提出来之后,先感受了一下,然后在老韩塞给我的日记本上,把那次的过程和感受写下来。当然不可能很详细,还是,挑最重要的部分写吧。

    “少天你应该已经发现了才对。不仅我对王杰希的感情差不多提光用完了,而且我刚才几乎没有说起我和他们两个人一起去某个地方玩、一起做了某件开心的事,一次都没有提起过吧?那是因为,考虑到他们俩的人格信息互为主料,所以我在提取制作活化剂和补充材料的时候,优先选择了我们三个人共同的愉快回忆。到现在我都想不起王杰希笑起来是什么样子,没有一点实感。虽然那本日记上写着他对我笑过,但我想那大约是因为文州在场的关系吧。

    “好吧不说这么伤感的话题。我写完之后就进行操作了,弄完还是按部就班,那套流程做了好几遍,我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手上的活都忙好了,我去翻那本日记,果然嘛,那段文字看着都不像我自己写的,句子读起来非常情真意切,有股淡淡的忧伤和怀念,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合上本子想,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就当这本日记承载的是过去的那个我吧。

    “然后其实也没什么然后。老韩一走,我的饮食作息又回到困的时候没饭吃、醒的时候没空做饭、精神好的时候屁事没有、头晕的时候事多成山的鬼样子。这种日子刚过了两天,老韩打电话问候我了,听我又胡搞,毫不客气地在电话里把我一顿好说,吓得我赶紧举白旗投降。他问起提取记忆的事,我老老实实交待,日记本我用过了,这样说了他才安心点。

    “我本以为他最多就是每天打电话体恤一下民情,没想到他第二个周末又来了啊!他竟然又来了!那天是星期五,白天的进展很不顺利,晚饭的时候我一脸苦闷地吃着烤鸭,在笔记本电脑上劈里啪啦分析数据,他竟然来了啊!大摇大摆,像回到自己家一样地进来了!我一见到他人,啃到一半的鸭子从嘴里掉下来,一路滚到地上。还好没有掉在键盘输入命令上,不然我真的要他跪下赔我一台新的。

    “然后我像个傻逼一样地站起来,一脸震惊地问你怎么又来了,就算你拿了港澳通行证也不能这么用啊。他说,g市又不是香港,当然是想来就来。我憋了老半天,回了他两个字,胡闹!他也没说什么,行李一放洗了手,跑到桌子旁边看我在吃什么。我预感桌上那摊吃的东西被他看到肯定又是一通说教,赶紧收起来然后去卫生间堵他的门。

    “这里有一些废话,跳过。总之他的意思是,在我给大眼、文州做修复的这段时间,他每个周末都会来住两天,下基层视察我这边的进展状况和工作态度,还要监督我吃什么、几点吃,睡哪里几点睡。我说你简直是把我当霸图的新人,当妈的都没你这么管头管脚。他说你还想不想吃家乡菜了,我嘟哝说你少放点糖我才吃,他说行啊,你吃了可要多睡。我刚要反口说你这特么是养猪吧,被他一瞪,就不争气地缩了。

    “这个周末也和之前差不多,还是那些事,还是那些话。不过有两点不同,一是老韩向我收作业了,他说他要检查那本日记。我当然拒绝啊,这是我个人隐私,怎么能随便让你看。他说他不细看内容,就看下我写了没。我把日记本给他,说,写得挺肉麻的,你细看了保证倒胃口,劝你还是过一眼就好。他点头,没多说什么。

    “第二点是,那个周末我对自己提取了。老韩来g市没别的事,就待在我身边,活像怕我过劳死一样。我也支不走他,只得老老实实向他汇报工作,跟他说我要提了。他顿了一下说,你先去写,写完再说。于是我严格执行首长任务,选了一段记忆,把当时的场景和心情写下来。他看了之后眉头一拧,问我,就没别的了吗。我说没了,能用的都用了,有几件事要是真的提取了以后恐怕会有麻烦,还是得留着,我也不能真的把他们俩忘得一干二净,要是人家以后有男朋友了,上门找我说以前的事,我却一问三不知,岂不是要被人胖揍。

    第十七章

    “听我说完,他眉毛皱得更紧了。我也不懂那写得跟情色小说似的回忆有什么好让他纠结的,我忘了那也是我的事啊。他考虑了足足一刻钟,表情沉重地说,那你去吧。于是我就去工作室干活了。

    “我之所以不想对你提这些事,是因为那个过程实在太……少天你见过豆腐脑吧?我做的事就相当于每次从脑子里舀一勺豆腐脑,然后往剩下的部分加点水加原料,打散了再这样那样处理一番,最后重新凝结成豆腐脑。或者我换个说法,一条金项链,每次取两节,取完了回炉重炼,拿出来做成款收一模一样的项链,下一次又是取走两到三节,完了再来一遍。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听听就想吐了是吧?那次提取完我是真的吐了,脑子里乱成一片,方向感都没了。要不是老韩在外面叫我,我连门在哪儿都摸不到。我顺着他的声音,跌跌撞撞地跑出去,门一开就掉进一团又软又暖的东西。我知道那是老韩的身体,可我想啊,他不是很结实很有肌肉的吗,怎么扑起来是软的?

    “但我那时候没机会开口调戏他,我想吐。眼前一片模糊,只有影子晃来晃去,手脚都使不上力,非常没形象地被老韩打横抱起来,也就耳朵好使点,听见他又急切又痛心地叫我名字,叶修,叶修,叶修。我很想回一句你别叫了,老子还没死。可我没力气,嗓子里堵着东西,我还不想吐得一地都是,事后是我跪在地板上擦还是老韩跪在地板上擦?哪一个都很恐怖吧。

    “后面不就那样?我抱着马桶吐得连自己亲妈姓什么都不知道,整个人从里向外地疼,像刀割又像火烧,还带刺和绞的。这说的是内脏的感受,脑袋的话就是整个没有轻重感,分不清上下左右,像安了弹簧一样四处蹦跶,要不是老韩在边上,我大概早就撞死在卫生间的瓷砖上了。这应该是最丢脸的死法没有之一。

    “那天折腾到很晚。中途我就失去意识了,反正醒着也没力气,还不如两眼一闭昏过去。不过只要是醒着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老韩一直在我旁边。他的气息一分钟都没有远离过我,就像之前我从q市去b市,他在航站楼一直站着,直到我坐的那班飞机起飞。

    “后来我梦见各种乱七八糟的事,一会儿是和老韩开了战斗领域对练,他打不过我喊着要再来,一会儿是和沐秋一起被师傅训,一会儿又是文州带着一堆东西来找我,转头又变成我和吴雪峰在湖边闲聊扯淡,还没聊多少又切换到我教王大眼怎么用那台重炮。事后回想起来一点条理都没有,完全抓不到共同点。

    “再后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和主线无关,跳过。你别看前一天晚上搞出那么大阵势,第二天晚上我又好好地坐在工作室里做调配了,忽略老韩那张门神脸的话,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之前的那些都是精神层面的紊乱反映到身体的层面而已,因为我提的次数和数量都太多了,深度也有点过火,所以就那样了。但是我做这种事也不是冒险,因为我是「emerald」,所以我敢对自己下重手。这要换了李老师或者吴雪峰,提取两次他们的职业生涯大概也毁了。

    “那次老韩回q市,我依然没去送他。不是因为我要补觉,而是修复作业进行到关键时刻,我实在不敢走开。他也不可能因为这个怪我,出发前敲敲门,站在工作室门口跟我道别。我一边写着备注一边说你下星期别来了,机票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老这么跑来跑去,累不累啊。他竟然认真地回答我还好,还说运动量太小了,两天待下来四肢有点僵。我头也不抬地说,等大眼和文州好了,我给你做全身按摩。他说一言为定,我转身就拿笔扔他,可惜他机智地带上了门,没砸到。

    “最后一个星期,我已经想不起来是怎么过的了。每天都差不多,每天都在重复之前做过的事,但是每次又跟之前的有点不一样。虽然时限越来越近,但我反而不像最初那么紧张。怎么说……就是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我的技术、能力、心力,这些都已经百分之一百,甚至百分之一百二、一百五地用出去投进去了,其它能派上用场的东西,我能给的都已经给了。在修复喻文州和王杰希这件事情上,我已经把自己压榨到极限,人格调配师的职业天赋也好,「emerald」的底牌也好,我一点一滴都没有保留地用上了。只要理论不出错,就没有救不回来的理由。

    “修复的最后一天晚上,我把所有的数据都校正了一遍,确定它真实无误,仪器设备都开到理论计算出最适合的参数。所有的条件都齐备了,我需要做的就是在一旁静静等候,时间会给我一个公正的结果。

    “我坐在工作台边,翻看老韩逼我写的那些日记,心里全都是陌生的感觉。我真的曾经和王大眼一起去看画展、帮他挑选送给文州的礼物吗?我真的曾经和文州一起拖着王大眼去逛街买衣服、帮他赶跑上门挑衅的混混吗?我真的曾经和他们一起去钓鱼、吃烧烤、打接机、看电影、逛书展、打水仗、游泳、吃冰、做蛋糕吗?王杰希这个人,真的在我面前笑过吗?喻文州这个人,真的在我面前哭过吗?虽然那字迹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可是文字描述的那些事,渗透在文字里的那些感情,我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啊。

    “但我不想让自己浸泡在那种感伤的情绪里。这个结果是我选的,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的,我没有后悔的余地。有些东西,虽然不在我这儿了,但是会在他们俩心里留下深刻的痕迹。到今天为止我失去的部分,已经永远而且唯一地写进了王杰希和喻文州的心里。那一个叶修只活在他们的记忆中,他们喜欢也好厌恶也好,都和现在的我无关。我为我的错误付出了代价,虽然有点重,但我没有怨言。他们好了以后拿任何一种态度面对我,我都能欣然接受,毕竟这也是代价的一部分嘛。

    “就在我处于难得的大彻大悟里的时候,老韩打电话来了。我起身去外面的房间和他说话,上手先问候了一遍他的组员,尤其是那几个新人,接着又赞美了一番q市的海鲜和啤酒,以及老韩做菜的手艺,共计一千字。他听得发火也不是,不发火也不是,最后在我换气的空档插进来一句话,这种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胡扯。

    “我说,就因为是这种时候,所以有心思胡扯。他问我,一切都没问题?我说,有问题我就不会想起你做的菜了。他忽然用特别严肃生硬的口气说我生活习惯太差,很容易折寿。我听着不太对,觉得他是想掩饰什么,可又不想追究,就当没察觉这个点。

    “他问我接下去准备怎么办,我说等他们好了我就卷铺盖滚蛋,之前请我过来的土豪,那边的事倒是都已经完了,费用也都结清了,人脉也有了,下次来g市大概还有房子住。他说你住哪不一样是住,我说民宅和宾馆还是不一样的,叫我住三个月宾馆未免太没人性。他顿了一下,问我有没有兴趣去q市休养一阵子,我说包吃包住天天海鲜我就去,但我不负责带新人,给我钱我也不带。他说也对,别人不知道你是「emerald」。

    “就这么东拉西扯了半个多小时。老韩那天也是耐性出奇地好,大概是怕我假装没事,想用这个来缓解一下情绪。讲到后来我自己都觉得没意思了,说你也安心睡吧,明早就有结果了,好还是不好我都会告诉你。他回我,行,我等你,就挂了电话。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差不多该睡了。是好是坏,明天醒了就知道了。于是我洗了个澡,一身轻松地倒在床上,无聊地发了会儿呆,不小心又想起日记本上的那些事,决定还是睡觉。那晚是我那期间睡得最安稳的一次,一夜下来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天我不是被手机吵醒的——前晚我忘记取消闹钟了,但它没响——我的意识醒过来之后感觉到房间里有人,而且我知道他是谁。我索性跟对方开个玩笑,一翻身继续装睡。没过多久,还是那边先投降了。他走到床边,刚好挡住穿过窗帘缝的太阳光,用一如既往的温和语调说,叶修前辈,你该起床了。我笑笑,睁开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忒悠闲自在地说,你起得太早了,蓝雨的小军师。

    “五年前的那件事,到这里算是尘埃落定了。少天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

    黄少天呆呆地看向叶修。他还是觉得不太真实,那么漫长痛苦、曲折艰辛的过程,最后得到的仅仅是这个结果吗?真的只要这样……就可以了吗?

    他垂下目光,咀嚼着叶修之前的讲述,直觉他在提到韩文清的地方耍了不少花招。事情的本来面目肯定不是这样,黄少天想。单是叶修现在披露出来的部分,有些可以说相当丢脸,足以让人对叶修作出很高的负面评价,各种标签往他身上贴不需要手软。

    以及,真正的修复过程恐怕不像叶修说得那么轻松——黄少天在听的过程中两次被自己的想象恶心到反胃。为了照顾他这个外行人的知识量,同时也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尊严(?),叶修应该是尽量把技术上的攻坚往简单轻巧里说了。可即便他用了这么多比喻、用那种轻松淡然的语气陈述,黄少天还是觉得人格修复的那二十几天,对叶修而言是相当难熬的、犹如地狱的日子。如果那个时候韩文清没有向他伸出援手,说不定自己就没有机会认识喻文州了。想到这点,黄少天觉得背脊上忽的窜出一股寒意。

    叶修似笑非笑地望着喻文州,脸上是即便有过惊涛骇浪也已成为过眼云烟的淡然、无谓。黄少天一边偷看他的侧脸,一边想象当年修复成功、喻文州把叶修叫起来的时候,他们两个人究竟是何种心情。不过,思绪刚转到喻文州身上,他就想起之前的一个疑问。

    “我有个问题。”黄少天踌躇了一下,总觉得现在说什么都会破坏气氛。

    “没事,你问吧。或者让我先猜一下?”叶修回过神,笑着答他,“应该和文州有关?”

    “嗯是的。你在说明这次的事的时候,强调过两次他‘不是第一次这样’,我想知道他上一次‘这样’是不是因为王杰希。他是不是……”

    说到一半,黄少天突然卡壳了。他的脑子一向转得很快,后面的话他已经想好了,可话到嘴边他说不出口。

    ——好像一说出来,就会否定文州现在和自己的感情。

    看他陷入微妙的沉默,叶修露出了然的神情。黄少天的个性和思考回路,对他来说还是比较容易揣摩的,也是该把最后一个包袱解开了。稍稍组织语言,叶修推了他一下,在黄少天抬头的瞬间捉住他的目光,引导他跟着自己的步调走。

    “五年前文州替大眼挡了一下攻击,其实那是他计算好的。”

    “……什么?!你是当真的吗?这种事……这种事怎么能计算好?他……!我………………”

    黄少天大惊失色道,从他的口气听得出,他在情感上不能接受这种结论。

    “你别急。这里面的缘由真的不长,我没骗你。”叶修平静地说,“我说过,文州是很会布局很会算计的人,而且可以做到滴水不漏。

    “当年我回应大眼的呼唤,去了他们那个战斗现场的时候,他从我的神态和言行里推断出我在怀疑大眼,而且之前也是他跟我说王大眼好像牵扯进帮派斗争、组织暗算那方面的事。尽管他没有确凿的证据但还是告诉我了,这不是为了挑拨我和王大眼的关系,而是担心我变成集火目标,提醒我小心点。

    “自己当初提醒我的话,后来却成了我对王杰希的不信任的导火索,他对这件事感到内疚。而且当时文州已经知道那一次并不是王大眼处心积虑要害他。那王大眼也是自作聪明,在几个组织帮会之间做情报商人,把一些真真假假的消息卖来卖去,赚的是钱和短期的平衡状态,毕竟他自己就是g市当年圈内最大的不安定因素嘛,他还是要为自己打算的。

    “文州后来告诉我,那次围猎王大眼事先并不不知情,他也是被人联起手来阴了。可是这件事,文州虽然知道却没机会向我解释。而且他知道以我当时和王大眼的关系,在这个点上我是很难信任他的。也就是说,当时我认定王杰希出卖了喻文州,这实际上是个错误,而且是个相当严重的错误。

    “我们再回到当时。文州看透了对方的来意,并由此推出他们极有可能使用「原石穿透」。既然这样,那目标无非是王大眼或者他自己。如果是王大眼被击中、击穿的话,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呢?哦不对,我应该这么说,如果是王大眼首先被击中,或者整场战斗下来只有他被击中,文州幸免于难的话,事情会怎么发展。

    “已知条件是,叶修不信任王杰希,怀疑他出卖喻文州;叶修知道喻文州喜欢王杰希。如果只有王大眼中枪,固然没有「循环论证」的难题,可是叶修、也就是我的主观意愿,这时候就成了问题。因为我,必定不会完全相信喻文州为王杰希作出的辩解,因为我知道他喜欢他,而我当时在心理上更偏向他。

    “你看,文州连我的这个想法都考虑到了。虽然这不是必然会发生的事,但是如果、万一,我就是不相信他的话,不愿意救王杰希的话,那个结果是文州不能接受的。——你再坚持一下,让我说完。

    “我们现在知道,喻文州这个人对于他不能接受的结果,哪怕可能性很小,只要他认定那是无法承受的,就会想方设法回避这个结果,而他的做法就是彻底堵死通往这个结果的道路。关于这点你有异议吗?没有是吗?很好。那我们来换一个角度。如果先被击中的是喻文州,事情会怎么样?

    “首先可以确定,作为人格调配师,我在主观上是愿意救他的,这点不需要考虑。客观上,喻文州的人格修复中会用到的最重要的原材料,它的提供者王杰希就在旁边,只要他不出事,原材料就不会有大问题。至于他哪来这么大胆子相信我客观上能把他救回来,这个真的只能问他本人了。我当年也拿这事质问过他,结果他说,我就是相信你的技术,这对你来说又不难。我也没办法了,这跟小孩儿耍无赖有什么本质区别?

    “整合一下所有的信息,那次事件有四种结果:王大眼中枪,文州中枪,两个人都中枪,两个人都没中枪。第一个结果有可能通往我不肯救人这个最终结局,所以文州首先把它枪毙掉了。第四个结果听起来不错,但是在我不信任王大眼而且想留住身份底牌的情况下似乎很难达成。顺说蓝雨当时是被人干扰了,所以一直找不到文州的确切方位,后来我打出去的那枚信号弹还是起到作用了。

    “第二个结果,只有文州一个人中枪,修复人格的主观客观条件齐备,他觉得ok可以接受,就是比较疼,别的好像也没什么。那么最难的就是第三个结果,两个人都中枪。文州当然不知道我会这么费力去救他们两个人,要不是他第一个起来、看了那本日记的内容,我死都不会告诉他自己是用这种方法救他们的。所以我找老韩约定,万一我玩脱了一定要他杀了我这件事,我就没告诉文州。干嘛非要告诉他呢,没意思。

    “因为文州不知道我会冒那么大风险去救他们俩,所以他预设了救不回来这种可能。他当时是这么说的,不管最后倒了几个,如果救不回来的那个人是他,他也不害怕,因为他有蓝雨的同伴,那些人都像他的家人,无论自己被他们当做孩子从头培养作为人的感情和性格,还是仅仅作为工具被传授基本的待人接物的方式,这都是他可以接受的结果。你注意,他说的是可以接受。而他对于大眼被人格清零的态度是,不能接受。

    “那时候我就指出说,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只救你不救他的结果。他想了一下说,这不太可能。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我知道他对王大眼的心意,我不可能做出这种和他的意愿、情感背着来的事。我心想卧槽,你连我都敢算计。少天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文州当年利用了我对他的感情,作为牵制我、使我不得不救王杰希的筹码。他为了救他喜欢的人,把我对他的感情也计算进去了。你觉得这是普通人做得出来的事吗?

    “他这么一摊牌,我可是气得半死。我说你就没想过两个人都救不回来?他说想过,可是一来这种可能性比叶修你不愿意只救王大眼一个人要小很多,二来……二了半天他说不出理由。我就嘲讽他,亏我天天叫你小军师,这种事你就没想过后果吗。他说当时他确实思考过这个问题,可是不知怎地就是觉得这不可能,所以中途就排除了这个选项。我说你太乱来了,他先是低头认错,后来突然来了句没你乱来。当时我就觉得这小子心太脏了,以后绝对不能再和他有来往。

    “最后我问他,你为什么这么不能接受王杰希人格清零这个结果,出事前他最多也就是你喜欢的人,你为什么要为他做到这种地步。咳,我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有一点点责怪他算计了我的想法、把我硬扯进去。

    “他看了我半天,态度有点暧昧。我说,我都为你做了这么多,你连这都不告诉我吗。他马上投降,说可以告诉我,但要我保证绝对不会告诉王杰希。我心想有你这么喜欢人的吗,嘴上还是答应他了。他说,如果只有王大眼一个人中枪而且最后救不回来,那他也太可怜了。说他不像自己,还有蓝雨这个退路和依靠,有人愿意包容他关心他,王杰希在世界上就是孤孤单单一个人,连个回去的地方都没有。如果他自己不能维持人的形态,那么连把他当人的人都没有了。

    “我说这容易啊,要是你没事他有事,你把他留在蓝雨不就好了。他摇摇头,认真地说,这样不行。我问他为什么不行。他说他觉得蓝雨不是王杰希的归属,他的家应该在别的地方,虽然他不是不想把王杰希变成他的家人去关心去爱护,但他不愿意以这种形式实现自己的愿望…也不是愿望吧,你感受一下。总之就是,文州不愿意在王杰希无法自主决定的情况下加入蓝雨。

    “我在心里直骂,你想得也太多了你连我都敢算计你连自己都敢押出去有你这样去喜欢一个人的吗。可是五年后,面对你们俩这次的事,我又觉得没那么意外那么难以理解了。毕竟他能带给我的惊奇,我已经全部在五年前品尝过了。

    第十八章

    “这次我真的说完了。少天你再有任何问题我都不回答你了。”

    叶修这次好像是真的不打算说了。他摆出一脸的气定神闲、与世无争,打了个呵欠,活动起肩膀和脖子,动了一会儿还嫌不够,又站起来弯弯腰,甩两下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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